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的间隙仿佛冷空气嘲笑。
禾微微侧身看向身後的房间,那瞬间只是觉得茫然而已。
下意识地找寻一些应该存在却并不希望真正找到的事物。
最後视线落在了床头柜的台灯下。
一封信。
想哭。
就像那天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下,白轻轻靠在自己肩上那看不清的神情。
那时候的白侧身,少女漂亮的姿势在风中,蔚蓝天空之下,喧闹的游乐园里,宛若一种定格。
明明触手可及,却觉得无比遥远遥远无比。
一直都隐隐约约感觉到。
白。
终有一天。
会离她而去。
她走到床边坐下,安静地看床头柜上的那封信,信封写著白上两个字,张扬而又凛冽的字迹仿佛无言昭示。
无意识地环顾这间从小到大都一起居住的房间。
曾经的每一秒每一分锺每一刻在脑海回映。
明明还很熟悉还是昨日。
没想到白选择的离开却是如此决绝又彻底的方式。
指下抚摸的床单和枕头,不会再有温度。
取过那封信,禾站起身,走出房间,在关门的时候最後回望房间一眼。
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
选择更果断更不迟疑更无余地的方式。
放弃她。
怎麽会忘了。
这就是白。
不会煽情不会软弱不会犹豫不懂感情不懂退步不懂不安。
她的世界。
永远单纯到残酷。
关上门。
是不是其实没有那麽爱呢?
她并没有觉得这一切不可接受也没有慌乱得不知所措更没有崩溃得几近发疯。
更像是一件默演排练很久的事情。
终於在眼前上演。
悲伤是有。
却很平静。
心碎也有。
却不会哭。
虽然觉得曾经的自己在这刻死去。
离开房间的每一步都是在自毁。
需要麻木地无视尽情喧嚣哭闹的那个心声。
但是,她很清醒。
为了另一个人痴迷。
已经够了。
结束了。
她将手中的信放在客厅餐桌上,等待著父母归来时发现。
然後深深呼吸,快步出门。
不自知。
犹如。落荒而逃。
☆、chapter 52
白真的开始每周都固定给丁子伊打电话。
手机那端传来的音动,始终是豔阳五月天般明亮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有时候丁子伊会忍不住想问问对方到底为什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
但其实她知道答案。
因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白忧虑的事情。
她们聊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重要的是,谁也没觉得无聊。
丁子伊说在大学期间遇到的老师和同学,喜欢的色彩构成,昨晚在湖边遇见的某只落雁,或者,同父异母的妹妹越来越大,家里的事零碎得多麽纷纭。
白说工作上学到的事情,到的每个地方怎样不同的风景,醒来看见的清晨是多麽诗意,连绵不断的雨细碎得缠绵,以及,在陌生地方不断流浪没有束缚的轻快心情。
丁子伊并不想和白客客气气。
但是有些话却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提起。
於是只能继续著无关痛痒的温情。
最近怎麽样?
接起电话丁子伊习惯性地开口。
最近麽?似乎是想了想,对方才以极其无所谓的口吻回答自己。
在被男人包养。
咳咳咳咳……丁子伊被杯中的水呛到。
你说真的?!
白明媚的笑声自彼端传来。
如果我说刚刚的话是开玩笑,白顿了一下,那才是真的在开玩笑。
白一点都没有变,始终都是那般漫不经心与慵懒散漫。
到底怎麽回事?
没什麽,老是跑来跑去有些累了,正好有个人说想收留我,就跟他走了。
……
忽然白扑哧笑了,你不会相信了吧?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
没有,完全没有。
没想到那边沈默了很久,然後白冷淡地说。
可是我说的是真话。
……没有,完全没有不相信。
白好像是伸了个懒腰,丁子伊完全可以想象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吧,我不玩你了,事实上,是那个男人请我当他的模特,包吃包住又包钱,很诱人吧?
这样啊,那的确还不错,对了,上次你不是说了要给我寄的明信片呢?
丁子伊和白又聊到其他话题,过了有一会儿丁子伊才突然惊讶道,诶,那是不是说我可以在杂志上看到你的照片了。
什麽?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就你不是做模特嘛。
白停了一会儿,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
嗯,什麽?
我现在在南非。
电话立刻就被丁子伊掐断了。
尽管这样白还是好心情地合上了电话,似乎耳边已经听见了对方在心中的怒吼。
去死吧混蛋。
?
不知不觉时间就已经流过了春夏秋冬。
无预料的某一天里。
丁子伊忽然开口。
那一次,你说你并没有放弃禾是什麽意思。
漫长的沈默丁子伊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不安地轻唤,白?
依然是毫无回应的空场。
她也只好忐忑地等待。
因为。
要怎麽放弃呢?
我爱她,无时无刻,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想起她,爱意就像潮水一样地游走我全身的血液。
她的存在就像活在我的骨髓里,同我一起呼吸,与我一起经历。
不论她在不在。
不论她爱不爱。
这一点於我,都不会变。
要怎麽回应一个人所展现的对另一个人的深情呢?
丁子伊想她并没有那麽强悍。
白继续短促地笑了一声。
因为无法放弃,所以我在等待啊。
……等什麽?
白的声音褪去一贯的懒洋洋,变得安静温柔多情。
等一个人,或者说一种命运。
我……不懂。
白在那端很遥远地笑了。
我说,虽然我走了,但你们为什麽不来找我呢?
就像你之前说的,明明放不下我,为什麽不更柔软更深情一点呢?
我啊。
只不过是,找不到救赎自己的方式。
作家的话:
明天要回老家。
所以断网,没办法更新,周一才能恢复更新。
刚好,我也想停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周一我看能不能就结局了。
我看到作者控制里面那个白色情人节贺文,完了百合之後大概会发一些以前写的短篇,新坑大概不会这麽快有。
写了这麽久的百合我想换一换写耽美了,而且也还欠著一篇言情。
☆、chapter 53
高中毕业後的那个暑假。
糟糕得令禾从不愿回想一丝一毫。
尽管当时,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心中潜藏的如此深刻的憎恨。
白离开这件事让家里掀起轩然大波。
妈妈流著泪拉著爸爸的衣袖痛斥他老是工作工作一点都不顾家里才会让哥哥妹妹都这样,而爸爸则是毫不留情地甩开几近歇斯底里的妈妈,大声吼说你还好意思说我,家里不是你在管的麽,你看看你一个两个教出来的都是什麽样子?!
而禾,在一旁安静地沈默,冷淡地观赏。
她的心里充斥著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愤世嫉俗,强烈地憎恨著世间的一切。
家里让人窒息。
一切都让人生厌。
都是因为白!
她根本不知道不了解不明白别人会有多麽担心!
和哥哥出走不同,家里不仅报了警,还在报纸上悬赏,一定要找到白才放得下心。
在父母心里,白一直都是个活泼可爱又无忧无虑的孩子,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会,又是女孩子,怎麽可能像哥哥出去一样放任不管。
禾发誓。
白一定什麽都没有想!
永远都是这样,从来都不顾及别人,自私,任性,混帐。
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她自己!
从来不考虑那些爱她的人。
只会在意自己怎麽想,怎麽高兴怎麽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不会顾虑任何事情,完完全全只为自己而活。
禾在房间里将书桌那边属於白的抽屉用力地扯出来摔在地上,东西凌乱地散落,根本无法泄恨的禾暴躁地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下,听到纸页纷飞和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感受到毫无章法的粗暴动作带来的隐隐作痛才让禾觉得有片刻的安定。
该死。
偏偏她拿她毫无办法!
发泄後禾跪坐在一地凌乱的房间里,忽然觉得没有力气,仿佛全被人一夕间抽走,徒留下虚弱的空壳。
她很难受。
无法压抑无法宣泄的难受和痛苦都梗在她的喉间叫嚣。
让她作呕。
又无处可去。
焦虑,狂躁,暴乱,破坏,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在她的思绪里不安地攒动,她仅剩的理智和它们不断地对抗,这过程她几近发疯。
却还是会在被父母发现混乱以前隐忍不发地将所有东西都恢复原样。
仿佛那样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过了十几天,妈妈才在烂头焦额的忧虑里发现一件隐约察觉的事实。
禾沈默得过分。
这种沈默,几如一种掏空。
冷漠地观看著所有人,从不理会,从不在意。
她惶恐地不断跟禾说话,希望禾回应自己,但禾只是淡淡地望著她,那视线,更像根本不曾看见她。
於是爸爸和妈妈在禾面前开始频繁出现。
不断地说话,诱哄,希望禾有回应。
但禾不想说话。
她觉得一开口,就会变成不堪入目的狂怒和呐喊。
她不想那样。
不想面对那麽失控又失败的自己。
哥哥竟然因此特地回来。
他在玄关放下行李就径直大步走向禾的房间,推开门後却不再急切,而是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禾。
禾坐在床上,膝上摊著书,有人推门而入也不去看一眼。
漂亮精致的面孔在窗外投入的盛夏阳光之下,刻出一种阴沈。
他不知是什麽样的心情。
心疼又愤怒。
明明离开的时候,白多麽信誓旦旦,一副绝不会如他一般放弃禾的样子。
结果,呢?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他全副心思都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怒火。
你要这样到什麽时候。
禾在听见这句话後漫长地眨了一个眼,然後抬起脸来看向他,无声地望著他的容颜,似乎在辨认他的样子。
最初的惊讶过去,禾垂下睫,在颊侧打出浓重的阴影。
他伸手去扼禾的下颔,逼她直视他眼里的愤怒。
禾沈默地看著他的双眼。
他正欲说话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了欢快的手机铃声。
禾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滑下,落在枕边的手机上,她伸手取了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朴荟的名字。
她按了通话键,任那边张扬恣意的声音传来,却不说话。
你这个暑假怎麽了?打给你永远不说话,你到底在不在啊?
禾挂掉电话,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游走,打出短信再说的字样发给朴荟。
他静静看著禾做这一切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忽然间觉得,那是一个陌生的人。
那种冷漠背後。
已经没有什麽温柔。
他的愤怒被一种心底升起来的无力感所取代。
叹著气,他抬手抚上禾的後脑,指间满是长发缠绕,无言地安抚对方。
禾抿著唇。
他压过禾的头靠向自己的胸膛。
手轻轻拍她的背。
犹如儿时遥远的安慰。
禾在他的怀里,沈默地,闭上眼。
她也不想让别人担心。
可现在,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只好一味沈默著。
抗拒血液里汹涌的那些疯狂冲动。
这个暑假。
哥哥一直呆在家里。
他的到来让家里的氛围终於平和许多。
他一直劝说妈妈冷静下来不要太担心了,白已经不是什麽小孩子,不会那麽容易出事的,又让爸爸多陪在妈妈身边,找白的事情由他去做。
他想,他应该是最想找到白的人。
因为他现在的愤怒很想找到一个合理宣泄口。
可是。
谁都知道,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失踪的人是多麽艰难。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方法失败以後,发现自己真的从未看透这个妹妹。
她到底在想些什麽?
不打电话回家,不留下任何线索,也没有任何想要回来的迹象。
既不是像他一样为了追逐梦想,也不像是临时起意,他从房间里白的笔记本里知道白从小到大存的零花和压岁钱足有两万,账目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压在抽屉里,连封口也没拆。
从电脑历史记录里他发现她最後搜寻的是去广州的火车票价。
离开弘岸,白更像蓄谋已久。
他越来越这麽觉得。
到底是什麽理由非让白离开不可?
思索很久他都想不出来合理解答,於是他只能承认,这个问题的关键应该在禾。
他问禾知道为什麽白要离开的时候,禾怔了怔,然後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恼怒和阴郁的神情。
因为她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禾在纸上狂躁地写。
禾,你冷静一点。他扶住她的肩,你冷静地想一想,然後告诉我,为什麽,白要离开。
他看著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容质疑地命令。
禾紧紧抿唇。
彼此间陷入僵持。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打算放开手,不再逼她。
禾却开了这个夏日以来的第一次口,那声音沙哑得不似花样年纪。
她都是要走的。
他眼里的禾微微笑了,那种笑疯狂而不自知,更像另一种无法宣泄的哭泣。
她都是要走的,呵呵呵,她都是要走的,谁也留不住她,她不会被困在一个地方。
正如禾明白这样疯狂爱一个人的自己不是她的本性,不能让她真正的宁静和快乐。
白也同样地知道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被无聊的生活所缚也并非她的本质。
禾能感觉得到。
白身上那种伸手可及的自由与恣意。
自由地行走,那是她生来便烙印在灵魂里的渴望。
为什麽要爱上这样一个人。
太自由太无所顾忌的一个人。
明知她一定会离开。
那天的最後禾跟哥哥背靠床沿而坐,她靠在哥哥的肩上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麽。
只是心里满是无尽悲伤。
总有人会走出那一步。
不是现在,即是未来。
会去找寻真正的自我来让自己活得更自在。
所以不如现在,她就这样做吧。
给彼此最终的自由和痛快。
只是。
痛苦和愤恨,如影随形。
作家的话:
今天提早回来了,所以先更著吧。
因为我自己也很犹豫结局。
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给。
这篇文写到现在这个地步大概是基於我一个理念。
人和人都是活在误解之间。
没有人能看透另一个人的全部。
能意识到对方性格里的一个侧面已经很了不起。
每个人心中看待的白都是不一样的。
白自己看待自己,也和丁子伊和禾并不相同。
以上。
☆、chapter 54
那一天结束後禾并没有如哥哥所期望的那样恢复正常。
她还是沈默。
只是已经可以回应别人,安静而柔软地微笑著。
这个暑假禾过得非常懒散。
没有上课,没有学习,习惯了的日常事务也已经很久不做。
失去一个人之後的人生原来会动摇得如此茫然。
有一次禾站在窗前,不经意地扫过底下,发现了一个曾经很熟悉的人影。
现在却恍如隔世般。
她看著丁子伊,丁子伊却是站在原地,带著一脸无处可去的神情,茫然若失地望著她家。
很久很久。
都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单纯地望著面前的房子。
禾望著底下的那个人影,心里一时间掠过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之後,才是怜惜的柔软。
无意识地,她下了楼到了玄关,然後开门。
正对上丁子伊的眼神。
仿佛被谁遗弃了的眼神。
带著受过伤的天真。
她走过去,开口说你知道了吧。
熟稔又自然的语调,仿佛从一开始从很早以前她就想对眼前这个人说出这句话。
对方抿著唇,一脸难受的神情。
她以为自己会继续说话。
但是突然就不想了。
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和丁子伊一样,静默地凝望了眼前的家很久。
这是在白离开以後的第一次,她的心里平静如水。
不再愤恨命运的作弄不再愤恨彼此爱上的对方永远是两条相交而过便渐行渐远的交叉线。
永远汇合不到一处。
殊途。
不同归。
禾不由转头对丁子伊笑。
我真是没有想到,白会和哥哥一样,选择一走了之。
她一直感觉白会离开,但是选择了和哥哥一样的方式,到底是筹划了多久呢,每一次在家人谈起哥哥的时候,白的心里只是在计划著离去麽?
我们这个家。
我们之间。
到底算什麽?
没有一声交待。
信里只写了再见,安好。
为什麽不更加平和地,道别,然後分离。
对她,对家人。
也算不枉。
为什麽要这麽决绝要这麽狠烈呢?
白。
你的再见。
已经。
再也不会见了吧。
☆、chapter 55
禾不知道哥哥如何劝说了父母,让他们终於接受了白离开的事实。
承认的代价是苍老。
她又何尝不是。
重新认真审视世事,脱离那混沌不清的状态。
是多麽恍如隔世的事过境迁。
面对夏天越来越近的尾声,禾很感谢当初的自己报考了外省的大学,而非留在这个充满往事的城市。
只有在人群喧闹送别的火车站时。
禾望著父母苍老的面容和难舍的神色,以及哥哥担忧不已的情态,才忽然觉得自己是那麽自私。
可是驶往远方的火车,并不会为谁停下。
她通过车窗看外面流转的风景。
无人陪伴的旅途。
一次次路过不属於自己的地方。
她闭上眼,总是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如此为生活所累,他们还有数不清的浪漫与柔情,总是在周末带她们三兄妹去踏青。
白总是最兴奋。
明明是那样懒的孩子。
却总是最迫不及待地在周五就央著父母告诉她明天到底要去哪玩。
每次父母安定在了哪个地点後,白就会活泼又好动地跑来跑去,最终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外。
她有一次终於忍不住跟上白。
白并没有做什麽特别的事。
她只是一个人独行在河畔边,任柳枝缕缕从她的肩上滑落,在这段路的最後,白总是要爬上视野里最高的地方,高高在上地俯望她眼底这个世界的风景。
笑得自由又恣意。
风吹过白的脸庞带走发丝漾动。
恰少年意气风发。
那是白不容任何人染指的领域。
她忽然之间明了。
白和所有人最大的不同。
她喜爱这个世界本身,以一种睥睨的心情。
似乎想著想著,她就靠著车窗睡去,身下规律的颠簸反而成了催眠的曲调。
半梦半醒里,她似乎又听到谁躺在她怀里附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薄如蝉翼。
一碰就消散。
经不起任何辗转。
她便转醒,睫羽缓慢地掀开,始终要睁眼去看面前这趟荒芜旅程。
没料到落入了一个笑容的捕捉里。
对方还是那样带著随性的不羁,从容的轻慢,含笑地注视著面前从沈睡中醒来的美人。
禾望著那张突然出现的容颜。
些微怔忪之後,却什麽都没问。
只是安静地再次合上眼,唇边轻弯一个弧度。
?
大学四年。
比想象之中还要匆匆而过。
参加完最後的毕业典礼,接过证书,终於结束。
与朴荟收拾完行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学,直奔向回家的列车。
那是个并不大也并不一流的城市。
却是灵魂的故土所在。
禾想念那里。
想念发生在那里的曾经与爱恨。
已经不会再需要刻意逃避。
朴荟在火车站上了来接人的轿车,禾摇首拒绝对方送人的邀请,朴荟点点头两个人便各自分开。
她拉著行李箱独自一人走在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
没有目的地行走。
直到忽然间腰侧传来了某种冲力。
禾退了几步才接住对方。
抬起来竟然是张记忆中的面孔。
禾!
米艾见著她,透出了份意料外的惊喜,因而亲热地搂上她的颈。
禾不用多费功夫就看见站在米艾身後的季节。
季节朝她微笑。
成熟而优雅。
恍如多年。
她们在一间甜品店里坐著交谈,从无关痛痒的近来聊到过往。
聊到白的时候,季节明显有所迟疑。
禾却笑著瞥了米艾一眼。
你这副样子会让小艾误会的。
季节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喜欢过白麽?
季节也不由看看米艾,米艾从甜食中分出心思来朝她笑笑,表明自己并不在意。
她伸手亲昵地抚弄那一头金色的卷发,一边说。
我到现在也挺喜欢白的。
季节对怔住的禾笑,当然,你也一样。
你知道麽,小学毕业那天我曾经去找白谈话。本来只是想说些暧昧的话让她难受,毕竟她让我的侧腰整整疼上了一周才好。
我好像是说我和你的师生关系现在已经结束,至於未来会发展出什麽关系就难说了。
她却平和地看著我,说了一句,季节停了一下,能够改变,真好。
白说那句话的神情我至今都忘不了,我总觉得我该让你知道。季节望著禾认真地说。
然後不知道为什麽我就说了实话,说我羡慕她能够得到你的关注。季节笑了一笑,你也知道你自己那个时候多麽偏执。
眼前浮现毕业的那个夏日的黄昏里,白的笑容。
在听完她的话後,白微笑著说其实我也挺羡慕你,一颦一动都染著绝望的美丽。
白曾经说我喜爱所有美的事物,只要一个人身上有美这种特质,我就会喜欢对方。
我喜欢你的理性,说完这句话季节转向米艾,指间依然缠绕著金色的卷发,耀眼明亮,喜爱米艾的生命力。
而白,她的绝望最动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麽自幼就这麽绝望。
但我想应当和你有关。
☆、chapter 56
在事务所里实习了两个月,终於转正。
这期间繁忙的工作和接踵而来的新知识,让禾应接不暇。
自此终於可以松了一口气。
这晚禾答应了朴荟约出来的要求。
朴荟接手了母亲家里公司的一些运作,因此她是下班後直接开车来禾的事务所楼下等她。
禾下了楼便望见朴荟的车,她含笑走过去,弯腰敲了敲车窗。
朴荟取下白色的耳机,隔著车窗朝禾勾起唇角。
去哪里?
随你。
两句话後两人也没有再交谈。
朴荟放了CD,车里萦绕起古典的爵士乐,禾支著手遥望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我喜欢你的理性,而白,她的绝望最动人。
禾垂下眼,外面的世界便封闭在视线之外。
我不知道她为什麽自幼就这麽绝望。
但我想应当和你有关。
季节猜错了。
与她并没有任何关系。
白的绝望。
其实白已经告诉季节了。
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在如此变化莫测的世界里,作为永不改变的存在,怎麽可能会不绝望?
禾想。
白需要的,也许是一个人以雷厉风行之姿,摧毁又重建她的世界。
可惜,她做不到。
在想什麽?朴荟熄了火,转头笑问禾。
禾准备下车,偏头说,想你。
朴荟手一伸拉住禾的立领扯过来接吻。
禾吻了吻她的唇角,便道上去吧。
看禾并无转圜之意朴荟耸耸肩,却出乎意料地做了个鬼脸表达她的不满。
禾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人坐电梯上了餐厅,彼此对坐,和著底下的夜景和眼前的秀色,满是暧昧地品尝这一次久违的相聚。
中间服务生不小心洒了些酒在禾身上,禾无奈地笑著制止了朴荟要发作的公主脾气。
她一个人去卫生间的路上,刚好看见角落电视里正播报的新闻。
高速路上连环追尾九死一伤!
作家的话:
我惭愧我的速度实在是太不如人意。
泪流满面。
虽然不是借口,但是最近真的挺忙,年级上要出一个节目,还有春季运动会的事情。
连贺文我都还没开始写。
远目。
我尽力。
以上。
☆、chapter 57
新闻里的那几辆车中,有一辆禾绝不可能认错。
今天早上父母还笑著和她分开,然後一起驾车远游,重温往日。
这不可能!
禾这麽想著,不自知双颊上瞬间落下的泪水。
当朴荟沿路找来时,看见的便是这麽一副令她由衷心碎的场景。
她抱著禾轻声安慰,禾却只是无声地哭泣。
朴荟只好揽著她上了车,在车里打了个电话了解了一下具体的情况,然後就驱车去了车祸後伤亡者送去的医院。
禾一路上都沈默不语。
到了医院,朴荟将她安置在医院大厅里,独自去问了伤亡名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
禾才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麽。
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朴荟正神情严肃地站在面前,眸光忧虑地望著自己。
禾。
眼前的人开口。
你不要太痛苦了。
禾轻轻眨眼,结果是什麽?
朴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禾的手,说伯父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停止呼吸了。
禾有一瞬间也就如对方口中的话那般。
呼吸停止。
而伯母。
她还在急救病房里抢救,听现场的人说车祸发生的时候伯父很好地护住了伯母,所以,应当没有什麽生命危险。
禾合上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朝身边的人微微动了动唇角,虽然牵强,但朴荟知道那是对方给出的笑容。
禾用快捷键直接拨了哥哥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在一阵静音之後传来熟悉的语调。
那边轻声问道,禾?
哥哥……禾深呼吸了一口气,你看新闻了麽?爸妈发生了车祸,爸爸他……
……妈妈现在还在抢救,你快点回来吧。
沈默了半晌,他才回道,我现在就去火车站买票,你先不要乱,好好照顾妈妈。
好好照顾自己。
在这句话後,哥哥就挂断了电话。
然後禾便没了言语,只是看著手机荧幕。
上面显示著联系人,从爸爸到季节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过渡。
可是。
曾经属於白的号码还在她的脑海里清晰重现。
☆、chapter 58
妈妈终於清醒过来。
她刚睁开眼,眼角便滑落下了泪水。
注视著病房的天花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禾和哥哥连忙在床边唤她。
她翕动嘴唇,禾凑近去听,依稀间听清楚,是爸爸的名字。
不由悲从中来。
妈妈望进禾的眼里,眼神深深。领悟到无言的绝望。
合上眼。
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容,麻木得无法运作。
禾站在床边,看清输著液的母亲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哥哥拍了拍她的肩,她被动地退出位置给哥哥。
哥哥俯下身,低声劝慰,护士面无表情地立在旁边写病例。
苍白的墙壁反射著苍白日光。
冰冷,而无情。
禾抿著唇走出病房,茫然四顾。
候在病房外长椅上的朴荟站起身,看禾的样子,静了一秒,然後用力地拉过禾,将她环紧与桎梏。
温热的温度,粗暴的力道,与被强行遮住的视野。
比起痛苦悲伤绝望难过那些情绪。
现在在禾心头最强烈浮现的。
是疲乏。
心太累太累了。
它不想再沿著航线去寻找任何事物,一切都显得无所谓,它只一味地在叫嚣,要靠岸要栖息再不理会所有风雨。
岸要在这里。
在眼前。
不在远方。
?
禾和哥哥交替照顾了妈妈一个多月。
病情却丝毫不见起色。
每每追问医生,医生只是摆手摇头说,这是心病。
你们要多陪在病人身边,多和她做些沟通,病人现在的问题呢,主要是没有活下来的意愿,这是灾祸幸存者中很常见的现象。而你们作为亲人,作为儿女,在这个时候要多尽些孝道,多跟病人谈一些美好的事情,激发她求生的意志。
这一天禾陪在妈妈床边,给她削苹果,长长的皮在盘子勾成精致的圈。
天气很好。
妈妈的脸色也终於有些红润。
这样的静谧与安宁。
舒适遥远得让禾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很多年前。
凉夏的榆树阴下,妈妈躺在竹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扇子,说著已经遗忘在岁月里的话。
她趴在妈妈的左侧,白就在右侧安然睡去,而半困半醒的她,却只是赖著妈妈一直说话。
禾手中的刀子不知什麽时候停了下来。
妈妈微微转颈,望著禾,眼里千言万语。
最终只吐出了一句话。
我……
想见白。
☆、chapter 59
丁子伊最近感觉很糟。
尽管她刚刚才获得全国设计比赛的一等奖。
比赛的主题是家。
这个主题让她一度不想参赛。
因为,她对家这个词所浮现的印象,实在是大众啊片面啊肤浅。
对於设计来说。
这是最不能容忍的。
就像她曾经问白为什麽一定要离开。
其实这个问题她前前後後反反复复地问了很多遍。
与其说是想知道答案,更不如说只是她始终无法释怀。
但白统共也认真回答了她几次。
每一次的理由相似而不同。
有一次白反问她,那你觉得我留下来又如何呢?
她哽住了话。
上大学,工作,然後呢?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世界的事情麽?
丁子伊迟疑地应。
你觉得,我们应该最害怕什麽呢?
她不知道。
害怕那种未知的力量?害怕去到那个世界,彻底与这个世界背道而驰?还是最害怕离开我的最爱?
不。
都不是。
我最害怕自己沦为平凡。
所以尽管我感觉到了那个世界的存在,诱惑与危险,却从来没有想过抛弃它。白停了一下,好像生生咽下了後面的那句话。
後来,丁子伊想白一定是打算说就像你一直要来接近我一样。
听起来自私又自我吧。
白笑了笑。
但是。
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我,变成我自己也无法接受面对的人。
你们还会喜欢我麽?
丁子伊一把揉烂面前画的设计图。
不想沦为平凡。
这种凭著对家的一种温暖美好的表面印象画出来的东西,简直糟糕无聊得让人想死。
与其画出这种作品交上去。
还不如算了。
後来专业课的老师让她画了一幅关於暖色系的设计图当做作业。
再之後就传来她获奖的消息。
才听老师说是他捡起她那张揉烂的图看了以後,让她另外画了张暖色系的图交上去。
因为是擅自做的决定,所以也不曾跟她提过。
她站在获奖栏前冷笑。
该不会决定成败的,是妄想的程度吧。
温暖,美好。
真他妈狗屁。
什麽她的内心藏著一种温暖,那个老师到底懂些什麽啊,擅自做的什麽决定啊。
操。
作家的话:
我对我目前拖时间的状态表示可耻。
可我真的好卡好卡好卡。
卡死了文。
☆、chapter 60
那段期间还有件事。
妹妹的生日她没有去,於是妈妈借此大发了一顿脾气。
还一路闹进了外婆家里,一边不断地扔东西,一边大声地骂丁子伊自私自利,一点都不懂得为她这个做母亲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