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涅心灵会的六边形会徽正中是一片植物叶片,第一次见到会徽的人会说那是梧桐叶或者枫叶,实际上,赫宁·塞勒涅教授选择的是曼陀罗的叶子作为会徽图案。跟“涅槃”一样,曼陀罗在佛教里也有更深层的意义。有人就此认为提出“涅槃”理论并创立心灵会的赫宁·塞勒涅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然而事实是19世纪的催眠师会选用曼陀罗叶作为辅助催眠的安神剂,塞勒涅教授只是用会徽符号凝固了一段历史而已。
除了叶片外,会徽还有其他内容:曼陀罗叶的脉络交织纠缠,在其中构成一只眼睛的形状,眼睛里没有瞳孔,而是一副象征弦月的牛角。作为夜空里最亮的天体,月亮崇拜从远古时期延续到今天,北极圈的爱斯基摩人相信新月代表着新生,印度人把月神作为收获之神,古巴比伦人的生殖崇拜跟他们的月亮女神伊什塔尔联系在一起。弗洛伊德分析过,人们之所以崇拜月亮,是因为它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的反复变化是生死轮回的象征。
“我心里没有月亮,只有一团迷雾。”
教士议会厅里,一脸倦容的道格·阿利多斯站在书橱前,硕大的六边形会徽镶在书橱中间,他的右手食指贴着会徽的边,沿顺时针方向数到第四个角,触碰到角上的凸出。
会徽里的牛角闪了一道绿光,伴着一声轻响,书橱往两边退去,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阶梯。
道格拖着疲惫的脚步踏上第一级阶梯,向下缓慢地走了七十三级,停在地下长廊前。
挂在墙上的几盏小灯是这里所有光亮的来源,在昏沉的光线里可以看清长廊的一侧是十三道紧闭的钢质安全门;另一侧挂有几幅人物的全身或半身肖像画,微闪的灯光下,为“涅槃”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心理学者仿佛在画框里眨着眼睛。
道格在一扇门前停住,冷硬的金属上反射出的灯光异常冰冷。道格抬起左手,放在安全门正中的指纹锁上。
五根手指的指纹依次确认,指纹锁上方的第一颗指示灯亮起,说明通过了指纹验证。道格又把两只眼睛靠近门页正中的小孔,一层绿色的光线从小孔中放射出来,扫过他的瞳孔,第二颗灯随即亮起,安全门边缘发出“嗤”的声响,一股气流扫过纤尘不染的地板。
基石殿的地下藏馆是最高机密档案存放地,它有一个吸引人的名字——图坦卡蒙谷地。那位英年早逝的埃及法老在他的陵墓里放满了珍宝,同样的,基石殿的地下也藏宝无数。
秘密,是最大的宝藏。
从理论部升入教士总会后道格就不怎么来这里了,如果不是百里途身亡的消息,他现在也不会来。或许死亡总是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吧,能让固执的道格改变他的想法,他决定来查查关于那个古代神秘学院的资料,即使在一天之前,他还对所谓的“神秘学院归来”的说法嗤之以鼻。
推开沉重的安全门,走进如大型音乐厅一般宽阔的文物藏馆,柔和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这里没有灯,整面天花板就是一块覆盖全馆的发光体。
出于保存古文物的需要,馆内温度设置在五摄氏度以下。道格打了个哆嗦,他往右快走几步,进入墙角的单室,在里面披上阅览古卷时必需的无尘服,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室内的低温。
在计算机检索系统里找到那些资料的存放区域,道格走出单室,往角落走去。
百里途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进入维苏威火山,他究竟要找寻什么?还是为了证明那可笑的警示?为了让世人相信那个消失了几千年的学院回来了?
道格沉思着走到了目的区域,目光转向身侧的钢架,与神秘学院有关的古卷原本和古董文物就存放在架子上的恒温箱里。
关于那个神秘学院的第一手史料大都收藏于塞勒涅心灵会,这些古物有的直接产生于神秘学院内部,也有的是后世历史学者的著作原稿,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学院成员名单,代表哲学王权威的石戒和铭刻了学院法典的“歌珊石板”。
道格只往距离最近的恒温箱内看了一眼,瞬时,愕然的表情聚在他的脸上。他又慌忙地看向旁边的几只小箱,错愕之色越来越深。在检查过这片区域的五十六个恒温箱后,道格脸上的惊色里又多了几丝惶恐。
关于神秘学院“理想国”的古物全都消失了。
“要把‘理想国’说明白,我们得谈到很多涉及哲学的内容,因为‘理想国’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人类文明的哲学史。”百里开始讲了,对于他们的对手,追本溯源的时间是必须花的。
在人类文明的婴儿期,始终有一个疑题困惑着最早的那些智者,这个疑题也催生了人类的第一批哲学家,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源”是什么?
从古希腊到古中国,再从古中国到古印度,智者们都相信宇宙中的万物都处于变化之中,但一定有一种存在是永恒不变的。这种绝对存在是宇宙的本源,世间万物都来自本源,最后也会回归到本源中去。围绕这样的信念,智者们开始试着找寻并定义本源:中国春秋时期的老子以不可言说的“道”来命名本源,恒河畔的释迦牟尼认为本源即“如来藏”,而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哲学家——米利都学派的泰勒斯则相信宇宙本源是水,西西里岛的恩培多克勒把水、火、气、土四种元素列在他的本源理论中……对本源的探索给人类文明带来一场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百家争鸣,关于本源的哲学思考也被称为“自然哲学”自然哲学的影响力一直延续到19世纪末,牛顿的代表著作就命名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他在此书中提出了经典的“牛顿三大定律”。公元前6世纪,一个名为毕达哥拉斯的古希腊数学家站出来提出他的自然哲学理论——万物皆“数”。
“毕达哥拉斯?”笛卡尔插嘴道,“就是那个发现了勾股定理的哥儿们?”
“事实上,最早发现勾股定理的是迦勒底人和中国人,毕达哥拉斯只是证明了它,”秦澜不喜欢自己听得兴致正浓的话题被打断,她不悦地说,“我该为你的数学造诣鼓掌、欢呼吗?”
百里轻声笑笑,接着说:“毕达哥拉斯的故乡是爱琴海上的萨摩斯岛,他年轻时因为提出新异的神学观点而被当地人赶出希腊城邦。这之后的三十年,他游历了古埃及和古巴比伦,据说还到过古印度。旅行中,他接触到各个文明古国的智慧,同时也把古希腊的文明光辉带到这些地方,旅行俨然成了一趟游学。到最后毕达哥拉斯定居在克罗托内克罗托内(Crotone):位于意大利南部,爱奥尼亚海沿岸的重要城市。时,他与他的众多追随者建立了西方历史上极具影响力的‘毕达哥拉斯学派’。
“不同于其他只探讨学术的松散流派,毕达哥拉斯学派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体,要加入毕达哥拉斯学派得经过一系列神圣的仪式,学派门徒也要严格遵守派内的戒律,对毕达哥拉斯和他提出的‘万物皆数’‘纯净灵魂’要保持虔诚的信仰。”
“我怎么觉得这像是一个教派?”笛卡尔不管秦澜会不会不高兴,再次打断百里的话。”
“你说得没错,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确是一个宗教性的学术团体,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学派身上有政教合一的影子,”百里说道,“在入派的秘密仪式上,他们会要求新的门徒必须完成灵魂的净化;他们有一些看起来不可理喻的教规,比如最有名的‘禁食豆子’;学派内所有门徒的目标是通过对几何与数字的思索来让纯净的灵魂脱离肉体的束缚,回到本源中去,这也是他们的教义。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觉得跟一些追求灵魂苦修的教派很像?”
“我越听越糊涂,这不是一个研究数学和自然哲学的学术流派吗?怎么又成了宗教派别?”笛卡尔嚷起来,“再说,他们崇拜的神是什么?勾股定理吗?”
闷雷频起,雨点声渐响,海风推摇着渔船。笛卡尔压抑住鼻间的呼吸声,他急于想知道这个遥远的历史谜团的答案,静默的每一秒都让他急不可耐。
“我不知道,”没想到百里摊开双手,诚实地说,“没有史料可以研究,我不知道为什么毕达哥拉斯在思考万物本源的过程中会产生‘纯净灵魂’的观念,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把毕生追索的数学当作寻求灵魂回归的工具。”
“我想我可以解答你后一个问题,”秦澜接着说,“笛卡尔,你一定是认为宗教的根基是对神灵的崇拜,但宗教学学家可以告诉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没有神灵崇拜表现的宗教是一直存在的,如密苏里的印第安部族和澳大利亚的原住民,他们虽不崇拜任何神,但有明显的宗教痕迹。”
“那他们崇拜什么?”笛卡尔追问道。
“天空、星辰、大地、岩石、河流、人,都是他们崇拜和信仰的对象,”秦澜笑着说,“你可能还真说对了,毕达哥拉斯学派崇拜的真是勾股定理也说不定。”
“好吧,”笛卡尔看起来还不是很信服,他的目光转向百里,“对不起,请继续讲毕达哥拉斯吧。”
百里迎着笛卡尔的目光,想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找出什么,最后却失败了,笛卡尔的眼睛里除了焦灼和歉意什么也没有。
“再往下,就到了‘万物皆数’这个信念,”百里回过头把视线收回来,“毕达哥拉斯和他的门徒坚信,‘数’是宇宙的本源,宇宙间的事物都包含着数,都能用确定的数来分解、用数学来解释。毕达哥拉斯把数细分为奇数、偶数、质数、平方数、三角数和五角数,又论证了数字与几何图形的关系。在他眼中,数既能反映多与少,又能表现出具体的图形,造物主就是用数与数的规律来打造整个宇宙的,没有什么比数更适合做本源的了。
“‘万物皆数’的信念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仰基石,在毕达哥拉斯逝世后的半个世纪内,‘数’的信服力达到顶峰,古希腊所有城邦上到贵族下到平民都认为本源这一哲学难题终于有了正确答案。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在不经意间,毕达哥拉斯亲手奠定的基石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公元前4世纪,第一次数学危机发生了。”
又一道晃眼的亮光刺进船舱,紧接着还是隆隆的雷声,厚积的云层似乎捂住了天空的吼啸。
“根据经验,测量任何有长度的物体都能得到一个数字,不是整数的话就在小数点后面多加几位,总之是个可测的有理数,”百里伸出一根手指,说,“今天的测量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测出微观粒子的半径,但是测量我的手指得到的结果永远是一个有理数。”
“此外,两千五百年以前的毕达哥拉斯又发现了一些整数的比值是无限小数,例如2/3和5/7,但是在这些比值结果的小数点后,没有尽头的数字都呈现有规律的循环性。最后总结下来,他给数的定义就是‘整数或整数之比’。也就是说,毕达哥拉斯所说的‘数’只是有理数,只有有理数才符合宇宙本源的规律模式。于是在当时人们的世界观里,有理数就是一切,一切都可以用有理数来解释。在这个背景下,无理数的发现是一场可怕的颠覆。”
笛卡尔和秦澜不会不知道什么是无理数,不过百里还是做了一番解释:“回到刚才笛卡尔提过的勾股定理,中学老师就教过,在一个标准直角三角形中,两条直角边边长的平方相加之和等于斜边边长的平方,这是经过毕达哥拉斯证明的定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门徒希伯索斯从勾股定理出发,提出当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长度都是1时,斜边的长度就是2的开平方根。这个数字无限且不循环,毫无规律可言,除了逻辑推算外不可能用任何工具和手段测量出来,也不能写成是任意两个整数之比。”
“2的发现让当时的人们大为惊慌,原来在可用经验感知的有理数之外还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数,它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幽灵,看不见也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就明明白白地隐藏在身边,在白纸上随手画一个几何图形,其中就可以推演出无数个无理数。这种对已有世界观的冲击在当时没有带给人们惊喜,反而是深刻的恐惧,根深蒂固的认知面临崩塌所带来的恐惧。”
百里的视线没有焦点,他仿佛看见一个虚无的空间,低沉地说:“想象一下,当你得知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的,你所谓的现实根本站不住脚,你的心理反应是什么?”
“惧怕。”秦澜说着情不自禁地咬住嘴唇,她发觉皮肤上有一层凉意。
人心的恐惧之源不需要是狰狞的鬼兽或超自然的怪力乱神,当你身边习以为常的东西变得陌生、变得不可把握时,战栗的内心才会体验到什么是冷彻骨髓的恐惧。
“这就是第一次数学危机,希伯索斯被毕达哥拉斯学派处死,但他带来的地震没有平息。数学家们发现了越来越多的无理数,根号像一个魔咒,他们战战兢兢地把数字放到根号之下,得到的结果大都是没有尽头、没有规律的无限小数。随后,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另一个门徒欧多克索斯系统研究了黄金分割比例,世人惊叹于黄金分割的美感,然而比例值计算出来得到的还是一个无理数。以‘万物皆数’来解释本源的说法遭到空前的怀疑,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仰根基面临坍塌。”
“我有个疑问,”笛卡尔再次插进话来,“无理数再怎么没有道理,它总归还是一个数学上的问题,毕达哥拉斯学派只要有人站出来把无理数归进数的范畴不就行了?他们不是又可以统治人们的思想了?”
“没那么简单,”百里摇摇头说,“前苏格拉底时代的古希腊,在认知哲学上居于统治地位的思想是:万事万物都是可以依靠人的感官经验来观测和感知的,而无理数却必须通过逻辑计算才能得到,它不是经验性的事物,而是存在于经验之上的逻辑世界里。换句话说,如果人类没有进化出逻辑思维能力,是永远不可能发现无理数的存在的。”
秦澜补了一句:“本质上,这是一场经验可感和逻辑不可感的冲突。”
“这么说,第一次数学危机发生后,毕达哥拉斯学派注定要走向覆灭?”笛卡尔又问道。
百里承认道:“对,宗教性的毕达哥拉斯学派遭遇信仰危机,他们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无理数,这种经验之外的数是毁灭固有认知的灾难,接受它必将引起众多经验主义者的恐慌,排斥它‘万物皆数’一说又再也不能让人信服。这时候,毕达哥拉斯的基石上出现了第二道裂纹,并且直接给绵延了一百多年的毕达哥拉斯学派画上了句号。”
笛卡尔握紧双手,上半身向前倾斜,屏息等待百里的下文。
“从某个角度上说,第一次数学危机是一场启蒙运动,人们的思想脱离了‘数即是本源’的枷锁,到处都是质疑‘万物皆数’的声音。最后,当‘数并非不可变’的论点出现后,毕达哥拉斯学派再也无力还击。”
“数并非不可变?”这次发问的是秦澜,“难道数学定理是可以改变的?”
“这要回到在当时占统治地位的经验主义哲学上,”百里说,“除了走反向极端的巴门尼德和他的爱利亚学派主张感官是骗人的之外,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感觉到的即真实的,在此基础上有人提出设想——如果存在这么一个世界,在这里人们看到的直角三角形满足的勾股定理是:两条直角边长度的平方和等于斜边长度的三次方或四次方;黄金分割比不是0.1618打头的无限不循环小数而是0.7、0.8,那么,‘数’以及‘数’的规律在这个世界里截然不同,怎么又能说‘数’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本源’呢?”
“等一下,我不太明白。”笛卡尔抓着脑袋,一头雾水。
“我们来做一个想象的模型吧,用现代人掌握的知识可能更好解释一点儿,”百里说,“假设在宇宙里有一颗类地行星,它的附近是一个小小的黑洞,因为黑洞的引力作用会使周围的光发生偏移,在这颗行星上,人们看到的直角三角形与我们在地球上看到的直角三角形必然存在一定的偏差,在他们眼中,斜边长度的几次方才等于两条直角边长度的平方和呢?”
笛卡尔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百里提出的设想容易让人落入怀疑的陷阱,谁又知道在地球的附近有没有一个尚未被探测到的黑洞?谁又知道我们看到的直角三角形是绝对真实的?谁又知道圆周率、黄金分割比、自然对数、普朗克常量、真空光速……这一切数学与物理常数就是确凿无疑的宇宙真理?
笛卡尔按住眉心用力揉了揉,让自己不再去深究这个问题,否则很难从否定世界真实性的深渊中爬出来。
“请继续说吧。”秦澜一只手扶住笛卡尔的肩膀,想给他些帮助。先前她及时止住了自己的思路,没有往百里那个具有自我催眠效应的假设上深想。
百里面露苦笑,接着说:“这样的设想是致命的,对你们两人尚且如此,对毕达哥拉斯学派这个群体更不用说,只要在其中有一个人染上怀疑信仰的病毒,失去信仰的不治之症就会传播到整个群体,只不过对于毕达哥拉斯学派来说从感染到死亡的时间异常之短。‘数非不变’‘数非本源’的异想提出来没过多久,信仰基石崩坏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就解散了,宇宙本源的论题重新成为哲学家们争议的热点。”
“不过,有不少门徒仍然坚持着‘万物皆数’的信念,他们散落在世界各地,流浪在毕达哥拉斯旅行过的地方找寻能够修复信仰的东西,这是一支不能忽视的力量。虽然第一次数学危机和‘数非不变’的提出让他们不得不溃散,但他们的流浪就像一场传教,在全世界聚集了更多、更坚定的信徒,只等有一个能重新竖起基石的人出现,把这支分散的力量聚集起来。公元前427年,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你说的,是柏拉图?”秦澜抬起敏锐的眼睛问道。
“对,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百里面沉似水地说,“他也是‘理想国’组织的第一任哲学王。”
柏拉图关于柏拉图(Plato,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年),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也是全部西方哲学乃至整个西方文化最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之一,他和老师苏格拉底、学生亚里士多德并称“古希腊三贤”。柏拉图是西方客观唯心主义的鼻祖,其哲学体系博大精深,代表作有《理想国》《法律篇》。柏拉图认为世界由“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构成。理念的世界是真实的存在,永恒不变,而为人类感官所接触到的这个现实的世界,只不过是理念世界的微弱的影子。它由“现象”所组成,而每种现象会因时空等元素而表现出暂时的变动。由此出发,柏拉图提出了一种理念论和回忆说的认识论,并将它作为其教学理论的哲学基础。之于西方文明,相当于孔子之于东方文明,百里不想把时间放在介绍柏拉图的身世和地位上,这颗人类文明史上的北极星不需要他再多言。
“柏拉图从毕达哥拉斯的哲学里继承了宗教的倾向、灵魂不朽的信仰、对数学的遵从,然后用几近完美的方式弥补了毕达哥拉斯的缺漏,并且在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废墟上建立起一座新的大厦。”百里说。
“什么方式?”笛卡尔的好奇心大起,秦澜的神色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柏拉图提出了‘理念世界’。”百里不疾不徐地回答道。
笛卡尔激动地从铁床上站起来:“我听说过这个理论,据柏拉图说,我们的知识都是来源于这个什么世界,是吧?”
百里压压手,示意他听下去:“在讲理念世界之前,我想先说说著名的‘洞穴隐喻’。”
在《理想国》的第七篇,柏拉图做了一个有意思的隐喻:一群囚徒从出生起就被囚禁在一个洞穴里,他们的手脚被捆绑着,头和身体也无法回转,只能背对洞口。在囚徒身后有一堆火,火光会把囚徒与火堆之间的事物的影子投在囚徒面前的洞壁上。因为囚徒们感知到的世界里只有影子,他们难免会以为影子就是真实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一个囚徒从捆绑中解脱出来,转过身亲眼看到了火,看到了投下影子的物体,起初他感到不自在,觉得困惑,甚至会认为影子比原物还要真实。当他走出洞穴,看到阳光中的世界,看到阳光在万物脚下投出的影子,再抬头看到了太阳本身时,他才发现他们从来接触到的都是虚幻的影子。一直以来,他都被黑暗和只可用眼睛感知的影子蒙蔽着,而真实的太阳却让他过去所有的认知和信仰都崩塌了。
“柏拉图是在讲一个坐井观天的故事吗?”笛卡尔脸上的迷惘很像那个第一次见到火堆的囚徒,秦澜忍不住笑了。
“他讲的是理念世界,”百里也露出淡淡的笑意,“从自然哲学的角度上看,这是一则暗示理念世界的寓言。”
“柏拉图相信,宇宙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通过感官和经验感受到的现象世界,就像囚徒们眼前的影子,虽然可以用视觉感受,但终归不是实体;另一个是客观存在的,只能用理性逻辑来触摸而不能用感官来把握的理念世界,就像洞穴外的太阳。宇宙里的一切知识都存在于理念世界里,知识是理念世界独有的东西,它是永恒且真实可靠的。同时,理念世界也是人类灵魂的故乡,灵魂在理念世界的时候就已掌握了所有知识。与美妙的灵魂相比,现象世界的肉体不过是一个粗俗的容器。当灵魂进入肉体,也就是新生儿诞生时,为了避开肉体的污染,灵魂在理念世界里学到的知识便潜藏在某个角落,后天的学习都只不过是回忆理念世界的过程而已。”
一通话说完,百里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有人接他的话,船舱里笼罩着沉寂的空气,只有闷雷声与海浪声远远传来。
理念世界的说法看似荒诞,任何一个现代人听过虽都会说那是一则古代神话,但笛卡尔和秦澜这两个聪明人却深陷其中,许久都退不出来。
是的,理念世界论很好地解答了无理数和“数非不变”的问题,第一,无理数这种纯靠逻辑感受的事物本身就来源于理念世界;第二,无论在哪个星球,无论用眼睛看到的数学定理是什么样子,在理念世界中它们都是亘古而来的原样。也就是说,造物主已经在理念世界里安排好了宇宙的规律,现象世界里的知识仅仅是火光在人们眼前的投影。
“毕达哥拉斯认为是宇宙本源的数也只是理念世界的一角,”秦澜目光迷离地说,显然她还沉浸在思考的旋涡里,“柏拉图建起一座比‘万物皆数’更庞大、更坚固的基石。”
“这一次,人们对万物本源的疑惑有了坚不可摧的解答。毕达哥拉斯的灵魂以柏拉图的身躯复活了,就像耶稣以神的模样复活,”百里转过身,目光投进窗外冰冷的夜色里,“流落于世界各地的毕达哥拉斯门徒带着他们的追随者回到希腊,没过多久,一个新的团体成立了。门徒们以柏拉图的对话录《理想国》为团体命名,推选柏拉图为第一任‘哲学王’,同时摒弃了教派的僵化戒律,在学院的外衣下追求灵魂向理念世界的回归,追求藏在理念世界里的无尽知识。”
关于理想国学院的起源,古卷上的记载到此为止。在柏拉图的学生——第二任“哲学王”亚里士多德逝世后,“理想国”迁移至托勒密一世公元前332年马其顿帝国的亚历山大大帝入侵古埃及,仅仅九年后(公元前323年)他在古巴比伦病逝,他的将军托勒密一世在古埃及创建了托勒密王朝,并于公元前305年自立为法老,对古埃及进行了长达275年的统治。统治下的古埃及。从那以后关于学院的所有史料都成了秘密,历史上的“理想国”成了共济会一般的秘密社团。与共济会相同的是,“理想国”的门徒名单上也有很多熠熠生辉的名字,欧几里得、阿基米德、列昂纳多·斐波那契、拉斐尔·桑西、费迪南·麦哲伦、弗朗索瓦·商博良——在东方的中国,屈子礼的创造者必定也位列名单之上——不同的是,“理想国”的活动无声无息,近乎神秘的低调,与之有关的文献、文物除了收藏在图坦卡蒙谷地的之外,再难找到其他,以至于不少历史学家一度认为这个神秘学院已经在中世纪以前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