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家竹楼内,齐桓的房间,四个人躺在草垫上扮中蛊,潜伏隐蔽是A大队强项,密林里荒漠里要他们匍匐上一天也没问题。可是躺了一会儿,C3却忍不住开口:“菜刀,你刚才什么意思?”
齐桓说:“你在说什么?”
C3撞了他一把:“你跟锄头说的。他和队长吧……那什么,我们也不好说。不过……不过这事情大家也一直藏着掖着当不知道,你怎么今天提了?”
许三多问:“什么事情大家藏着掖着当不知道?”
成才咳嗽,许三多转头去看他,成才说:“三呆子,你别问了,任务完了回去我慢慢给你解释。”
齐桓望着竹楼顶,青沥沥的烤过的竹片拼成一层,有些年代了,连竹面都是光滑的泛着光。齐桓说:“你是没看到队长今天的表现。”他想想措辞,说道:“你们平时觉得队长像什么?”
“狼。”
“狐狸。”
“队长。”
成才不抱希望的捂住许三多的嘴,“菜刀,继续。”
齐桓咧嘴:“现在执行任务,说是生死关头也不为过,我们几个还在这里谈这些无关的事情,你说老大知道了会不会把我们打回南瓜田重新狠削一回?”
C3哼道:“现在不是等黄涛那小子么?我们除了扮中蛊毒的还能干嘛?不说拉倒。”
三双眼睛整齐的看着齐桓。齐桓败阵,他本来是正面朝上,变成侧躺,说道:“我说。”
齐桓说:“今天我们大家中蛊毒,你们在这边屋,我们三个在那边,我除了耳朵能听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吴哲好一点,把那个阿暖吓了一跳,队长抓住机会抢到她下蛊的那个铃铛,这时候黄涛就把吴哲扣在手里叫队长把铃铛还给阿暖……”
一边说,一边从脑子里调动回忆,齐桓砸着嘴有点骄傲,老大就是老大。他描述时仿佛场景再现,他说:“队长对黄涛说,你先把吴哲放开!”
“你先把吴哲放开。”袁朗又重复一遍。
黄涛咬牙,手反而收得更紧,加力道:“袁队长,你不还傩铃,我只能对不住吴哲了。”
阿暖奔到他身边,一起与袁朗对峙,吴哲身体依然使不出力,强撑着想挣扎,无奈手指乏力,他脸色冷如石:“队长!”一眼过去,什么都说够了。
黄涛低吼:“吴哲你别逼我!”
“我这辈子最讨厌被别人威胁!”吴哲声音哑,吼得比他还大声。
空气里压得快要炸裂。
袁朗忽然把手打开,向着阿暖:“来拿吧。”
吴哲又吼道:“袁朗!”
“我说过,我带了几个人来,就要带几个人回去。”袁朗面色温和下来,手又向前伸动,“铃铛还给你,放了吴哲。”
“你觉得你现在能和我们谈条件么?”黄涛不敢放手,示意阿暖去拿傩铃。袁朗淡淡的笑:“最多不过是被你们消了记忆吧?杀了我们会惹很大的麻烦,我相信你不会想要这个麻烦。”
吴哲睁圆眼睛,袁朗眼中流动得太快,他捕捉到了,身体不敢放松,咬着牙坚持着。阿暖在胸口一拍,上前来拿傩铃。齐桓躺在草垫上。他看不到,只能听见声音,火大得想杀人。
一.二.
吴哲在心里默念。
阿暖的手触碰到铜铃。
三!
吴哲突然用力将头一偏,平时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简直要他半条命,黄涛大惊:“吴哲你做什么?”
下一秒袁朗回答了他!
袁朗手一合,那只铜铃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在他掌中消失,左手跟着用力掼上去,阿暖骤不及防,被他整个人拦住,惊叫还未出口,已被袁朗狠狠捏住脖子。
“唔!”阿暖挣扎,袁朗一拳砸过去将赶上来的黄涛逼退,同样手指用力捂住阿暖的呼吸。铜铃在他手中复现,袁朗一手捏着铜铃,一手钳制阿暖,对黄涛冷冷的扯动嘴角。他并不说话,动作静止,安静得吓人。黄涛与他眼神一碰,心底骤然一寒。
“……”
他不敢动,手在吴哲脖子上也不敢放开。
袁朗缓缓的,用他最常用的语气,很轻柔的说道:“不放吴哲,我砸了这铃铛。你再弄伤他,我杀了阿暖。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会连你一起杀。”
“袁朗!你是军人!”黄涛近乎崩溃。
“是。”袁朗笑,平和异常,黄涛眼中却是从来不曾如此清晰的读懂这个男人,他毫不怀疑袁朗会如他所说的做。袁朗看他的眼光犹如看着死人。
“唔唔……”阿暖呜咽了两声。袁朗笑:“真抱歉,你的草鬼对我好像没什么用。”
他迎着黄涛笑。
“我是军人,你知道我们A大队是特种性质,种种不能光天化日下解决的事情都归我们管。所以你别怀疑,我真的会动手杀人。”袁朗说,语气平静得似乎在和黄涛讨论公事:“我一直鼓励自己做个恶的善良人,因为在恶之前,我要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一切手段在所不惜。所以,按我说的做。”
黄涛在他目光中背脊冰凉。他努力想要在袁朗眼中找到破绽,没有,简直无缺憾。
“黄涛,你没机会的。”吴哲说。他对袁朗笑了笑。黄涛在迎面那片淡然中徒然见到一丝温和。
“……袁队长,就算你要杀我,还有吴哲陪我死。”
黄涛把双手都围上吴哲的脖子。
袁朗挑眉毛:“你试试看。”
黄涛又看一眼吴哲,吴哲也在笑,淡淡的,如他初见他时的样子。吴哲说:“你试吧。”闭上眼睛。
远处江上锣鼓声声急如骤雨。
黄涛心跳一记快过一记,汗水大颗的滚出皮肤,他没有动,忽然想起竹楼前用手捧着雨水的吴哲。眼前好似闪过一幕,吴哲采下那朵白色的花,他低头把花放在阿秀的身前。
他看着他很久,慢慢的,终于放开了手。
“我答应了。”黄涛说,他疲惫的滑倒,失去他力量支撑的吴哲跟着倒下去,袁朗叫他:“吴哲,能不能站起来?”
吴哲用力绷紧肌肉:“我在试。”
阿暖不敢挣扎了,她看着袁朗,眼中慢慢沁出眼泪,袁朗把她放开,上前扶起吴哲,阿暖跌跌撞撞的跟上来,她拉了黄涛几次,黄涛一动不动,笑得很累。
“阿暖,帮他们解了蛊吧。”黄涛说。
“涛伢子……”阿暖眨眨眼睛,眼泪滚落,她看着袁朗:“袁队长……”
吴哲靠着袁朗站立,心里有些不忍,袁朗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记。
“袁队长,吴哲,我们还可以谈谈么?”黄涛说。
“如果你想谈。”袁朗把吴哲扶到草垫上,再把齐桓也扶靠在墙上。他背向黄涛,仿佛知道他一定不会再动手,背影如此从容。黄涛低声叹了口气。
“解了我们的蛊毒,再说其他的事。”袁朗说,半句不提傩铃。
阿暖神色为难已极,黄涛说:“阿暖,别担心。”
“等一下。”吴哲说。他终于感到自己恢复了几分力气。“黄涛,你真想跟我们谈,就拿出诚意来。”
黄涛低声道:“吴哲,你要我拿什么诚意?”
“这个铃铛叫傩铃。”吴哲说:“你们拜的河神就是傩神吧?所谓祭神得到的神子好像叫傩送子。我说错没?”
阿暖掩不住惊讶:“你……涛伢子说你懂,你还真的懂。我们拜的就是傩神。”
“那就好。”吴哲笑:“我的要求不难,只要你们真有诚意就行。”他说:“你们拿夜北釜起个誓,我就相信。”
“夜北釜?那是什么东西?”C3问。
“要不怎么说知识就是力量呢?”齐桓叹气:“不靠吴哲那跟百科全书似的脑子,黄涛那小子也没这么容易跟我们合作。”
“那夜北釜到底是什么?”成才也听入迷。他心里赞了一回,队长就是队长,锄头就是锄头,真是天衣无缝。
“锄头说了这句黄涛就抖了,那个阿暖抖得快倒地上去了。”齐桓继续咧嘴笑:“锄头把人恐吓了个够。他说的夜北釜,就是那群考古队要找的夜郎都邑。”
黄涛脸白如死人。“你……”
“不敢么?”吴哲淡淡说道。袁朗的手攥着傩铃,站起来。黄涛和阿暖同时退了一步。
“拿出诚意来吧。”吴哲又说,“傩铃对拜傩神的人有多重要,相信不用我来提醒你们。”
“……夜北釜……你怎么知道夜北釜……”
“我爷爷在民俗历史这一方面算的上前辈了。”吴哲不急,说道:“发个誓。黄涛,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打算,你和阿暖对瞿秀秀的死真的很伤心,也许我们能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秀秀死啦……”黄涛惨然一笑,伸手扶住阿暖。
“黄涛”,袁朗说:“按照惯例,我刚才至少会让你们失去行动能力。”他笑:“我已经够诚意了。”
黄涛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腰间拿出一片小巧的铜簧,在手指上一割,递给阿暖。阿暖闭上眼睛把手指凑上去,鲜红的血珠滚落,黄涛说:“傩神在上,我黄涛对袁队长他们句句都说真话,不存害他们的心思。”阿暖跟着也念了一遍。
阿暖伸手:“袁……队长,把傩铃还我,我帮你们解草鬼。”
袁朗挑眉看吴哲,吴哲镇定的点头:“算成了。”袁朗便把手里的傩铃递还过去。
阿暖接过傩铃,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她从袖子里掏出几颗青色小丸来,递给袁朗:“给他们吃下去。”
袁朗仔细打量,发现这几颗丸子其实是一些草叶搓成的,却没有任何气味。他塞了一颗到吴哲嘴里,又喂给齐桓一颗,他抬起脸:“我要不要吃?”
阿暖摇头:“你的蛊已经解啦。”她举起铜铃,铃声清澈的升起。吴哲觉得胸口像揣着一片滚水,难受得要命,他拼命忍,袁朗用手帮他揉背:“吴哲?”
“没事的。”黄涛说,他看看袁朗又看看吴哲,嘴角突然一扯。
吴哲不理他,倒是齐桓,他的眼睛睁开了,手脚也开始活动,立刻撑了一把坐起来。“我靠……”还没骂完,胸口翻得厉害,眼前金星晃,齐桓咬牙支撑着不倒,靠着墙壁大喘气:“这是解蛊??”
倒真是有效。不一会儿齐桓和吴哲都缓过来,吴哲跪在草垫上咳嗽,齐桓站起来,从袁朗手里拿走另三颗草丸,去隔壁给许三多他们服。
阿暖要跟过去,袁朗问:“为什么就我一个人已经解了蛊?”
黄涛苦笑:“我也不知道。”
阿暖已经走到门口,此时“啊”了一声转身回来,脸色异常。
“阿暖?”
“涛伢子……”阿暖也苦笑:“莫怪自己作孽……摄心蛊的解方里,要用喜兰叶子。”
入夜时江边的祭祀才散。
黄涛到二楼找A大队,后面跟着几个苗女。吴哲和袁朗还在装中蛊昏迷状,吴哲刚好侧躺,门响时偷偷眯斜着看了一眼,是跟着阿暖持幡的那些女孩们。苗族女孩大多身材娇小,肌肤如蜜,活泼泼的,她们捧着铜盆和一些草叶站在黄涛身后窸窸的笑个不停。
黄涛把草叶揉碎放进水中,其中一个女孩子走上前,赤足在吴哲胸口轻踢几下,让他仰面躺着,伸手从铜盆里掬出水来洒在吴哲脸上。黄涛轻咳一声,吴哲慢慢将眼睛睁开,正看到女孩收回去的脚,脚踝上挂着的几串银铃声音轻盈。他一副茫然的样子:“……干什么?”
那边袁朗也被泼醒,眼睛懒洋洋的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面前的苗女身上。苗族女孩作风素来大胆,被他这么盯着看半分也不回避,还笑嘻嘻的跺了跺脚,像是要袁朗看得更清楚一点。她的小腿极美,脚上铃铛更多,摇晃几下才脆生生的问道:“我长得好不好看?”
袁朗说:“好看,但是这跟拿水泼我没关系吧?”
女孩子们全都笑起来,一个个的抛眼波给袁朗,吴哲偏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睛还是浑浑噩噩的。黄涛将手一拍,她们便安静了,放下盆子又都退了出去。等脚铃声远了,吴哲才问道:“怎么样?”
“阿暖跟寨子里主事的都说了,给你们下了摄心蛊,你们不记得阿秀,不记得自己下过水,这一整天你们都在雪峰山里找考古队的人,找不到,天黑前回的寨子,太累了所以睡着了。记住,中了摄心蛊的人,刚醒过来的时候都是迷迷糊糊的,状况大概要持续一刻钟的样子。”
袁朗挑眉:“那刚才我算不算说错话?”
吴哲嗤的笑了一声,袁朗不理他,黄涛也笑,说道:“没关系,草鬼都是因人而异,大多数人都是迷糊状态,也有例外的。”
吴哲低笑:“例外的就是这种调戏妇女的?”
袁朗向他身边靠了靠,才看向黄涛:“现在一切顺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黄涛有点犹豫,说:“刚才电话联系,明天我们武警队的人就能到,还按着原计划来会很麻烦。”
吴哲说:“你担心那个兰教授?”
黄涛说:“本来考古队的人就一心想找夜北釜,她是又要找人又要找城,我怕惹出事,大家都活不了,还可能要牵扯到更多人。”
袁朗和吴哲对看一眼,袁朗说:“你有什么想法?”
黄涛说:“等一下我们就进山,可是必须留人下来等武警队,想办法拖住他们,尤其是跟考古队有关的。”
袁朗慢慢的说道:“也就是说,留下来的人要面对的是整个寨子的危险。”
“是。”黄涛毫不避讳的说:“不过寨子里的人以为你们都中了蛊,不会提防,只要小心一点是不会出事的。”
吴哲蹙着眉头:“而照着你下午说的,进山的人面对的是未知的危险,会发生什么连你们都不知道对不对?”
黄涛笑:“吴哲,我现在觉得你是相信我的。”
“我对夜郎国的历史还是蛮了解的,你们对夜北釜起了誓,违誓就等于欺骗了饕餮神,要祸及三代亲族,我想你也不会骗我们。”吴哲眼光落在黄涛手上,下午他用铜簧划的伤口还在。眼神一转,袁朗也在看他,做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示。吴哲点点头。
袁朗对黄涛说:“你先去隔壁泼个水,然后等十五分钟,我给你答复。”
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袁朗宣布计划,第一个反对的是齐桓,C3拉住他,对袁朗说:“队长,太冒险了!”
“我们哪次出任务不是在冒险?我不在的时候,成才领队。”
成才反对得更激烈:“队长,这不行!”
吴哲在最后检查他的装备,头也不抬的说:“成才,你又不是第一次领队了,你做得好。”
“我是说就你们两个跟着黄涛去山里找那个夜北釜不行!”成才也急了,对着吴哲比划:“要留就留下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们都一起进山。”
“哦?”袁朗笑:“你一个人就搞得定,这么厉害?”
“我……”成才咬牙:“那再把三多留下来。我们俩一定能行。”
“成才,”袁朗显得特别温和:“你知道么,留下来的人要面对的是整个危险的寨子。这个寨子有多少人啊,懂那些巫术的又有多少人啊,谁都不知道。到时候既要照顾到武警队和考古专家,又要保护自己,太艰难了,这么危险的事情光交给你和许三多两个人是不够的。”
齐桓翻白眼:“老大,你当我们傻子?跟着黄涛进山会怎么样谁知道啊,那不比留下来更危险?”
袁朗对吴哲笑:“看,你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
吴哲说:“大家都很聪明。到时候拖住武警队和兰教授,保护他们,队长你完全可以放心的。”
齐桓和C3成才脸都绷得紧紧的,许三多至始至终没有开口,这多少出了袁朗的意外,他在下命令之前考虑最多的是如何说服许三多,其他三个人都好办,可惜许完毕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就是不说话,他叫他:“许三多。”
许三多“唰”的一声站得笔直:“队长!”
难为这喊的声音还压在嗓子里。
“你没有疑问?”
许三多安静的摇头,说:“我服从命令。”
成才差点又想打他:“三呆子!”
许三多说话很慢,但坚决:“队长会做这样的决定,肯定是做了很多考虑的。”他仰着下巴,一字一句说:“我相信队长的判断。更相信队长。我服从命令。”
这句话未免有些逻辑啰嗦,许三多就那么安静的接受所有视线,袁朗的,吴哲的,成才的,齐桓和C3的。袁朗对他笑,他也扯着嘴角笑了笑。这种相信是毋庸置疑的,袁朗永远是袁朗,从来都是袁朗。他的眼睛总是深黝色的,充满力量,一个一个望过去:“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们是什么?”
袁朗的声音转硬:“成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代理队长!”
成才站起来行了了个军礼,一脚重重的踩在竹板上。
黄涛坐在竹榻上,隔壁的声音很低,他只能大概分辨出是袁朗还是吴哲在说话,其他人听不出来,他也没兴趣听。他知道阿暖正在准备带去山里的东西,然后她会去向桑叔公求傩铃。成才跺脚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闭着眼睛出神,不过十几秒钟,他把手里把玩的东西擦干净,塞进衣袋里。
吴哲刚好进屋来,眼睛一晃,看着他往衣袋里放的东西是银子色,也不问,叫他道:“黄涛。”
“吴哲。”黄涛说:“你们定下来人选了么?”
“队长和我跟着你们进山。其他人留下。”
黄涛点头:“袁队长真厉害。”
吴哲抿嘴着不说话。黄涛低声笑道:“他知道阿暖不会害他。他也知道……我不会害你。其他人留下来,保护措施就更加完善。人手安排没有浪费。”
“也许有这个理由,但是不是主要的。”吴哲耸肩:“什么时候出发?”
黄涛却追问:“那什么是主要的?”
“是军人的人道。”
“军人的人道?”
“军人的人道就是……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么?”
吴哲靠着窗答。果然还是下着雨,寨子里一片漆黑,簌簌沙沙的声音清晰入耳,他就着屋子里微弱的光看着雨线,想起了什么似的有几秒的出神。
缓缓的,黄涛说:“等阿暖把理由说通透了,我们就出发。”
“其实她的理由很吓人。”袁朗也走进屋来,他刚听到吴哲的最后两句话。吴哲即使是靠着什么身体依然站得笔直,他向他走过去,想起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想起评估会时的吴哲骄傲的背脊。
黄涛笑:“可那是唯一说得通的。”
袁朗点了点头。“拿我们试新蛊,这真是好理由。”
百溪寨裹在雪峰山里,酆水河,河谷坡,一团环抱,出寨子的路除了黄涛带领的方向,还有一条小路从寨后能绕进山里,据阿暖的说法,考古队的人也是从这里入的山,他们身上都中了眠蛊,能活下来的希望不大。
下午黄涛有做过解释:“眠蛊算不上大蛊,跟毒血煞、蛇头蛊比起来,只能算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吴哲说:“鸦片和海洛因的差别。”
“中了眠蛊的人,脑子里一团昏就想睡觉。那是因为蛊从血里爬到脑子里,过不了多少时候,这个人是走路也睡,吃饭也睡,眼前看不到东西,浑浑噩噩的。所以——”
“所以中了这蛊,再把人放到大山里去,根本是死路一条。蓄意谋杀,故意杀人。”吴哲下结论。讨论到此气氛再度不愉快,黄涛摸摸鼻子,不说话。
袁朗抽完他的烟,说道:“黄涛,这里的事情完了,该怎样就是怎么样,你是武警,你自己清楚。”
黄涛点头:“我知道。”
等桑家所有的灯光都熄掉。阿暖从竹楼下来,已经换上她平日装束,扎蓝色绣花裹裙,头发用青红两色的带子挽住,她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见了袁朗也不说话,只对黄涛招手:“涛伢子,走罢。”
四个人默默的走了一路。黄涛要袁朗他们收好手电,自己点了支松明走在最前面。雨水稀疏而不见停,打在两旁竹楼顶上沙沙作响,除了脚步声和雨声,彼此之间只有呼吸相闻。
路上的石板越来越滑,这条路好像鲜有人走,石缝里草根草叶盘结成一饼一团的,稍不留意会绊倒人。吴哲脚下没踩实,他背着装备,重心不稳差点单膝跪落下去,袁朗及时伸手抓住他。后来干脆拉着他走。吴哲楞了一下,没挣开。
已经走到寨子尽头,四处没有民居,黄涛举高松明让火光照远些。袁朗发现这是个小小的广场样的所在,立着一堆造型古怪的石雕。石雕排成列,一直排到广场中央,那里分明的凹砌成坑,走进了看却是个废掉的蓄水池。
“这是考古队走的路?”袁朗问。这看起来根本就没路。
“不,我们要走的是神道,这是最快的一条路。”
阿暖打开包袱。她先拿出红色的布袋每人塞一个,说:“放在身上。”吴哲在手里捏了捏,对袁朗说:“是米。”松开袋口,果然是白色的大米。
这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阿暖再从包袱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张面具,铜红色,金属面.
传说古有夜郎国,西夷中称最大,汉时雄踞西南,版图吞满云贵,四川南部,广西北部,湖南西部和湖北、交趾等地曾经都是夜郎国的属土。汉成帝河平二年,汉室大军压境,四周小邑倒戈,夜郎王被斩首、灭宗祠,国都陷落。
吴哲脑子里一排排的都是这些东西在闪,托福他好记忆,少年时感兴趣的东西现在还有印象。他想起他爷爷吴教授曾经说过,历史上只有夜郎国,对夜郎古都却始终没有完整记载,只在《汉书》里零星半爪的有几句描述。
夜北釜,三苗族,从商时传下来的风俗以人为食,以人为祭,据说那座城终年不见天日,总有云气遮蔽阳光,一年中只有几天太阳能透过厚云照进城中。那是夜北釜最热闹的时候,城中居民在城中广场集会,由神巫带领,燃起牛骨,祭以人血,男男女女用面具遮挡容颜,围绕着牛骨燃烧的烟气跳舞。
这段描述在以前曾被吴哲戏称为RPG游戏模式的BOSS城设计。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好像可以接触到那座城,怎么想都觉得像是脑子被门夹了这个世界他妈的不真实。
阿暖口中念念有词,伸手在四面池壁上好几个地方轻重不一的敲打。袁朗始终站在吴哲身后,说不紧张是骗人的,这地方神鬼道道的已经超过正常人的承受范围,天知道前面还有些什么在等着他们。他发现吴哲脸色变化飞快,照着习惯的,在他背上轻轻一碰,写了几个字。
吴哲默默的退了一小步。
忽然脚下一阵松动,袁朗屏气,浑身肌肉绷紧。黄涛看起来比他还紧张,只有阿暖的脸在面具之下看不出神色,手指却在不断纠紧。他们面前一块最大的石板在缓缓凹陷,轧轧声响,退出一个洞口来,刚好够一个人进出的高度。
阿暖说:“走吧。莫忘了揣紧血食袋。”她走在前面,先对石洞做出拜礼的动作,之后便钻了进去。黄涛示意袁朗和吴哲跟上,他走最后面。袁朗摇摇头,指洞口,又指指自己,黄涛无奈:“你们要跟紧。”
等到袁朗也钻入石洞,洞口的大石又再次升上去。
他打量洞内情景,发现他们站在一条石道的入口处。石道用石板砌得四四方方的,干燥而干净,黑麻麻的看不到尽头,只有风迎面吹过来,知道有空气在流动。
吴哲却在看石壁上的刻画,一幅接着一幅,笔触粗狂生动,寥寥数笔却把故事都说尽了。那是神在接受祭祀的样子。
吴哲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袁朗不看也知道他在念什么。
黄涛熄了松明,黑暗中,石壁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光,慢慢的越来越亮,像是金色的沙子般细小的一颗一颗的,从石头里透出光来。阿暖已经向前走去,步子极慢。
黄涛低声叮嘱:“脚踏上神道就真的不能说话了。从这里穿过山腹去夜北釜,大概要走三个小时。”
袁朗忽然说:“那现在我能说话么?”
“……能。但是最好别说了。”黄涛说,他笑,也迈到神道上。
袁朗说:“最后一句。”他看着吴哲。吴哲有点惊讶,然后袁朗凑到他耳边说:“我们一定能回去。”
他的手抓住吴哲的肩膀,眼睛带笑,很坚定。
吴哲深深吸气,同样在他耳边说道:“一定一起回去。”
神道并非直线,它有几个极大的转折,又有陡坡,袁朗算算雪峰山的山势,知道他们已经上到一个不低的位置。
石壁上发光的沙子时明时暗,黄涛一直不肯点火,吴哲和袁朗也不问,特种兵的夜视能力本就比常人好,跟着黄涛跟得很紧。阿暖依然走在最前面,每过一段时间她便摇动傩铃,提示他们她所在的位置。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地面忽然潮湿起来,石壁也能摸到青苔。迎面的风中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腥味,渐渐变得浓烈,隐约可听见“嗤嗤”的摩擦声。吴哲正想是不是有野兽时,阿暖停下来,她手中的铃声也停下来。黄涛的声音有点不稳:“阿暖,不会这么快……就碰上了吧?”
阿暖并不回答,她只是将怀中的血食袋拿出,取了几粒白米塞进嘴里。黄涛急忙跟着做,他低声吩咐袁朗吴哲:“咬几粒在嘴里,其他的贴着心口放。”
这种什么都要听别人吩咐的滋味真不好过。
吴哲一边咬住米粒,一边心中搜肠刮肚,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这样来应对。袁朗正挑眉对他询问,吴哲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看阿暖和黄涛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人早已绷紧身体。
察觉到他们身上紧张的气息,黄涛摇手:“放松,放松。等下我们牵着手走。你们把眼睛闭上,不可以睁开。”
吴哲心中已经憋了很久,他做手势给黄涛问是不是能开口,黄涛犹豫片刻,点点头,吴哲便说:“是什么东西?闭着眼睛我们怎么走啊?”
黄涛叹气:“现在不能说,你们照做就是了,我不会害你。”
吴哲扭头去看袁朗,袁朗轻轻的对他点头,他也不再说话了。黄涛伸手来拉他,说道:“含着米就不用担心,只是千万别睁眼。千万别!”
黄涛的手心潮湿,袁朗的手心却是干干的,热而有力。四个人牵成一列,在阿暖的带领下继续前进。
吴哲牙齿缓缓的磨咬着嘴里的米,新生大米有种自然的油甜的味道。在本来的昏暗中闭上眼睛,意味着完全的放弃了可视性,只能把你的手和命运交到别人手中让他带领,你的手里还攥着另一个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吴哲呼吸突然急促,他心里开始慌乱。
黄涛害他们怎么办?前方未知的东西袭来时他们看不到,看不到而无法防备,最后死掉怎么办?任务完成不了,如果派来更多的人,他们又出事怎么办?
军人为国捐弃,马革裹尸,是本分也是天职。吴哲忽然想起当年爷爷对他说的话。他穿上军装时庄严的把这一句放在心上,直到进入A大队开始接触实战时才真的深有体会。
他们是在跟生死打交道的人。
心跳一记比一记更沉重。腥风越来越稠。忘了计算脚步,直到脸上被什么软软浓浓的东西划来划去,粘腻的腥味在擦着他鼻尖晃动。吴哲差点想吐出来,还好大米的味道始终在舌底,这种平时谁都不会在意的,淡如白水的滋味此时成了唯一的清新感,吴哲舌苔裹紧,极力压抑着恶心和干呕的冲动。
好像走在什么体内,脚底下一块软一块滑,已经不是神道的石板地。他不能想象他们在通过什么东西。他拼命控制自己不要睁眼。耳朵捕捉到的声音非常微弱,除了风声,极淡的鼻息声,阿暖身上的银饰偶尔发出摩擦的音,最开始听到的“嗤嗤”的怪声却消失了,然后清晰一点,更清晰一点……像是血肉晃动似的声音。
吴哲脑海里骤然浮现画面,是神道进口看到的壁画。他忽然明白过来,手心颤抖。那时,身后被袁朗抓着的那只手一直传来力量,越来越紧。越来越热。
吴哲屏息,也用力的握回去。
这段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人的感官是会骗人的东西。吴哲曾戏称要个女人跑步十公里她会哭给你看,要她不停逛街购物逛足十公里以上她也不会有太大的怨言。同理可证,这种逼人发疯的环境,走一刻钟像是过一年。
直到黄涛说:“好了,睁眼吧。”声音疲倦似乎好干净全身力气。
吴哲迫不及待睁眼,正好听到阿暖的惊呼声:“你!”黄涛也叫:“袁队长!”
吴哲猛的回头,袁朗站在那里似笑非笑,他身上和他们身上都多了许多红色粘液。顾不上去看那是什么液体,吴哲叫道:“队长!怎么了?”
袁朗的呼吸并不均匀,用力喘了一口气,先对吴哲安抚的点头,才笑道:“有什么问题?”
吴哲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袁朗很正常,只是对面的阿暖眼中像是燃着火光,死盯着他看。半晌,阿暖才开口:“你是不是人?”
“怎么会不是?”袁朗笑,声音低沉。
“你睁着眼睛过血沥蛊……”阿暖像是快要说不出话来。
“你不也睁着眼睛么?”袁朗笑。
“我有傩铃,有神面,我不怕它们,你什么都没有。涛伢子都不敢睁眼睛,你……”
“你有傩铃,有神面,你不怕它们所以敢睁眼。黄涛说含着米就没问题,那我也不怕,又为什么要闭眼呢?”
黄涛惊恐的睁圆眼睛:“你不怕?你可知道这是……”
“我就算不知道,一路这么走过来也知道了。真像是走在什么怪物的胃里,又恶心又难闻,那些吊在那儿的是虫?我以为是女人的头发,要不就是海底世界里那些软体生物。不过还好,它们除了恶心点没其他杀伤力。”
吴哲又闭上眼睛,壁画上的一幕生动起来:像是海底珊瑚似的一团团血肉的触须,从封闭的空间悬挂出来,地面上裂着一只嘴,触须滴落的粘液全都掉进嘴里。他摸摸脖子,那滩红色的东西流进衣服里,又腥又黏。
睁眼时袁朗正对他笑:“你不会又想吐吧?我的少校,坚强点儿。”
阿暖从血食袋里把大米都倒出来,说来奇怪,白色米粒碰上红色粘液,瞬间把液体吸得干干净净。黄涛说:“要擦干净。”
吴哲才看清他们已经到了间类似石室的地方,不过前后都是开口,只能说是神道上两边各加宽了一点,突兀出来的一个空间。闻言,挑眉:“渗到衣服里去的怎么办?”
“脱衣服擦。”阿暖言简意赅。
吴哲脱了衣服,昏暗的光线下,一道血红色附在他背脊上,幽幽的沁着光,粘液流的很缓慢,倒像是只什么活物在爬动。袁朗把米撒上去,米粒迅速一滚,由白色浸红,颗颗掉在地上,吴哲捡起一颗看,已变成被煮熟后的大小。袁朗帮他把衣服上也清理了一遍。吴哲拽住他手低声说:“下次有这种事,不准跟我抢!”
袁朗不理他:“我才是队长。”
黄涛说:“我们休息一下吧。”
阿暖靠着石壁沉思,忽然说:“血沥蛊关算过了。”她又摇头:“三月间放过米人,为什么今年的血煞发得怎么快,比往年都生得多。”
黄涛说:“……莫非是夜北釜里出什么事情?”他自己声音颤了,阿暖对他摇头:“莫说这些话,讲不清白的一律莫讲,当心讲成真的。”
“阿暖,你难道不怕?”黄涛低声说道。
“本来怕的,看到他……”阿暖一指袁朗:“现在不怕了。”
袁朗说:“承蒙夸奖,有点儿惭愧。”
阿暖说:“我只好奇一件事,涛伢子方才莫说过不能睁眼是为什么,你就不会觉得是这东西看了会死人么?”
袁朗笑:“把眼睛闭上,把什么都交到别人手里,如果是我一个人还可以赌赌,可是现在还有我的部下,我不能这么做。我这辈子遇到过不少险境,我现在还好好的活在这里,我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而且我相信无论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要来,总有人睁着眼睛比较好。”
阿暖像是呆住了,黄涛叹气。
吴哲已经穿好衣服站起来,他把装备背好,说道:“队长,我只有一句话跟你说。”
袁朗说:“刚才那句就算了。这是队长的责任,除非你想干掉我自己当队长。”
“不,”吴哲说:“到夜北釜去,我的能力肯定比你更能派上用场,你做的对,把危险发生的比例降低,或者移到自己身上,以提高任务完成的可能性。从形势的判断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刚才是我冲动了,思虑不周。”吴哲笑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袁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去,你不要忘了。”
袁朗笑,点头道:“我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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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场就是古迹游了,嗷嗷,累死俺了T T 爬走……)
休息了一会儿,黄涛说:“我们走吧。”却看见阿暖倚着石壁坐着,望着袁朗的眼光有些凝固了。袁朗正在对吴哲低声说着什么,吴哲点头很慢,摇头却很迅速。
黄涛苦笑着,轻轻叫她:“阿暖,我们走吧。”
吴哲却接口道:“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呢?”阿暖从未这么柔和的跟吴哲说过话,她笑着说:“都问吧,我都答。”
“你刚才说血沥蛊这关算过了,那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东西吧?你能不能大概说一下,给我们点心理准备。”
“吴哲……这些不能告诉你。”是黄涛答道。
“只能等我们看见了再说?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相信你们真的把事情都说出来,我们的成功几率会高很多。”
“你说的是事实。”黄涛又摇头:“可是我们巫民,就是有这么多规矩。祖祖辈辈都不能犯。”
“那你和阿暖在做什么?不就是想破坏规矩么?”袁朗缓缓的说道。
“伟大的悖论。恪守的目的是破坏。”吴哲不理黄涛,只盯阿暖看:“阿暖,你自己想想吧。”
“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恪守啊,我听不懂。”阿暖笑,“可是道理没错。我们就是在破坏规矩,既然这样也没什么了,都说给你们听也不打紧。”
这个苗族女孩从踏入神道后,或者是戴上神面后,她总有种骨子里的冷和忧郁感。她伸手抚摸石壁,说道:“这条神道,我其实也只走过两次 。一次是我十六岁做了傩神的巫女,来这里参拜,一次是我小时候,送我阿爹阿娘的血蛊去夜北釜。”
巫民拜傩神,弄巫蛊,代代的傩神巫都是蛊术高手。养蛊的人大都会在骨血里种本命蛊,那蛊虫选得越是厉害,蛊主的巫力也就越强。到最后人死蛊灭,蛊虫会竭力反扑一次,吸尽蛊主的血肉。若是天时地利恰当,便会长成生灵,稍有不慎,就成了为祸一方的怪物。
阿暖说:“所以神巫为了莫给寨子里惹来灾祸,死之前都会自己去夜北釜。静静的死在那儿。”
“你的阿爹阿娘……?”吴哲不知道该怎么问。他迟疑模样落在阿暖眼中,女孩一笑:“当然了,自己想去和能去是两回事,其实真正能自己去到夜北釜等死的神巫非常少。人都是舍不得死,不到最后谁肯放了自己的命呢?代代神巫,倒是被下一代杀掉的多。再把他们的血肉收集起来,成了大蛊的,就送到夜北釜,若是祸害不大,就沉进酆水河里。你们晓得,人死啦,都会想留在离家近的地方吧。”
吴哲不再问,想到自己在水中摸到的金属坛子,长长的出了口气。袁朗已经问道:“是江里那些坛子吧?”
“寨子里一代又一代,不知道有多少神巫葬在里面。”黄涛也叹气。
“那巫民祭河神……祭的其实是你们的神巫?”
阿暖对袁朗摇头:“不,祭的还是傩神,要靠傩神来压着他们,不让他们作怪,更要傩神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夜北釜……夜郎都邑……饕餮之城……”吴哲想了一会儿,神情怅然:“我记得古书上说饕餮这种恶兽因为太能吃,所以只有一张嘴和一颗头,它的身体都被自己吃掉了。我那时候还问我爷爷,听起来就不祥,夜郎王为什么要用饕餮做他的都城象征,不会真是因为他们爱吃东西还爱吃人吧。”
“你爷爷怎么回答你?”袁朗问他。
“他说,饕餮吞掉的是一切,包括好的,不好的,善的,恶的,人的欲望,人的身体,什么都吞下去了,它象征的是镇压。”
阿暖说:“吴哲,你懂的东西真多。”
吴哲笑,算是求证:“你们要把凶恶的神巫命蛊放到夜北釜去也是因为这个意思吧?”
“只有夜北釜才镇得住。”阿暖点点头。
“刚才那些血沥蛊呢?是从那个夜北釜里出来的?”袁朗问。他睁着眼睛走过那片招展滴血的红色触须,仿佛从千千万万的虫尸中穿过来,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他袁朗的神经并非是废掉的。虽然已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这么恶心的经验还是第一回。
“这才是我担心的,”阿暖向黄涛伸手,黄涛拿过她的包袱递过去。阿暖说:“夜北釜设了三道蛊障,那是第一道。可是按着路程算,我们根本还莫到地界,怎么它就在这儿了。我想不明白。”
“平时你弄的蛊会出异状是什么理由?”吴哲想了想问。
“蛊会出异状只有两种:第一,蛊主控制不力,它自行活动了;第二,是蛊主死了。”
“那这些蛊障是谁下的?”
阿暖和黄涛对看一眼,说道:“是我阿公。”
出了石室,四人再度保持沉默。经过这一番交谈,吴哲和袁朗心情虽然更是紧张,众人之间的感觉却缓和下来。开诚布公是件好事情。
阿暖先吩咐过:“出去了我走第一,吴哲你跟着我,袁队长第三个,涛伢子,你最后。还是记牢,除非我开口,你们莫要说话。”
袁朗看着她:“还要牵着走么?”
阿暖笑:“暂时不用。”
神道再次干燥清爽起来。风一直扑面吹着,时缓时急。有几个转弯处风声迅速,来势快得不可思议,吹得衣服全贴在身上。阿暖的脚步放慢,她不时在石壁上敲打,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吴哲默默记忆她碰过的地方,渐渐发现那是种特别的手法,阿暖总是快速的击打三次石壁,又长长的拍打一掌,反复着。她敲击了一会儿,吴哲感觉她背脊越发的紧绷了。
袁朗在着力分辨风的流动。越向前走,神道两侧发光的金色沙子愈发稀疏,更有一种泛着绿光的小点在逐渐增多。绿光比最初的金光要刺目,石壁的颜色却像是泼了血浆,渍渍泛红。摸上去十分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