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部里出来,高建国回到家,没滋没味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是眼睛却明显在别处。
“累了就去睡吧,都上了年纪的人了,自己也要懂得照顾自己。”军长夫人体贴的沏来参茶。
“没事,想些事情。这段时间,家里没什么事吧?”高建国想摆脱自己满脑子的那个名字。
“能有什么事,除了小朗这个家伙大闹天宫,被幼儿园的阿姨告状。”
“小朗,恩,小朗。”高建国喃喃的念着名字。
“哎,你可别一回来就去打他,孩子还小呢。”奶奶护孙心切。
高建国烦躁的摆摆手。
奶奶更急了,“你呀,又不管孩子。还把他爹指派得那样远!高城都五年没回过家了,你就那么心狠?这孩子,跟着他爹在那苦寒的地方受苦,打小就落下病,你也不管,要不是我去他们部队,说不定,小朗就死在那茫茫草甸子上了……”说到后面带上了哭音。
高城,小朗,死,这几个字不断冲击着高建国的耳膜,他腾的站起来,吓得军长夫人立马闭了嘴。
“给小赵打个电话,说我要用车,到军区门口接我。”高建国往门外走去。
“晚上了还出去?刚出去一趟这么久,就不会消停回……”边说,军长夫人边拿起了话筒。
高建国走在林荫道上,心情郁郁,步履如飞,面沉似铁。
ICU(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里异常安静,高建国一眼就确定了自己的方位,那边靠走廊的一排凳子上,熟悉的一抹军绿。高建国向他走去。
铁路听到脚步声,本来支着头的双手放下,直起身体,抬头打量一眼,正要起立。
高建国压了压手,低声问:“在这?”
“恩,高副司令员。”铁路还是站了起来,扬了扬下巴,示意着对面的玻璃。
高建国走近,却只看见成才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怎么样?”
“不要紧,没有伤到内脏器官,明天就可转普通病房了。”
“他呢?”高建国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下午又不太好,刚刚抢救出来,在那边。”铁路疲惫的指着那道布帘。
高建国走了几步,布帘后是层层的仪器。屏幕上红黄绿线微微的跳,呼吸机呼哧呼哧的发出声响,冰冷的仪器遮住了那个人的脸,只看到无数的管子连接到那床上。
“医生怎么说?”高建国盯着那边不眨眼。
“医生说……医生说已经尽力。”铁路的声音中有不甘心的抖动。
“他都挺过了三天了,一定会好起来的。”高建国略微偏头,却没望铁路,语气凶狠,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训斥。
“是!高副司令员。”铁路回答的斩钉截铁。
“有什么困难,尽量提!”
“没有。谢谢首长关心。”铁路眼睛平望,脸上肌肉咬得绷紧。高建国觉得他恨意十足。
一个月后,高建国把嘉奖亲自发到A大队大队长铁路手中。
办公桌前的铁路军姿挺立,回答中规中矩。拿好东西敬礼出门,高建国喊住他:“铁大队长,你,都知道?”
“报告高副司令员,我都知道。”眼神冷冰冰,带着野性的光芒。
“你恨我?”
“报告,您没错。”
高建国苦笑,是啊,我没错,可让你们都恨我。他顿了顿,轻声说,“袁朗的妻子可以享受同等待遇。”
“谢谢领导关心,没必要。”
“你有什么资格说没必要!”高建国突然觉得愤怒难当。
“因为袁朗上校没结婚。”
高建国张了张嘴,怒火成了冰水凝结在他心上,“不可能。袁朗亲口说他有儿子的。”
“那是我们队另一个烈士的遗孤,袁朗收养的。”
高建国撑着桌子,一动不动望着眼前的大校。
“高副司令员,我可以走了么。”高建国下意识的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铁路,在拉开门把手的时候,别过头,说了一句,“那个孩子,叫袁城城,高城的城。”
高建国听到门的咔哒一声后,跌坐在座位上。
两个月后,高建国从副司令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认识他的人都说,高副司令员这一年好象老得特别快。
高城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五年来的第一个。
“高城。”
“呃,爸爸?!”高城很惊讶,父亲从不往他的工作单位打电话,也不准母亲打。
“孩子,你好吗?”低缓的声音也是高城很少听到的。
“爸爸您没事吧?妈妈也好吗?”高城突然觉得心慌得厉害。
“我们都好。小朗也很好。”
高城放下了心,“那我就放心了。谢谢爸妈帮我带小朗,我有空一定回家看。”
“不用了。这次就是跟你说这个事的。”高城觉得父亲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疲惫,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
“怎怎怎么了?”口吃和他的心一样,多年来从未变过。
电话那头好一阵沉默,高城急得大喊,“爸爸,你怎么了?爸爸!”
“孩子啊,爸爸是来请求你原谅的。……以前,我错了。……但这次,没经你同意,我还是做了一件事情,……也是这辈子,我为你做出的最后一个决定。”高建国的声音平缓低哑,高城却听得几乎要把听筒捏碎。“……我把你又调回来了。”
“爸爸,是不是袁朗出了什么事。”高城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的在办公室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