翠儿一缩脖子,喏喏应了,再不敢在莉奈面前是非。
这门庭有护卫院中有巡视的宅子,能这样光明正大入住西园,你道还有谁的安排。聪颖如莉奈当然稍加思索就明白个透彻。
自是赤西老夫人有自己的想法。
和也前回住这宅子里没出过西园门,自是没见过那掌事多年的赤西老夫人。但他本就心思细腻,午睡醒来不见赤西,倒见一威严妇人端坐圆桌前,立时就明白过来。
琳琅想是也被差遣开了,房中并无他人,和也只好自己谨慎得下了床,上前一步对老夫人一拱手,没有多话,任凭她尖锐的目光将他周身绕了个遍,她不让他坐,他便不声不响站着。
良久,才听那妇人叹一声,道,“你坐吧。站着辛苦。”声音中不尽的苍老无力感,将和也心中仅有的一丝排斥也磨平了。
说到底,不过是位可怜的母亲罢了。
和也恭谨得点头应了,扶着床沿坐下,抬头直视她,问,“夫人可是来劝我离开赤西?”
老夫人微笑道,“冰雪聪明的人儿,不该这般圈在幽深宅第中。”
和也也展眉一笑,回她道,“可若这圈禁的世界里有那人在,也便无所谓了。”说话时想到赤西,那傻愣得不懂表达爱意的男子,唇畔笑意更浓。
老夫人细细瞧他片刻,才收起慈善颜色,冷冷得说,“哪怕就此失了性命也无谓?你可知道,现下就算我着人进来杀了你,我家那不肖子就算知道,也不敢张狂。”
不过几句话功夫,却费了心神,和也渐渐倦了。他近日被赤西宠惯了,这样危机里也不觉心惊,反而懒懒依在床头,眯起眼睛迷离得望着那瞬间杀气横生的夫人。
赤西老夫人见他不惧,更是脸色不善得掷了手中茶杯,“以为你有身孕我便不敢动手么?小妖孽,别当我老了就可以随意愚弄,若不是我放行,你能走得进这豪宅府邸来么。”
和也闻言礼貌得笑笑,说,“还真要多谢夫人发了善心。只是夫人,和也有一事不明,为什么我能走得进来?”
老夫人脸色一白,渐渐又涨成红色,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和也只笑意盈盈回望着,手抚着腰腹,一下下安抚开始闹腾的胎儿。
窗外一阵喧哗之声由远及近,能隐约听见赤西在喊和也名字,一声急过一声,显然是以为和也遇了不测,正带人冲过来。
房中二人仍然无言以对,直到厚实的木门被猛地撞开,赤西领着瑟缩的管家冲进来。一进门,就听见那已多年没露过好脸色的老人正抚掌大笑。
“倒也有些见识,人又机灵直白,是有些意思。”老夫人止了笑,接过丫鬟新泡的茶,从白瓷茶碗上方瞧着和也。
和也安静一笑,“夫人心思多,和也自然不敢在您面前用心机,当然只能是现了鄙陋言行,失礼了。”
老夫人放下茶杯再度打量和也,只觉这男子有少年一般纯净气息,亦有成熟韵味,难得的是不隐藏自己真性情,该如何就如何,比起之前见识过的富家有为子弟干净不止一倍。又思及他愿意为仁忍受怀胎孕育之苦,心里已有些喜欢,脸色就冷不下来了。
眼神瞥见身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傻儿子,状似惊异奇道,“我儿,怎得你失心疯痊愈了?”
赤西猛地被母亲问道,哽了一下,才一揖到地对她拜倒,“孩儿不肖……”
老夫人却一挥手打断他的话,重又端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威严得说,“既是好了,过往之事也便就此算了。至于你与和也之事……”瞄了瞄脸色土灰的儿子,又看看一派平静的和也,长叹一声道,“仁,你是为娘心头的肉,总是不愿你与男子有染,也更不想见你失了心爱的人从此混沌过日。哎,当初命你娶莉奈,还以为你会喜欢那样温婉得体的小姐,从此安定下来。仁,是为娘摸错了你的脾气,那时不该……仁,你过来。”
赤西一直跪在地上,听到这话,低头默默起身走过来。
赤西老夫人拉着他,像是还在看幼时的爱子般慈爱得瞅了半天,才开口说,“仁,娘该跟你道歉。这几年日日对着不爱的人却要善尽本分,是不是,很辛苦。”
赤西心中一暖,又跪了下来,反握住娘亲温热的手,从来没有似现在这般觉得眼前这女人已经老了,为家族、为儿子,抛撒出大把大把的青春和再也不能重来的人生。
他心里感动,再也忍不住得哽咽出声,眼泪滴滴砸进妇人干皱的手心里。
赤西夫人倒更显坚强,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倒也不能灭了莉奈这些年的功劳,最重要,她还为赤西家留了香火。这样,为娘倒也放心让你走,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正自感怀的赤西与和也听到这话俱是一惊。赤西瞪大眼睛望着母亲,不敢相信得反问,“娘要我们走?”
赤西夫人轻轻点了一下头,推了推面前跪地不起的儿子,“去,到他身边去让娘瞧瞧。”
赤西茫然起身走到床边,见和也仰起头微笑着望他,不自禁伸了手去揽他腰身,与他并肩坐在床边。
赤西夫人满意地笑了,颔首对和也说,“也不算折煞你一身清新风气,我家仁还是配得上你的。”
小丫环在一旁听得笑了,床边二人都红了脸,目光飞快对视一下又匆匆飘向别的地方。
房中适才紧绷的气氛消失殆尽,和乐融融起来。赤西老夫人一挥手,小丫环上前来小心搀扶她起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口,老夫人忽然转身问和也,“若我今日不改初衷而让你离开仁……”
“老夫人英明,”和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发亮得回视她,“和也定不负仁。我相信他总有办法带我走。”
老夫人又笑了,指着和也道,“你可真是直肠子,若是以后对着我儿这样也就好了……”
和也脸色一白,回想过往时常与赤西心意不通彼此错过,眉头不知不觉就蹙了起来。赤西见了,知道他又想起过去,连忙低声哄他,“你听了娘的话,以后对我也有话直说,我就求神拜佛心满意足了。”
本来赤西是想逗和也开怀,却不想他听了这话更是眼圈红了红,当即连声哀叹起来,“果然如人所说,这怀孕时候就是心思多……”这才引得和也用眼剜他不再伤感。
一句话倒提醒了已经出门的赤西夫人。她折回身来,遥遥得望了望和也八月大的肚子,叹一声,“若是女孩就好了,都说女孩贴心。”
“正是。我也想要个女儿呢。”赤西立即喜笑颜开得接话,和也用胳膊肘狠狠得拐他。
莉奈夫人听得翠儿来报说老夫人来了,立刻整好云鬓摆上茶,彬彬有礼与老夫人相对而坐。她虽然还不知道赤西老夫人去看望了和也,却也清楚她这时来必定有意将为。沉默得抿了一杯茶,老夫人放下茶杯,对身后随侍的丫环说,“先下去吧,我和少夫人说说体己话。”
小丫环一福身退下了,莉奈也暗遣翠儿离开,才落落大方开口道,“娘是有什么心事?”
老夫人苦苦一笑,“我能有什么心事。全部心思都在那傻小子身上放着。莉奈啊,这些日子辛苦你忙活府里大大小小的事。”说完在她手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莉奈温婉一笑,“娘客气了,这也是莉奈该做的。”
“不错,这确是你该做的,你也做得很好,娘很欣慰你能处世不惊,将府里照应得妥妥当当。”老夫人赞赏得点点头,“但是莉奈,这些日子里,你可有去过西园?”
莉奈一愣,刹那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来意,只能惭愧得一垂首,“娘责怪的是,这些日子太忙了,一直未能去西园看望夫君。”
老夫人长叹一声,犀利的目光逼得莉奈如履薄冰,“照看家里固然重要,相夫教子,难道不是你身为人妻更该重视的么?”
“莉奈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不知轻重,希望娘原谅莉奈一时……”
“一时什么?莉奈,为娘的清楚你和仁之间并无太多感情。他曾在新婚夜让山下家受了辱,便说你要恨他,娘也找不出话来斥责你什么。可是孩子啊,你一向聪明,知道何时进何时退,知道长孙能得我这老人家欢心,这次却过于急切了。”老夫人有条不紊的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一一点破,莉奈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妾身惶恐,不知娘亲所谓何事。”
“你这孩子,就是这点让人无法对你交心。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好么,偏偏这般藏着掖着,都是一家人,这就生分了吧。”
莉奈苦涩得笑了,“请娘亲见谅,莉奈自幼便受父兄如此教育……”
“罢了,也晓得你改不过来。还好那小人儿不像你这样……”
“娘亲?”莉奈眼神一晃,似是不相信地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认命得叹了口气,“莉奈,我们都要知道认输。人只有知道认输,才能朝前走。你看,你还有皓儿,将来这赤西家的产业是准要交给你儿子的。”
莉奈眼底蓦然闪现一点晶光,道,“我不懂娘说什么。”
老夫人沉默着看着她,又隔了许久,才缓缓道,“从今日起,赤西仁再不是你夫婿,也再不是赤西家少主。他,只是和也和那孩子的父亲而已。”
莉奈。
人,都要晓得认输才行。
十四
自从得了娘亲允许,赤西真恨不得立刻就带和也离开这是非之地,到个依山傍水的小乡镇里去过日子。无奈和也产期将近,哪里也去不得,甚至整日最多的运动就是从床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饶是锦户亮为了此事跳脚好几次,也捱不过眼见和也忍痛迈步时眸子里隐约的水光,只好忍着不再发作,一方精心配药安抚他的胎动。
反观倒是和也性格倔强,每日定要走上片刻,受了疼也总是忍耐着不说,有时堪堪疼得咬破了嘴唇,才克制不住得轻吟一声,赤西听见了,更是心疼得再也不管不顾,只将他打横抱了重新安稳得放回床上去才能安心。
因为服着安神药,和也即便是清醒时候也还是混混沌沌的,说不上几句话就犯起瞌睡,偏生锦户亮交待了不能让他没日没夜的睡下去,赤西就只好扯些话题出来闲聊逗他醒神。有时说到过去几年少有的甜蜜片断,和也竟都记得清楚,讲起来的时候,眼底都是闪烨光采,瞧得赤西柔情倏起,总要抱着他好一阵细吻才会放开。
这日算着离产期还有半月余,两人正偎在凉榻上说起给孩子取名的事。赤西不知怎的,一门心思只想要个女儿,贴着和也腹部听了又听,轻言道,“分明就是个女儿,这动作轻轻的,不似男孩那般粗鲁。”
和也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便是女儿又如何?”
谁料赤西竟喜得手舞足蹈起来,凑上来又搂又抱,“是女儿就好了,我早将名字都起好了。”
和也挑起眉询问得望过去,却不知他这神情几分慵懒有多诱人。
赤西深吸一口气坐正了些,严肃了脸色不敢看他,说,“若是女儿,就叫赤西花朵,小名朵朵,好不好?你是花妖嘛……”
和也倒抽一口冷气斜眼看着他,冷冷道,“赤西,你要真敢让我女儿叫这名字,我就……”
“啊,我胡说呢,不然我们再想想?赤西……赤西什么好呢?”当真紧着眉头冥思苦想起来。
突然袖口一紧,赤西迷茫得抽离飘远的思绪低头去看,和也又咬破了唇,眼底泛着水光望向他。
他一慌神,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安慰他道,“又不舒服了?”
“赤西……”和也疼得手抚在腹部身子一阵阵颤抖,“起名的事先放放,等她出来再说吧……”之后便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剩破碎的呻吟。
赤西呆住了。
早产。
锦户亮铿锵有力地丢下这两个字,就转身进了房间,企图关上门将赤西隔在屋外。赤西此时已顾不得这人是在报复还是认真,只一言不发紧紧拽着锦户的衣袖,任他怎么甩也不松手。锦户这时倒冷静起来,嗤笑一声,“你倒是一直抓着小爷啊,小爷不进去,你就等着那小妖精灰飞烟灭。”
寻思着这回赤西总该放手,却不想这人突然笑得漂亮,对他摇摇头,“先生不是狠心的人。”
锦户一咬牙,心里把这挨千刀的混蛋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复又冷哼一下,手上一施力,将赤西甩进房里,当着斗真的面砰得关上了门。
夏末的房间里有水气蒸腾的味道,还有一股混合着药草和汗渍的腥味扑鼻而来,琳琅正往铜盆里倒热水,盈着水光的眸子不敢去看床上那轻轻呻吟的人。
“羊水早破了,他还真能忍。”一边撇着嘴咕哝,锦户亮手脚麻利得从药箱里取了几只瓶子出来,“小丫头来来,这个拿去熬成水,这个,掰开他的嘴给他灌进去。这个,如果他晕过去了就给他闻闻。头转过去看着你家公子别看这边……”
琳琅抖着手神情庄重得将瓶瓶罐罐接过去,依照锦户的吩咐一一照做了,一下也不敢偷瞄那人的下身。
赤西跪坐在床边拉着和也冰凉的手,问锦户,“那我呢?”
“你?”锦户无暇看他,随意分他半个蔑视的眼神,“看着就好了。”
赤西,看着他,为了你忍受多少痛苦。
和也的状况不好。
羊水出得太快,产道已经打开了,却碍于他天生骨盆窄小,孩子卡在里面出不来。
锦户抹了一把汗,只觉得喉间干渴无比,控制不住的大吼起来,“和也,放松一下,再用力。”
和也痛得已经陷入了半昏迷,朦胧中听见有人大喊什么,紧接着就是那人好听的声音里带着紧张,伏在他耳边哄劝他,“和也,乖,用力啊。”
他依言而行,直觉得用力,感觉腹中下坠的绞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再也忍不住的哭喊出来。
“赤西,赤西,好疼。”
赤西看他昏昏沉沉中仍是疼得眼泪不断溢出,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无力感灭顶袭来,跌坐在床边抵着他额头喃喃,“我能为你做什么啊和也,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
“赤西,我好疼。你救救我,真的好疼。”
琳琅捂着嘴哭起来,手中递在和也鼻前给他嗅的瓶子再也握不住,滚了两滚落在床下。
和也很快又安静下来,只有间歇性被疼痛折磨出的痉挛显示他还活着。
眼见羊水就快流干了,和也却半昏迷着再也使不上力气,锦户亮怒得一把扯起赤西狠狠甩了个耳光。
“你能做什么,好,我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叫醒他,让他再用力,不然就是一尸两命。横竖不是我爱人不是我孩子,我这么费力你们倒给我放弃了。赤西仁,你是他的天,他以后的命都依仗着你,这种时候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得放弃!”
你是他的天啊,赤西。
“赤西,赤西。”那人气极时俏生生红了脸颊。
那人站在山崖上衣带飘飘像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赤西,赤西,在想什么?”那人扬起小脸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
那人依在琴上午睡,醒来时脸上印了几道棱煞是可爱。
“不要这样对我,你这样,我好难受。”那人微红了眼眶。
“你说的可是真话?”
他回来了,在他身边,怀着他的孩子,当下正为他受着痛苦。
赤西,你怎么能放弃。
你是他的天。
锦户在施针空隙里看着赤西坐直身子捡起地上的瓷瓶递给和也闻,不由自主得泛起一丝笑。
和也渐渐清醒了些,又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只剩呻吟。嗓子哑了,一声声听起来凄厉揪心。赤西半抱着他,口中一直低念着什么,和也虽然疼得面色惨白眉头紧蹙,听了他的话,也会蓦地亮了眼睛,手紧紧地抓着他衣襟不放开。
锦户亮捏着金针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可还是胸口酸涩的险些落泪。他布下最后一针暂时稳住胎动,抓紧时间将现下的危急情况解释给他们听。
“和也,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孩子卡在骨盆下不来。现在我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剖腹取子,一是给你按摩助产。若是剖腹,我有把握救活孩子,却没把握救活你;若是助产,你要有十足的忍耐力才行,因为这痛……实非常人能承受。”
赤西张口欲说什么,却被和也虚弱得按住了。
“亮。”和也的声音轻得简直听不见,锦户亮不得不俯身凑上前去听。
“我从来就不是常人。”
一句话说得轻而弱,但锦户却听得落下泪来。
迅速得抹了眼泪坐直身子,道,“那你忍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昏过去,一定要在我说用力的时候用力。我们……都尽力吧。”
和也郑重的点了点头,亮闪闪的眼睛里是与赤西初遇时的骄傲光华。
从前不明白世间情感,只觉自己身在污浊中,能维持这一身干净便值得倨傲。
定定得望着身边那人,柔顺的眉眼,落了汗的脸庞,全部都爱。
因为爱,所以为你做什么都甘愿。
“亮,开始吧。”
“好。”温热的手贴在他隆起的腹部上下抚弄几次,陡然用力向下推按。
他眯起了眼睛,却依然维持着唇畔的浅笑望着赤西。
“和也,用力。”锦户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努力想要握紧拳却失败了,只能抓着那人的衣袖,笑盈盈瞧着他,说。
“赤西,我好疼,你亲亲我,好不好。”
被赤西吻着,承受着下腹越来越要人命的钝痛,和也甚至觉得生命中从此只剩下这两样感觉。因此,当一件略带灼烧感的东西热热得贴上他抽痛的小穴时,和也本能得吸气,就听见锦户心急地大吼,“你别躲啊,这要把产道剪开才行……”
“什么……把什么剪开?”这是赤西惶恐的声音。
他从没听过赤西这样惊恐得不知所措的声音,直觉想笑,却听锦户更颓败的吼声,“别再躲了,哎呀,快被你给气死……”
“等等,你说剪开?怎么剪?锦户亮你拿着剪刀做什么!”赤西抱着他的双手抖得厉害,他疲倦得抬抬眼想看看他,但是一波波浓重的黑暗向他压来,快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榨干了。
趁着最后还有气力,和也猛地一掐赤西的胳膊,喊道,“都别废话,剪!”
倒是那方才扎咋呼呼的两人被吓到了,锦户亮几乎是条件发射得动了剪子。赤西还来不及叫,血,就顺着破裂的穴口汩汩流了出来。
那些艳红得新鲜的血液沾染在床单上,很快就显出颓败的暗红色来,就如同谁谁谁正在衰败的生命一样。
赤西为自己这个想法吃了一惊,赶忙低头去看和也,见他还勉强睁着眼,空荡荡的眼睛里一片惘然神色。
锦户大喝一声“不好”,用力一推赤西,吼他,“愣什么,掐他人中,绝不能让他睡过去。”
赤西只觉手臂僵硬得不像自己的,麻木得一次次掐着和也的人中,逼得他一次次醒来又昏沉沉渴睡,尽管不断喊他名字,那人却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小臂酸痛,但不敢松手。
从来没觉得生命和爱是如此轻飘飘,好像他一放手,那人就会死去。
所有的情和爱,也就从此永无根芽。
十五
和也,这一定是个女儿。
便是女儿又如何?
是女儿就好了,我早将名字就取好了。
赤西花朵。
小名叫朵朵。
好不好?
“出来了。和也,是个女孩。”锦户只觉手中一沉,小小的女婴落在手里,半大一点,轻轻拍一拍,她呜咽一声响亮的哭起来。
喊完话半天不见人反应,锦户将孩子递给哭得乱七八糟的琳琅,偏头一看,和也已经昏睡过去,赤西抱着他,好像魂魄都遗失了。
锦户摸了摸和也的脉确定他只是气弱体虚,好笑得推推赤西,看他眼神慢慢有了焦点,对自己呢喃道,“怎么办,和也睡着了醒不来。你说不能让他睡着的,可是我叫不醒他了。怎么办……”
锦户忍着笑冷下脸来,“很好,你若是现在叫醒他,只怕他会嫌你扰他好眠气得踹你出去。”
赤西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长长舒了口气,与和也脸贴着脸软成一团,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琳琅将小主子洗干净抱了过来,孩子还在大声哭着,小小的脸上五官还看不出长得像谁,琳琅把她递给赤西时却笃定地说,“像公子,特别像。”
“哪儿像?长得像只小猴子。”锦户嗤嗤一笑又与她斗起来。
琳琅不屑的哼了一声,“懒得与你说,生田先生一定看得出,也会觉得小主子像极了公子。”
“好得很,你快出去告诉他你家公子生了只小猴子让他也笑一笑。小爷还要做些善后,劳烦姑娘大驾把这一滩东西也顺便移出去。”手一指抱着女儿正傻笑的赤西,比琳琅更不屑。
琳琅捂着嘴笑起来,搀着赤西起身。赤西本在逗女儿玩儿,见锦户要赶自己出去,心中还有后怕,眯起眼威胁满满得问他,“你还要做什么?”
锦户嘿嘿一坏笑,“清宫。”
赤西一呆,琳琅已经脸上通红得扯着他朝外走,“哎呀少爷,这不是男人该看的,我们出去等。”
迷迷糊糊被她带出了房。关上门前听见锦户亮扯着沙哑的嗓子喊,“把斗真换进来啊。”
琳琅吐吐舌头,见生田斗真一撩袍子跨步进屋,同情得转望自家少爷。
这明显就是报复了。
斗真坐在床畔握着和也的手为他灌输灵气。和也受孕这几个月里,修炼了多年的灵气全数注入胎儿体内,因此才几次风险都没有对孩子造成大的伤害。现在他失血过多,不靠灵气补助是无法挺过清宫的疼痛的。
和也正昏沉睡着,感觉一股暖流顺手上血脉绕遍全身,将体内阵阵余痛逼祛了些。忽然听见斗真的声音,意识到是他在转灵气给自己,就费力得睁眼,淡淡一笑安慰他。
“和也,还能忍么?”
“忍什么?”他拧着眉反问。
斗真哀伤得望着他,想了想,不能不说,“还要……清宫。”
和也有些发青的嘴唇明显一抖,缓慢的眨了眨眼,才轻轻地答了一个“嗯”字。
斗真心中大不忍,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只催促锦户,“你手脚利索些,别让他再疼久了。”
“你还不信我。只是怕他胎盘没落净,很快就好。”锦户哼一声,取来火烧过的刮匙,就着产道还没闭合,努力将刮匙伸了进去。
和也的身子抽搐起来,以为刚才已经是疼痛的极限,却不想此时更是痛得要将灵魂都撕碎。他想躲,却被斗真按住了身体,想喊,嗓子里像填了东西,只觉得一片腥甜。
“亮你快点。”
“催什么,你又不是娃他爹……”
猛地睁大了眼,锦户亮难以置信得看着正在苦苦挣扎的和也,手一抖,险些要跳起来大喊“不可能”。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拿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瞪着和也,良久,才唤道,“斗真,水。”
“嗯?你赶快……”
“赶快个鸟,热水!这里面,这里面,有个……”哽咽一下,“死胎。”
斗真目瞪口呆得看着那些血块淌出来,狰狞得撕扯着心肺,无法呼吸,浑身冰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怎么会……怎么可能……”
锦户亮的声音听起来含糊到不真实,“他怀的是双胞胎。只是我,没检查出来。一个多月前那次小产,流了许多血,我以为那时已经平安保住孩子。却不想……其实只是保住了一个,另一个……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奇怪?如果我再多想想,再多细心一些……”讲不下去了,锦户集中精神为和也止了血,抬眼看到那人灰白的脸色和尖瘦的下颚,想到他这几个月来受的苦,眼泪决堤般溢出眼眶,紧紧攥着手上浸着血的帕子,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斗真忍着泪垂首去看,和也睫毛轻颤,眼帘却紧闭着。
已经醒了吧。
已经,听到了吧。
和也。
对不起。
那时候,没能救那个孩子。
我们相识这么多年,因此,亮没有办法面对你的恨。
他宁愿去面对赤西的怨,也不愿意看到你睁开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疏离。
“和也,别恨亮。”
那乖巧的人静静躺着,听见斗真开门出去,听见赤西痛苦和悔恨交杂的呜咽。
谁也不恨。真的。
我只是,想要见见,那个小家伙。
三天过去,和也一直没有睁眼。
他清醒着,也许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看着他装睡,白天黑夜都不肯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得迅速憔悴。除了赤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什么。
赤西倒比他人想象的坚强,整日陪着和也,口对口哺他一些药汁,侧身躺在他旁边,轻轻得隔空用指尖勾勒他的五官。有时也会轻轻吻他,像吻在梦里,小心翼翼得,蜻蜓点水地吻一下就逃开。
他没有一刻静得下心,眼前时而漆黑一片,时而泛着暖黄的光。他知道,天黑了,又亮了。
有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不真切,他知道,那是那个小家伙。
有时候能听见孩子的哭声,他思绪混沌,以为是小家伙在哭闹,就想动动僵硬的身体去抱抱他。可是很快的那哭声轻了下去,他便明白过来,又是做梦。
他没有睡着,却时刻都在做梦。
可怕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那一直体贴陪着自己的赤西突然发起狂来,拼命摇晃他的身体。他的头很晕,被他晃得阵阵作呕,只得轻哼一声聊表抗议。
“和也,你必须醒醒。”
为什么。
“朵朵又病了,你该抱抱她。”
谁。
“她整日地哭,大概是想你了。”
不懂。
不懂你在说什么,赤西。
他不愿动弹,任凭他几番摇晃也不理会。
终于,赤西爆发似的崩溃了。
他紧紧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说我是你的天,他们说我要为了你和孩子好好的勇敢的活着。可是和也,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很虚弱,总是生病,没有一日不在发热。我想,你抱抱她,她也许就好了。你还没抱过她吧。她很小,小小的一团,可是暖暖的,香香的。你会喜欢她的,只要你醒来。你只要摸摸她,就会喜欢上她的。”
“和也,我们只有朵朵了。”
“锦户说她是早产儿,要活的话不容易。”
“你听,她又哭了。一定是又发烧了。怎么办,我想去陪陪她。可是我还要陪你。要是你们能一并被我抱在怀里多好。”
“和也,你知道我可以抱得住你们两个。”
“我让琳琅把朵朵抱来,好不好?”
赤西一定哭得很凶,他的眼泪把和也的脖子都染湿了。
粘腻腻的,爱干净的和也不耐得皱皱眉头。
他也一定哭了,因为他觉得脸上的泪水好像不止是赤西的。赤西不会把眼泪滴进他闭着的眼睛里的。
“你,好吵。比朵朵还吵。”
赤西眯着朦胧泪眼轻轻笑了,“是么。不过总算把你吵醒了。”
和也用尽全力抬起手,却也只是搭在他肩头无力推开。“朵朵……”
“我让琳琅去抱过来。”
“她真的生病了?”细细的眉毛拧成了结。
赤西狡黠得眨眨眼笑出声,“谁说不是呢,锦户估摸着她是天生体温有些高……”
“你这……”怒气冲冲的斥责这时说起来全无威力,咳了几声,才缓缓吐出后半句,“恶人。”
恶人。
尽管如此,还是。
爱你。
尾声
“大理是个好地方啊……少爷,奴婢跟您说啊……”伴着车轮辘辘声,缓缓而行的一辆朴素的马车里飘出翠玉般圆润的嗓音来。
“哎呀,琳琅丫头,”车外驾马的年轻道士嚷嚷开了,嗓门大得很,小道两侧风尘仆仆赶路的人们都侧目去瞧。“你家小主子可是又到时辰该饿了?”
他身边的儒衫男子抚额苦笑。
“你个泼皮道士净胡说,小主子正在公子怀里睡着呢。”说着车帘掀了起来,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杏眸一横,不客气得瞪了道士一眼。
“嘿你倒还识相,晓得要出来不打扰你家主子共享天伦之乐。”道士坏心得挖了个语言陷阱。
小丫头不知情的朝里跳,欣欣然曰,“那是自然,我可是自小跟着少爷……”
“嗯嗯嗯,那你一早上窝在里面干什么?”
“……”
“哟哟,多大了还扁嘴呢羞不羞。”
“臭道士,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坏嘴……”
“泼妇。”
儒衫男子长叹一声,“我说你俩别在这儿打,满共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亮,缰绳呢?你扔哪儿了?”
门帘又合上了,车内两人相视一笑。
“赤西。”
“嗯?”
“我还是觉得该备两辆马车。”
“有理。你说了算。下一站就去买车。”
“好。……赤西。”
“怎么?”
“你在摸哪儿?”
“我摸摸朵朵,看她是不是又烧了。”
“你……嗯……放手……”
“呀,热热的,该不会真烧起来了吧。”
“……啊。赤西!”
“和也?”
“哼,恶人。”
“多谢。”
“别再乱摸了,朵朵要醒了。”
“琳琅,可听见了?把小姐抱出去伺候。”
琳琅爽朗应了,刚才还与道士吵得欢,这会儿到两人一起嗤嗤笑起来。
“赤西。”
“和也?”
“你混蛋。”
“升了一个档次?哦,那我就做些混蛋才会做的事罢了。琳琅,快把小姐抱出去。”
琳琅和道士哈哈大笑,儒衫那人也别过头去低低笑起来。
凤凰琴一把,缀着翠绿的玉佩搭着穗子置于谁家楼上。
那人依琴而坐,淡青衫子,若唤他和也。
若唤他和也。
他会侧过脸来,淡淡得笑。
赤西,你回来了。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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