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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就守在这里”

作者:百里途 当前章节:9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2

追溯“理想国”的起源用了三个小时,此刻已是希腊时间凌晨4点。雨停了,云层上的隆隆声响了一整夜也没有炸出一声惊雷,东边的天际线透出破晓的微亮。渔船上的几个老水手醒得早,正靠在船舷上抽烟,喝装在铁盒里的乌佐酒,不知是谁讲了一个粗鲁的笑话,嘶哑的笑声被海风吹散。

困意让眼皮不自觉地下沉,秦澜的意识里却有一双难缠的手,拽紧她最后一丝精神,她说不清那双手来源于什么,是对神秘“理想国”无尽的探知欲,还是得知历史真相后的满足感。

不,都不是,在秦澜看到笛卡尔脸上凝滞的神情时,她明白了藏在自己内心的感觉是什么。

是毫无希望。

在“理想国”面前,在这个历史跨度与半个人类文明史相等的怪物面前,没有几个人能够高昂着头颅与其进行你来我往的交手,单单想一想它存在的时间就足够让它的对手失却所有希望。

两千五百年,放在中国那可是从东周开始,历经二十个朝代更替变迁直到晚清的时间线,而一个以学院之名的神秘组织却能在斯巴达克起义、西罗马帝国分裂、阿拉伯帝国兴亡、十字军东征、基督教会分裂、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法国大革命、北美独立战争、三次工业革命和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风云中延续到现在。跟它较量,无异于泥土里的三只蚂蚁扬着触须,叫嚣着要把太阳赶下天空。

“你确定先知就是‘理想国’的人吗?”笛卡尔总是想否定引起绝望的既成事实。

“斐波那契数列和黄金分割都是‘理想国’的数学发现,不用我多说了吧,”百里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我还提到过,火山祭坛里操纵巨石的机械装置不是普通的技术水平能够完成的,你考虑一下熔岩的热蚀作用,就会想到那块拿来当石门的巨石在搬进火山的时候一定比现在庞大得多。要在火山里修建如此艰巨的工程,庞贝时代的欧洲只有‘理想国’能够做到。别忘了,机械大师阿基米德曾经可是‘理想国’的门徒。”

笛卡尔丧气地垂下脑袋。

百里又说道:“此外,还有先知给我们设计密码的方式也能让我确信他来自‘理想国’。”

“什么?”轮到秦澜发出一声惊呼。

“先知留在莫先琳尸体和抛尸现场的每一条线索都有明确的指向,他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留下的所有线索全都是推导出庞贝古城的指路标志。”百里说,秦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等笛卡尔也想起他们在秦澜的私人工作室里的推理过程后,百里才往下说:“那么先知为什么要让我们先证明‘金的毁灭之城’呢?”

话音才落,秦澜目瞪口呆,僵硬的舌头只能吐出一个词:“天啊!”

百里替秦澜把后半句话说完:“就像证明几何图形全等一样,先是假设某个事实是真的,然后用尽线索来证明该事实是真的。这样的数学逻辑法,是毕达哥拉斯最先提出来的。”

秦澜捂住微张的嘴,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惊叹收回声带,笛卡尔倒是没有对证明“理想国”重现的新证据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百里转过身,双手支在舷窗前的小台上,视线透过还挂着雨滴的玻璃,与琥珀色的晨光混作一体。兴许是转移了注意力的缘故,左腿膝盖上的痛感稍稍缓和,膝关节可以轻轻地活动了。

尽管不想承认,可是事实却清清楚楚地摆着:刚开始发现先知给自己发来挑战书时内心的那股兴奋劲儿早就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场对决结果的迷茫,还有站在理想国这个庞然大物面前的无助。

先知设计的挑战是冲着我来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杀了我?消灭塞勒涅心灵会?还是……

百里的背脊猛地绷紧,脑海的某处角落传来一声脆响,啪!

玛尔斯神庙与维苏威火山里的祭坛,两者的相似程度像是美少年纳西索斯纳西索斯(Narcissus):古希腊神话中最俊美的男子,他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终变成了水仙花。“自恋”的英文单词“narcissism”就来源于纳西索斯的名字。与他在水面的倒影。

神庙里刻有玛尔斯标记的石碑与祭坛里的石门完美的契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你们发现了吗?对方一直都把我们当成提线木偶,这不是平等的较量,全是我们照着先知留下的路往前走。”笛卡尔忽然大声嚷道,打断百里的思路。

“是啊。”秦澜面色黯然地附和道,“我们就是在先知设计的迷局里转,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先知希望我们做的。”

“他想要得到什么?”笛卡尔最后的问题抛给了站在窗前背对他们的百里。

百里许久都没有说话,他在竭力抓住半分钟前划过脑海的细响。

玛尔斯神庙与火山祭坛,一个象征永恒,一个把死亡当作圣物……还需要线索,还需要更多更确切的线索。

触手可及的线索,此刻就躺在旁边的舱房里昏迷不醒。

特里斯坦博士知道研究画岩的学者们从赫宁庄园出发后经历了什么。下一步棋怎么走,只有等他醒了才能决定,而现在,还有更加要紧的困境不得不面对,那就是找出下一个失踪者的藏身地。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先知想要得到什么。”百里回道,同时侧过脸,明亮的目光在眼角聚集。

“什么办法?”笛卡尔迫不及待地问。

“顺着先知设计的路走下去,走到终点。”理应是情绪低落的关头,百里竟翘起嘴角,咧出一个笑容,“我们来找出下一座荒城吧。”

经百里一提醒,笛卡尔才想起百里醒来之前,他正在跟秦澜争论怎么找出其他失踪学者的藏匿地点,只不过“理想国”把他所有心思都吸引住了。

“知道了对手是‘理想国’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有三个学者在他们手里,我们的确是该想想怎么救人,眼下这才是必须解决的事。”秦澜也赞同道,随手把散落在脸颊旁的几缕头发顺到耳后,露出准备好的劲头。

百里往船舱中间移动两步,身上肌肉的酸疼感好了些,他问笛卡尔:“我昏睡的时候,你们俩讨论出什么了吗?”

“没有。”笛卡尔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显然还没从“理想国”的话题里退出来。

秦澜见状,代他把话说完:“我跟笛卡尔有一些分歧,他认为莫先琳凶杀案已经给出了所有线索,我觉得你在维苏威火山里发现的东西才能推导出下一座毁灭之城。”

笛卡尔抬起头,迷茫的双眼表明他现在已经不关心谁是对的了。

“我想你们俩都错了,或者说你们俩都对。”百里迎着两人困惑的目光说,“莫先琳的凶杀案里藏着先知给定的模式,秦澜,这是你的结论,还记得吗?”

“嗯,先知的模式我们也证明过了。”秦澜说,想起早在古希腊时期毕达哥拉斯就提出了如此高明的数学逻辑,人们原封不动地沿用至今,她心里的那种无望感又回来了。

百里假装没看到秦澜低沉的目光,继续说:“我们先确定破译密码的密匙就是莫先琳遗言指向的天文学和地理学,又用了很多时间用这套双重密匙证明毁灭之城的模式,最后找出‘火的毁灭之城’花费的时间反而少得多,涉及的线索不过是莫先琳的死亡时间以及根据天文学知识推算出的星盘。”

“你是想说,我们费尽周折证明的‘毁灭之城’模式可以套用在找寻所有失踪学者的推理中?”笛卡尔的注意力收回来一些。

“我们也是套用‘金的毁灭之城’才找到‘火的毁灭之城’的,你忘了吗?”

笛卡尔想起昨天秦澜做出的推理,不敢确定地问道:“接下来,你认为我们跟昨天一样,用时间和星盘就能找出答案了?”

“没错,这一次我们还是要找一座‘毁灭之城’。先知给出的新密码是庞贝古城和火山祭坛,密匙还是天文和地理,”百里回道,“现在我们需要你启动‘土卫六’,制作一个以庞贝古城为观测位置的星盘图。”

“星盘时间是今天吗?”笛卡尔拿出超级计算机,略有些倦怠的语调表明他对百里的想法并不感兴趣。

“不,”百里踱回舷窗前,“我想看看庞贝古城毁灭那天,也就是公元79年8月24日的星盘。”

“你疯了?要模拟出两千年前的星盘图,计算量可不小。”笛卡尔的手指停在启动计算机的开关键上。

百里很高兴看到笛卡尔瞪大的眼睛,至少他又重新提起精神来了。

“你大概忘了,‘土卫六’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它的运算速度不慢。”

“但为什么是庞贝古城的毁灭时间呢?在莫先琳凶杀案里涉及圣安地列斯断层引起过旧金山和洛杉矶的大地震,我们也没用地震时间来做星盘啊。”笛卡尔倔强地问,一心就想弄明白百里是怎么想的。

“现在看来,我们应该庆幸当时我们恰巧就是用莫先琳教授的死亡时间来确定星盘图,”百里耐心地解释道,“你都说了,是旧金山和洛杉矶的大地震,两次地震并不是发生在同一天,所以该以哪座城市的地震日期作为星盘时间呢?换句话讲,如果在秦澜的工作室里我们决定以地震时间为准,那至少会得到两个星盘图,谁也说不准哪个是对的。”

笛卡尔没说话,他停在开关键上的手指也没动。

“从对待无理数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理想国’不容许模棱两可的东西存在,在他们眼里凡事都得有个确定的答案,就像永恒不变的‘数’和理念世界。所以,来自‘理想国’的先知在设计迷局时,必然会排斥两个不同的日期,他一定会给我们一个确切的时间,在凶杀案里,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可以固定的。但是,到了庞贝古城这里,先知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们会在哪一天找到特里斯坦博士,因此他手里只有一个不会改变的时间,那就是已经凝固在历史里的,庞贝古城毁灭日。”

笛卡尔湿润一下嘴唇,在沉默中消化百里的说法。甲板上欢笑的老渔夫们散了,他们去储藏室准备打鱼的工具。

当渔船的第一声汽笛穿破晨空时,“土卫六”的屏幕亮了,笛卡尔捏捏手指,轻声道:“开工!”

代理会长走进安全部大楼时,坐在门厅办公室里的部长助理丹皮尔放下马克杯,把滚烫的咖啡快速咽到肚里。

“巴蒂斯昂先生呢?”道格开门见山地问。

“在楼上,部长办公室。”丹皮尔顾不上发麻的舌头,他从没见过向来慵懒的道格教士如此阴沉的样子。

“叫他赶到会议室,还有你们部门安保司的负责人,我在会议室等他们。”道格吩咐完就走上楼梯,留下一脸茫然的部长助理。

丹皮尔不敢怠慢,咬着舌头飞快地拨通电话。一刻钟后,巴蒂斯昂和他的下属,一个名叫斋藤浩雄的小个子男人在道格对面坐定。

不久前,正是在这间光线暗沉的会议室里,道格最后一次见到百里途和那个叫笛卡尔的技术员,当时他还十分确信在心灵会的监视下,百里途就算长出翅膀也逃不出旧金山。怎么能想到,仅仅24个小时之后,百里途和笛卡尔已经跑到了地球另一端,更不幸的是,百里途还死在忽然爆发的维苏威火山里。

死了一个重要的催眠师不说,古代神秘学院的文物史料也失踪了,一想到这里就让道格教士头皮冒汗,等会儿他得开始思量辞呈怎么写了。

“会长,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粗声问,道格的视野里一壮一瘦的两个人影变得清晰。他盯住斋藤浩雄光洁的下巴,想起他们三人坐在会议室里的目的。

“斋藤先生,是你负责赫宁庄园的安保工作吧?”道格没有看发问的安全部部长。

斋藤浩雄目光沉着地点点头,用日本人特有的客套口吻回答:“是的,在下就任保卫司司长已有五年时间。”

“斋藤司长的任期内,庄园没有发生过一起安全事件。”巴蒂斯昂没头没脑地强调了一句。

道格才不管斋藤浩雄是巴蒂斯昂从欧洲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带到旧金山来的,他现在必须压抑住内心的怒火才能不让自己大声怒吼:“我代表塞勒涅心灵会感谢五年来你的出色工作,从今天起你被解雇了,维尔戈法庭很快就会对你启动审判程序。”

巴蒂斯昂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他诧异的目光在道格和浩雄之间来回游移。

“可以知道在下犯了什么错吗?”浩雄坐着没动,比他的上司镇定得多。

道格不喜欢这个目光阴鸷的日本探员,好像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似的。

“基石殿的一批重要文物失窃了,你得为此负责。”道格简短地说。

浩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会长说的失窃文物想必是‘理想国’的那批吧?”

这下轮到道格惊慌失措了,他尽量不让自己像巴蒂斯昂那般失态:“哦?看来斋藤先生是知道事情的内幕喽?”

“那批文物是被人借走的。”浩雄不动声色道。他的笑容很奇怪,看上去就是嘴唇周围在笑,脸的其他部分僵硬得像生铁。

“不可能,”道格一挥手,“图坦卡蒙谷地的所有文物都不允许借出,除非‘涅槃’秩序有异常状况,解决手段需要用到文物,并且还要在九大高级教士里获得至少五个人的许可才行。”

“借入者符合条件。”浩雄收起难看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回道。

又是一刻钟后,道格两眼发直地望着桌上的秘密文物借出手续单,黄褐色的羊皮纸上,五个人的签名赫然在目。

莫先琳。

霍利·特里斯坦。

乔治·索多。

多米尼克·约翰逊。

克洛斯·塞勒涅。

借出理由上只有一个英文单词:Return。

巴蒂斯昂想到的意思是“回归”,道格却想到了“物归原主”。

他们谁都没有问浩雄怎么能让他们以如此简单的理由借走重要文物,心灵会中关涉秘密文物的事件必定是高度机密,在填写借出理由上自然不能泄露过多。

“亚瑟·伊恩斯,是谁?”道格颤巍巍的食指放在“借入者”一栏,问。

“心灵会欧洲分会的侦探员,此人的档案在这里。”浩雄从手续单下抽出一张表格,上面详尽地填录了伊恩斯探员的资料。

右上角模糊的黑白色打印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他平静地望着镜头,神色淡漠。

道格和巴蒂斯昂凝神看去,在认出照片上的男子是什么人时,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四只相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借走‘理想国’的文物?”巴蒂斯昂有气无力地问。

保卫司司长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伊恩斯先生提交的手续完全符合规定,我为什么要阻止。”

道格疲惫地拍拍巴蒂斯昂的肩膀,摇摇头,意思是现在责问他的下属也于事无补了。马林县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低压压的阴云,风雨欲来的沉闷空气叫人喘不上气来。

屏幕上的数据在快速跳跃,笛卡尔说虽然“土卫六”的运算速度远远超过普通的工作计算机,但他建立的星盘程序要推演出两千年前的星盘图还是得用上不少时间。

“你们先去睡一会儿,我守着就行。”百里对满眼血丝的笛卡尔和秦澜说。

“早就在等你这句话了。”笛卡尔打着哈欠,做出一套漂亮的计算程序让他稍稍摆脱了“理想国”的困扰,他起身正要朝先前百里睡的铁床走去。

“让我睡这里吧。”秦澜拦住了笛卡尔,红着脸说。

笛卡尔一愣,看了看端坐在计算机前的百里,又看了看身前绞着双手的秦澜,最后露出一抹坏笑,说:“哈,我懂了,你是想对百里先生……”

“你瞎说什么!”秦澜怒道,她狠狠拍了拍笛卡尔的脑袋,右手指向舷窗,一个金头发的脑袋在窗外探头探脑。

笛卡尔这才真正明白过来,阿里斯和渔船上的几个年轻水手自打看到秦澜的第一眼起就没抱好心思,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秦澜当然希望能有一个清醒的人守着自己。

“好了,笛卡尔,要么你就在台子上睡吧。”百里指指放置“土卫六”的矮台。

笛卡尔厌恶地看着台上堆放的鱼筐和水壶:“算了,我去特里斯坦博士那边睡,好歹那儿还有一张躺椅。”

说完,他走出船舱,朝躲在窗外的阿里斯骂了一句脏话。

“那……我就先睡一会儿了。”秦澜站在铁床边吞吞吐吐地说。

尽管秦澜知道有百里在不用担心阿里斯那伙人,但单独和一个男性共处一室难免让她感觉尴尬。她刚要坐到床上,又慢慢站起来,因为发觉百里所坐的位置能用眼角余光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

百里看也不看她一眼,把“土卫六”往旁边移了移,同时转过身,背对着铁床,淡淡地说:“唔,快睡吧,我就守在这里。”

我就守在这里。无意中说出的简单几个字分外耳熟。

清晨的天光从舱门外照进来,坐在门前的人让暗弱的光线修剪成一圈模糊的轮廓。短短一刹那,秦澜恍惚间心生错觉:她不是在地中海的一条小渔船上,而是回到了遥远的中国南方,那个潮湿多雨的城市;回到了阴森的孤儿院里,哥哥板着稚气未脱的脸,站在上不了锁的房门前,像个男人一样坚毅地告诉她:“安心睡吧,我就守在这里。”

眼眶有些湿润,哥哥的背影与背对铁床而坐的催眠师先是重叠在一起,然后又缓缓分离,一个深藏在记忆中,另一个近在眼前触手可及。这一刻,秦澜有点相信柏拉图说的理念世界了,眼前和脑海中的两个人就是理念世界里的同一个灵魂均匀裂成的两个部分,在不同的身躯中给了她同样的温暖。

“怎么,还不睡吗?”百里侧过脸问愣愣地站在床前的秦澜。

“就睡了。”秦澜仰面躺在铁床上,盖上薄毯,毯子上汗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若有若无。疲惫的秦澜想起孤儿院的夏天,哥哥和那些欺负她的男孩子打完架,带着一身泥泞回到她身边,把她揽在怀里告诉她:“不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我秦澈的妹妹。”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从小就立志要做警察,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最能保护妹妹的职业。秦澜合上潮湿的眼睛,在微笑中沉沉睡去。

百里当然不知道身后女孩的心中起了多大的波澜,不过,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百里途是守护“涅槃”的苦行者,自从他进入心灵会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冰封内心的某些角落。

太阳在东边的海天相接处抹上一道金色的重彩,雨云飘远了,澄澈的天空里有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啼叫,带着海腥味的海风越过甲板吹进房间,吹过百里深锁的眉头。

他只顾盯着快速运算中的星盘程序,全然没有在意这个舒适的海上清晨。

笛卡尔做的模拟程序是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公布的星体运动数据为基础的,因为航空航天局愿意公开的数据仅仅是以1958年1月1日,也就是他们成立的元年为起点,所以星盘程序最大的问题是不能直接计算出1958年以前某一天的星盘图,而是必须在星体运动的数学模型上往前逆向推演。与1958年相近的日期还好,而要往前逆推将近两千年,计算到庞贝古城毁灭日,就算是有超级计算机也得等上不少时间。

百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以加州时间计时的手表,上面显示着18点06分,日期栏上是5月22日。

第二天就要结束了,先知给的七天时限还剩下五天。

他放下手表,十指交叉在一起,支撑着下巴,继续盯住计算机屏幕上每半分钟变换一次的简图。

意想不到的状况在突然间发生。

航行中的渔船如同受惊的幼兽,猛地打了个抖,船舱里的震动使得矮台上的杂物有不少掉落到地板上,幸好百里反应迅速,双手稳住“土卫六”的机身。舱门外的甲板上跑过几个惊慌失措的年轻水手,他们一边往船首跑,一边发出恐惧的呼吼。

船身大幅度地颤动持续了至少有一分钟,一些年长的有经验的水手也按捺不住,聚在船舷边向海里张望。

“怎么了?”惊醒的秦澜从铁床上坐起来,沉重的睡眼带着询问看向门外。

百里稳住工作中的“土卫六”,冲她摆摆手,没有说话。

顷刻间,突如其来的事故撞开了百里内心的一扇门,一条黏腻的触手从门后的世界里悄悄地伸出来。

“土卫六”屏幕里的星盘图又变换了三四次,渔船才渐渐趋于平静,围在船舷边的水手们收回脑袋,相互取笑,原来不过是遇到了漩涡群,没出过几次海的小水手把气氛弄得跟撞上了暗礁,即将船毁人亡似的。

一场风波散得跟发生得一样快,全部水手都回到自己的位置忙各自的活儿去了,只有一个人除外。

百里的双手从计算机上收回来,捧住脑袋,两眼紧紧地锁着,嘴巴大张,想吸入更多的空气,也想发出一声吼叫来打断脑子里不断闪现的幻觉。

他做不到,也叫不出声,毁灭的幻觉主宰了他的意识世界。

门后的触手把整扇门都推开了,百里没有看见触手的主人,他只看见一片崩溃中的世界。不,确切地说,他身处一个正在灭亡的末世之城。

依旧在颤动的不是木质甲板,而是裂开的大地,船舱的天花板破了道大口子,透过燃烧的裂口往外望去,漫天火球从布满血红色火焰的天空坠落,远方的城市高楼在腾空而起的烟尘里崩塌,四处奔逃的人们发出绝望的尖叫,不知逃往何处,死神冷漠的眼睛在云层间静静地打量着毁灭中的人世,倾听濒死万物的哀号,无力的呼号听起来同刚才那几个年轻水手的声音很像。

百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呼唤自己的名字,他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逃,但虚弱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他无能为力,只能定在原地等待死亡降临。

一股寒流骤然从头顶淋下来,像一把利剑划破眼里的画面,百里又回到渔船上的窄小舱室了,身前是东倒西歪的杂物和快速运算的计算机。

秦澜站在身侧,手里拿了一个空杯子,歉意而焦灼地看着百里。

“对不起,我一直叫你,你却醒不过来。”秦澜放下杯子,原来装在杯里的冷水这会儿顺着百里的下巴滴落在他的裤子上。

“谢谢。”百里抹了一把脸,呼吸还不顺畅,“谢谢你把我弄醒。”

“你是做噩梦了吗?”秦澜蹲下来,流露出关切的眼神。

“我说不清。”百里摇摇头,几滴水甩到秦澜脸上。她没有躲开,仍是直视百里煞白的脸。

“从看到摆在断层线上的尸体时就开始了,”百里双手用力揉着额角,断断续续地说,“时不时就有幻觉出现,全是世界毁灭的场景。”

“你需要休息,你太累了。”秦澜不是心理学家,她不知道这种症状该怎么办,她只是伸出手,覆盖在百里冰凉的手背上。

“嘿,伙计们,你们怎么……”门外传来笛卡尔的声音,随后一个健壮的身影挡在舱门前。

“噢,对不起,我只是路过,嗯,我是要去洗手间。”笛卡尔看到了房内的一幕,闪身要往回走。

“笛卡尔,百里先生他很糟糕。”秦澜没有急着解释什么,站起身平静地说,“你扶他躺下,我来守着计算机吧。”

百里放下揉弄额角的手,想说他还能坚持,却没有一丝说话的力气。

“原来是这样,”笛卡尔慢吞吞地走回来,“我还以为……”

他伸手去扶百里,眼睛不经意间扫过“土卫六”的屏幕,看到一幅静止的星盘图,“咦?运算结果不是都出来了吗?”

百里一听到笛卡尔的话,急忙抬起头,仿佛幻觉带来的不适都消失了,他聚起目光凑近那副凝固了庞贝末日的星盘。

屏幕里,十一个天体符号分散在黄道十二宫中,似乎与亿万年来的任何一天都没多大差别。受上次的影响,笛卡尔惯性地去找火星符号,然而在星盘中只见火星独自落在双鱼宫,它附近没有别的天体符号,不仅如此,金星所在的室女宫内也没有第二颗行星。

看来还要再花些时间破解隐藏在星盘图里的密码了,笛卡尔的目光转向身旁,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秦澜十分肯定地点着下巴。

“你看出什么来了?”笛卡尔期待地问。百里的注意力也离开屏幕,抬头看向秦澜。

“有一颗星冲日,”秦澜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你们看,这颗星与地球同处于一个黄道宫内,而它和太阳之间的夹角是180°,没有别的结论,这就是冲日的星象图。”

地球、地球公转轨道外侧的某颗行星、太阳三颗星体刚好能连成一条直线,且地球位于太阳和那颗行星之间,这样的天文现象称为“冲日”。

庞贝古城毁灭日是哪颗行星处在冲日的位置呢?百里和笛卡尔一同看向秦澜所指的行星,看到一个像是字母“P”和“L”相结合的符号——“?”

“普鲁托(Pluto),冥王星。”秦澜没等笛卡尔发问就先给出了回答,“下一座荒城,是‘冥王的毁灭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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