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快结束,杨爹说你们要文理分科了,这对你们很重要,可以说是关乎一辈子的事。
肖维问杨理选文还是选理,杨理反问他选什么。肖维的意思是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杨理的意思是你选什么我就和你选不同的。
高一第二学期座位调整,杨理和肖维被调到一起,虽然不是同桌——两人之间隔着窄窄的过道。杨理很矛盾,肖维的举手投足尽收眼底,他要怎么做才能不着痕迹疏远他?
肖维显然很高兴,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认为杨理的改变是因为他要专注于学习的原因,现在坐到一块儿了他该没理由对他不理不睬了吧。肖维喜欢丢三落四,没笔了就顺手拿起杨理桌上的笔,参考书不见了随手抽出杨理的参考书,甚至连教材他都要“借来用一用”说是没做笔记,又或是对杨理说:“你帮我记笔记吧”。杨理没办法,拿起肖维崭新的书工工整整替他做好笔记。
于是朦胧的情愫又回来了。
杨理甚至说不清他喜欢的是肖维这个人还是喜欢自己被依赖的感觉。
杨理对肖维说,你明明比我大,为什么比我更像个孩子?
肖维说,当孩子没什么不好。
杨理很累,心力交瘁。
他要应付肖维,他要把握分寸让自己不爱上肖维,已经爱上了就让自己脱离爱他的“窘境”。也因此他才要和肖维分到不同的班级,眼不见,心不烦。
学校放月假杨理没有回家,回到他那座废弃的工厂里。其实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夏灵芝。奇怪的是,他不想家,一次也不想。
宇泽约他出来吃宵夜。他和宇泽说,你知道我没什么钱。宇泽用手撸撸他的头发,说,我知道,我请客。第二天晚上杨理如约到了宇泽说的小吃摊上,宇泽果然已经在了,桌上除了烧烤还有几瓶啤酒。
杨理不懂的是,宇泽长得不赖,身高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他为什么没有交女朋友?几杯啤酒下肚,杨理脸上泛红,竟然显出几分醉意。宇泽说,杨理你不像是十六七岁的孩子。那我像什么?杨理问。宇泽也说不上来杨理像什么,只觉得在朦胧灯光下杨理面颊说不出的清秀与白皙。他许久没有修剪的刘海覆盖在额前,遮住了眉毛。宇泽说,杨理,你头发该去剪剪了。他用手轻轻把杨理的刘海拨到一边,说:“头发把你眼睛都遮住了。”
人们总说不清爱情是怎么发生的,就像说不清幸福是怎么来的一般。
宇泽觉得幸福,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杨理的额头时,他将手放下发现手心出了汗。
那个孩子,宇泽习惯在心里这么叫他,第一次见到就有一种要保护他的错觉。杨理不大却很有神采的眼睛,小而直挺的鼻子和白皙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远离世俗的孩子。杨理的个子不高,真的不高,勉强和夏灵芝一样高,虽然这个身高已经比杨和平高上一截。
杨理微醉的样子让他陶醉。他似乎进入了一个梦境,这个梦境似曾相识。
杨理把他喜欢同性的“恶习”归咎于夏灵芝。因为夏灵芝他对女人从来没有什么好感。同性恋是个从来未曾出现在他字典里的词。有一次语文老师说现在词语语义的变化,说“同志”是同性恋的意思,他觉得这是对文化的侮辱,“同志”在战争年代是个多么高尚的词,而现在竟然成了同性恋的同义词!直到他发现自己的目光离不开肖维,肖维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他每一条脆弱的神经。他才理解了同性恋的含义——那个曾经认为是可耻的词,现在似乎当做形容词放在了他身上。那是一种怎样龌龊的犯罪!
越是逃离,越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杨理依然记得放假后肖维从老家回来时沮丧的神情。那天杨理坐在床上看杂志,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杨理看见肖维推门进来,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他脖子上系着一条手巾,估计是个人卫生没有弄完。杨理刚开口问肖维怎么了,居然看见肖维眼眶里泛起了泪花。
杨理没有看见过肖维哭。杨理一直以为肖维是一个心情起伏很小的人,杨理没有看见过肖维大喜大悲的模样,他以为在这所中学里没有肖维真正在乎的人和事。
而现在他竟然哭了。杨理问你想家了?这不刚放完假才来学校么?
肖维解下脖子上的手巾往脸上一抹,眼泪算是擦完了。接着像是下诅咒一般,有些恶狠狠的感觉说:“他娘的同性恋!”杨理吓了一跳以为是在骂他,一下子没缓过神书从手上掉到地上,于是赶紧弯腰去捡书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又听见肖维继续说:“本来这次回老家是要小怡当我女朋友的,去她学校找她看见她牵着一个男孩子的手,我气急了真想打人,那男孩子站出来挡在小怡的面前,一听他开口我就崩溃了……”杨理基本上能预料到发生什么事儿了。肖维接着说:“妈妈的,那男的是个女的!我问小怡怎么回事,小怡竟然说她们在一起了。两个女的,我草,想起来就恶心,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
“你这么讨厌同性恋么?”杨理鼓起勇气问。
“那当然,你不知道同性恋有多么恶心。你想一下两个男的在一起亲嘴是什么感觉,鸡皮疙瘩会掉一地。”
肖维叹口气,躺到杨理床上,杨理马上从床上站起来坐到对面同学的铺上,他害怕和肖维肢体接触,因为他怕肖维恶心到吐。肖维没在意,还是骂了一句:“妈妈的,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女人!”说罢,肖维赌气似的抽噎,眼泪又跟着下来了。
“杨理,你不知道我喜欢小怡喜欢了多少年,从初中第一次见到就开始喜欢,她也说过喜欢我的,为什么说过的话不算话,现在竟然跟着一个……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到底哪儿不好?”
“你哪儿都好。”
“那为什么……”肖维把手巾又往脸上一盖,问:“杨理,假如你是女的,你会不会喜欢我?我就不懂我到底哪儿比不过一个女的!”
杨理不知道怎么回答,假如他说实话:我是个男的我也喜欢你。那肖维听了这话时该喜还是悲?
爱情,假如如人们所想的发生,那么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了。假如幸福来得太容易,上帝会不乐意。
手巾下的肖维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杨理疲于猜测,这样的肖维第一次让杨理觉得陌生。明明还是他熟悉的人,明明还是好兄弟,只是好像哪里变得不同了,连杨理也说不清楚。杨理悲哀的发现他始终融不进肖维的世界。他和他,本来就属于不同的世界,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子弟,一个是仰人鼻息的穷苦人家。更何况杨理心中还有一份对肖维的特殊感情,这份感情简直让杨理“一钱不值”——爱得越深越卑微。肖维对同性恋的态度,让杨理绝望到极点——曾几何时,他还在白日做梦:也许有一天肖维也会喜欢我吧。
累么?很累。
逃避永远不是件简单的事。他不能生活在没有肖维的地方,肖维也不能从此退出他的生活。
两个人的生活风平浪静,只是肖维体会不出暗藏的波涛汹涌。他不知道他每天在杨理眼皮底下晃有多么让人崩溃,他不知道他高中最亲密的兄弟对他所持的感情——永远相守,天长地久——这不是两个男人该干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