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探员推开小型会议室的栎木门时,眼下仿似凝固的空气给了他小小的一惊。
只见代理会长坐在会议室另一端的窗边,闷声地抽着他随身携带的陶质烟斗,薄雾般的烟飘散在众人周围;那个从中国分会赶来的、有个奇怪名字的催眠师在沉默地喝茶,眼睛盯着桌子对面;自己的顶头上司巴蒂斯昂部长手里握了一个黑色方盒,放在耳边仔细听着什么。
技术探员回头压低声问带他上来的丹皮尔助理:“发生了什么事?”
“你问第三遍了,”丹皮尔推他的背,“进去吧,够你忙的。”
技术探员把装电脑的皮包抱在怀里,小心地走上前几步,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
他的动作很轻,直觉告诉他,一定是有了紧急而且糟糕的情况,现下还是不要打扰这三人的沉思为好。
“谢天谢地,你小子终于来了。”巴蒂斯昂最先发现站在墙边的技术探员,另两人的目光也投向这边。
“对不起,部长,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斯坦福,所以绕道过来有些耽搁,”技术探员尴尬地一笑,“依您的吩咐,我把‘土卫六’带来了。”他指指怀里的皮包。
“很好,很好,”巴蒂斯昂烦躁地站起身,拉过技术探员马虎地介绍道,“这是笛卡尔,我们技术侦查司里最优秀的技术探员,对了,他还是克洛斯·塞勒涅先生的学生。”
百里途打量着笛卡尔,他记得这个估摸有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克洛斯·塞勒涅和他的研究小队从中国传回的研究日志都是由他负责整理的。百里每天都在关注画岩的研究动向,和笛卡尔打过几次交道。他对这个与近代哲学之父勒内·笛卡尔(Rene·Descartes)是法国著名的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他提出了“普遍怀疑论”,是欧洲近代哲学奠基人之一,黑格尔称其为“近代哲学之父”。“我思故我在”是笛卡尔的经典名言。同名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毕竟能成为心灵会会长学生的人屈指可数。
听到上司对自己的赞扬,笛卡尔脸红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手提电脑。
笛卡尔身形颀长健壮,有一头深棕色的头发,硕大的鼻子两边是一对淡蓝色的瞳孔,此时这对瞳孔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望着巴蒂斯昂部长。
巴蒂斯昂握着机密电话的手还放在耳边,他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道格,把电话里的来电字码调出来,递给笛卡尔。
“把这个破译了,查出来电人。”
“黑火柴盒?”笛卡尔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他接过电话,敲打着键盘开始工作。
道格从窗边走过来,急切地问:“需要多久?”
“五分钟。”笛卡尔头也不抬地回道。
道格攥着烟斗的手在颤抖;百里紧握着茶杯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巴蒂斯昂则瞪大眼睛,盯着他并不熟悉的密码破译系统。
来电者会是她吗?所有人的心都悬在空中。
这五分钟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原本明亮的会议室里蒙了一层昏暗的雾,让人心头压抑。
“有结果了。”笛卡尔抬起脑袋,目光与站在他面前的巴蒂斯昂相接。
“谁?”道格教士迅速俯身去看电脑屏幕。
“来电人是,莫先琳教授,”还不明就里的笛卡尔困惑道,“奇怪,她不是跟塞勒涅老师一起去中国了吗?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巴蒂斯昂走到墙边的阴影里,抱着双臂凝视着道格。百里放下茶杯,目光也聚集在道格身上。
不慌不忙的神态在道格身上消失了,他脸色煞白,双唇哆嗦着,把烟斗放在嘴边时才发现烟丝早已熄灭。
“教士,我们该……”巴蒂斯昂问,道格一挥手打断他的话。
“年轻人,你还能通过这个电话查到什么?”道格面向笛卡尔,强作镇定地问道。
笛卡尔急切地反问:“我想知道,莫教授怎么了?”
“这件事你没有知情权!”道格怒声道,“快告诉我你还能发现些什么线索?”
巴蒂斯昂没有想到自己的部下会惹恼代理会长,即使再迟钝,他也知道该过去打打圆场。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笛卡尔毫不退让地回答道格:“克洛斯·塞勒涅是我的老师,是他把我从希腊带到这里来的,现在他失踪了,而跟他在一起的莫先琳教授又打来这么一个奇怪的电话,我有权知道出了什么事!”
道格窒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小的技术探员竟敢顶撞自己,一旁的巴蒂斯昂更是惊诧得说不出话。
这时,沉默已久的百里途说话了,他正色道:“笛卡尔说得没错,这件事应该告诉他,或许他也能帮助我们。”
巴蒂斯昂没来得及厘清思绪,只好点点头,赞同百里的意见。
道格重重地叹了口气,胡乱地抬起一只手,示意百里说下去。
“这个电话是我接到的,”百里迎着笛卡尔的目光,概括地说道,“我怀疑来电者——莫先琳教授已经遭遇不测。”
“什么?”笛卡尔震惊地站起身,“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听听电话录音就知道了。”
笛卡尔不顾是否有人反对,摁下机密电话的播放键,把耳朵贴上去。
电流声响过,之后是那两个莫名其妙的词组。
片刻后,笛卡尔放下电话,不确定地道:“怎么……她会不会……”
百里知道笛卡尔要问什么,他断然道:“听她的气息,不大可能还活着。”
“她在说什么?”笛卡尔问,紧张地看着百里。
“莫先琳教授说的是汉语,她好像在说‘加勒比’‘麦哲伦’。”
“加勒比海?”笛卡尔眼中的困惑更深。
“等一下,”道格用期望的口吻问道,“会不会是别人使用了莫先琳的机密电话,我们听见的或许并不是电话主人的声音呢?”
“不可能!”笛卡尔立即回答道,“机密电话同时装有眼瞳识别和语音识别系统,只有电话专属者才能使用,这肯定是莫先琳教授打来的。”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道格拿着烟斗的手紧握成拳。
笛卡尔紧接着问百里:“你是什么时候接到这个电话的?其他的学者呢?”
“够了!”道格失去了耐心,他大声说,“你现在告诉我,这台电脑还能不能查出东西?”
笛卡尔回过头去,不满的视线停留在道格教士的胖脸上。
这一瞬间,百里注意到他面前的电脑上,有一个小窗口快速闪出又关闭,是某个正在后台运行的程序,烦躁的道格完全没有发现。
“抱歉,我们只能知道这么多。”笛卡尔回道,他伸手合上电脑。
道格不再看他,站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行了,这件事我会向教士总会通报,由我们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对巴蒂斯昂吩咐道:“请尽快把安全部的处理意见报告交给我,警官。”
“好。”巴蒂斯昂应着,他忧心忡忡地跟在道格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笛卡尔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收拾手提电脑。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搭上他的肩膀,他全身一颤,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说吧,”百里把凉透的红茶拿起来,喝下最后一口,俯身看着他道,“你对我们可敬的代理会长隐瞒了什么?”
这个凌晨百里途其实很疲惫,接到电话前的冥想修行消耗了不少体力。他强撑着赶到赫宁庄园,在小型会议室里靠喝浓浓的红茶提神,不过摄入体内的茶碱似乎对他疲惫的神经已经不起作用。现在与笛卡尔对视,他仍然觉得眼皮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我没有隐瞒……”坐在椅子上仰视百里的笛卡尔支支吾吾地回道。
必须让他带我去那里!百里暗下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好让大脑活跃起来。现在还不清楚笛卡尔的底细和立场,所以要想办法探一探。
百里隐约有种预感,在营救失踪学者这件事上,笛卡尔能帮上大忙,要争取让他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很明显,道格教士不支持我们,”百里退回沙发边坐下,“好像他对救援塞勒涅先生这件事并不热心。”
“我也说不好,或许他也在做努力,”笛卡尔心不在焉地道,他把电脑收进皮包里,“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眼看情形不妙,笛卡尔明显是要跟自己保持距离,百里忙换个话题道:“你是克洛斯·塞勒涅先生的学生?”
笛卡尔点点头。
百里又问道:“刚才听你说,你来自希腊?”
“我刚从雅典大学毕业。”
百里这时才注意到他具有显眼的棕色皮肤和雅典人特有的高眉骨、浓眉毛。
“哦?我不记得塞勒涅先生在雅典大学任教过。”百里好奇道。
笛卡尔低下头,轻声道:“西弗里斯老师在一次事故中救过我,从那以后我才成为他的学生。”
西弗里斯是克洛斯·塞勒涅成为会长前的姓氏。在心灵会里,最高等级的荣誉徽章就是“塞勒涅”这个姓氏,担任会长职责的人都得改姓“塞勒涅”,这也成为心灵会特殊的传统。
百里发现了谈话的突破口,是笛卡尔经历过的“事故”让他同塞勒涅——曾经的克洛斯·西弗里斯先生关系密切的。
他刚要询问来龙去脉,笛卡尔就抬起头,决绝道:“我不想提起那件事。很抱歉,我该回去了。”
说完,笛卡尔起身向门外走去。
百里想不到才说了没几句话就碰壁,看来把笛卡尔和塞勒涅两人的命运绑在一起的“事故”是个禁区,绝对不能触碰。
建立信任的过程眼看就要走到尽头,百里也只好豁出去了,他急忙道:“你是要赶着去莫先琳的尸体所在的地方吧?”
笛卡尔在门口顿住,他虽没回头,但语气里有一丝被揭穿后的难堪,“我怎么知道她的尸体在哪里。”
百里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背上的皮包说:“你刚才用的这台‘土卫六’超级计算机,我曾经在安全部也使用过。”
清扫楼层的胖女人注意那个袋子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是这栋大楼里最勤快的清洁员,每天清晨四点就开始工作,今天也不例外。只是当她拎着拖把和水桶走进电梯时,还想不到这普通的一天会成为日后挥之不去的噩梦。
一切都缘于那个裹着黑色塑料纸的牛皮纸袋。
走出电梯门的时候,胖女人就注意到这个袋子了,它摆在七十层楼的住户门前,外层的塑料纸潦草地裹着袋中的东西,呈长方形。应该是昨夜才有人放在这里的,因为昨天傍晚下班前例行检查时,她还没发现这东西。
七十楼只有一个住户,是一位从中国来的男子,在这片街区很少露面,从没见有人前来拜访过他,只知道他经常开着那辆普通的银色福特轿车前往海峡对岸的马林县,每次回来都是一张看不出情绪的石头脸,那么会是谁把这奇怪的袋子放在他住宅门口的呢?
对了,只能是快递公司的人。
胖女人一边抱怨现在的快递服务越来越不靠谱,一边开始打扫。
七十层向来都干净得像没人住过,胖女人的工作并不繁重。她清理完室外阳台,思绪又回到那静静躺在门前的袋子上。
这是一栋私人住宅楼,快递员是不允许进来的,再怎么重要的邮件也是放在底层的管理室,等待收件人亲自去取。再说,没有哪家快递公司是在半夜送件的。
胖女人这么一想,目光又不知不觉地移过去。
她发现塑料纸上凸显出来的轮廓有些异常——里面似乎是两条长筒状物。
近年来世界各地频发的爆炸案让她心头一紧,这会不会是一对自制的雷管?
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在距离门口两米远的地方,她闻到一股腥臭,是血腥和腐肉混杂的气味,虽然很淡,但足够让人恶心不已。
胖女人捂住口鼻,起先她还以为是哪个角落里藏有一只死老鼠。等她来到袋子前,发现腥臭味在这里最强烈。
毫无疑问,这个袋子是臭味源,可是里面会是什么呢?
胖女人抑制不住膨胀的好奇心,她决定只看一眼。
弯下腰,一只手拨开外层塑料袋,里面的黑紫色牛皮纸袋露出来,袋口大敞着,刺鼻的恶臭瞬时盈满整条走廊。
破晓的天光穿过身后的窗口,与头顶白炽灯发出的惨白光线一起落在牛皮纸袋里。胖女人强忍着不吐出来,朝袋里看去。
“啊……”
下一秒,一声惨叫声响彻这栋七十层的高楼,胖女人昏了过去。
在她身边敞开的纸袋里,是一双皮肤发紫的手臂,参差不齐的断裂口处还残留着快要凝固的污血,落在纸袋里的天光被这污血浸染成惩罚天火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