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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官凌泠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9:41

走在最后的黄涛也拿着一只傩铃在手上,他距袁朗大概有七十公分左右的空隙,偶尔抬眼望前,越过袁朗的肩膀,模糊的是吴哲走得很小心的背影。黄涛将手放在衣袋里,他在竹楼把玩过的银饰在黑暗中隐隐生光,他摸了摸那块银白,加快步子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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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绿色光沙遍布石壁时,他们走到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穹顶突然升高,钟乳石和笋石芽突兀的悬在那儿,莹然生光,似乎比世间最好的翡翠更要碧绿几分。那是一片森然的绿意,忽而明亮,忽而黯淡,起伏不止。吴哲极力控制自己想去摸一把的冲动,真是美,像是浸透了千年的颜色。

“很美吧。”阿暖笑。“可是你看那里。”

她手指指向前方,光还是黯淡了,轮廓不明,只能隐约见到一团簇拥的微颤的物体,大约有成年人蜷缩起来的大小。

黄涛已点起松明:“阿暖,火把给你。”

火光照耀出去,连袁朗都张着嘴惊讶了一下:“那也算是……花?”

“我坚决不承认。”吴哲笑。他站在阿暖身后,虽然语言轻松,神经却已经拉紧了弦。

那朵也许算得上花的东西察觉到了光,正颤抖的开阖着萼瓣,大股黑浓的汁液从花瓣边缘滴落下来,似乎有很强的腐蚀性,沾到的石板上瞬时起了一阵烟雾。

不用阿暖吩咐了,所有人捂住口鼻,屏息看着烟雾越来越浓。阿暖挥舞松明烧过去,那烟却像是活物般,被熏燎到竟然发出滋滋燃烧的声音。

——夜北釜的第二道蛊障。石生花。

据说是要把新鲜人头种在石缝里,蛊吃干净人脑中的髓汁,胀破头颅长出来,却发现自己被嵌进了石头。蛊也有怨,从此开花盘踞石中,会吞掉路过的一切活物。

阿暖解释时说:“血沥蛊是恶心,石生花才是恶蛊,等下要你们帮忙。”

吴哲说:“把人脑用来种这个东西不恶心么……”他摊手,问:“我们能帮忙?我还以为我们到了这儿属于一无是处型。”

“石生花怕火,要拿火去烧它。可它的动作太快啦,我追不上。”

袁朗点头:“到时候我来。”

“听起来真像南美食人花,要拿刀一阵狂砍才行。”吴哲说。

“没那么简单,”黄涛跟着耐心解释:“石生花是活的,它会吐汁,汁碰到什么,那东西就会蚀掉,它在石头里张着花瓣,还长着草茎,会缠脚,缠住了就完啦,会被紧紧缠死。要是遇到袭击它甚至可以整个缩回石头里去,然后在你出其不意的时候又窜出来。”

吴哲想着黄涛的话,努力去看花萼下,果然细细的一条条的绿线,这里绿色太多了,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他沉声道:“队长,你要小心。”

袁朗没回答,他全神贯注等着阿暖的手势。黄涛点了另一支松明给他。此时三个人已经站成一排。

说出去都是xiao话,他和吴哲居然站在个女孩子背后。

袁朗无声的笑了。

阿暖突然用力把火把丢出去,烟雾已破开一个洞,石生花红色巨大的花萼迅速收拢,顷刻间竟然挪动出一米左右的距离,刚好在火把落地之外。

袁朗已经揉身冲了上去,他一脚踩到绿线之间,那些细草茎突然活了过来!像是千千万万条绿色的小蛇在瞬间扬起蛇信噬扑被包围的人,挟起的风里有浓烈的腥味。袁朗不管草茎只盯那朵正在急速收缩的红花,手脚上被缚紧了,他低吼一声,尽力一挣,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割破无数道伤口,烟雾中陡然喷染上一滩红色,他人却也到了长出花萼的那块石壁前。

“袁朗!”吴哲大吼,眼睛死死睁大了。黄涛发狠的抱住他:“吴哲!不能去!”

花萼中几乎同时喷出黑色的浓稠的汁。

袁朗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敏捷的将身体转到一边,在绿丝的重重包裹中将火把塞进了石缝。

“轰!!!”火舌高高燃起,竟像是点燃了石油一类的东西!

缠住袁朗的草茎在这最后一刻发力,越缠越紧,袁朗咬牙绷足力气对抗它们的死绞。吴哲抽出伞兵刀用力去割,刀子竟然也被缠住,完全使不上力。

阿暖慌乱不已:“石生花死了,草茎怎么还会动?”

吴哲冷汗直冒,干脆用手去扯,勒得手掌全是血。黄涛也冲上来帮忙,草茎死缠成网,越收越狠,袁朗被绞得太紧,呼吸声重得吓人。

吴哲心跳如擂,他狠狠一甩头,绿丝在他额上割了一条伤口,电光火石间,阿暖扔在地上的火把在他眼中晃过。吴哲弯腰探手把松明抢在手里,直接往袁朗身上捅过去!

火花四溅,草茎被火一烤瞬间由青转灰,化成一截截的掉在地上。吴哲将火把在袁朗身上又急又快的转了一圈,顾不上他衣服烧着和烫伤了。袁朗弯腰大喘气,他刚才蓄了全身力气,一下子空荡荡的全扔出去一样松懈下来,身体反应十分难受,任吴哲和黄涛帮他拍掉身上的草灰和几处烧起来的地方。

“没事了,吴哲。”他扯了笑脸出来,帮吴哲把脸上的血擦掉。

吴哲把松明一丢,也是大喘气。

“阿暖!夜北釜肯定出事了!你看看这些蛊,都发了!”黄涛叫道。

空气中弥漫石生花烧过的味道,腥恶难闻。

阿暖摇头:“我不知道!”

“这东西平时不是这样么?”袁朗哑着嗓子问。他调整着呼吸,吴哲侧掌拍击他身上的关节,防止他用力过度肌肉出现痉挛。

“蛊是活物,石生花的花都死了,须根还能动,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人被砍了头,手脚还是能抽搐几秒的。”吴哲说。

“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反正……反正就是不对!”

“那现在怎么办?”黄涛问。

阿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余一片黑寂,她幽幽说道:“已经到了这儿,怎么可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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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烧掉最后一朵石生花,一脚狠踢出去,那团尚未燃尽的蛊在地上滚落几下,变成了青黑色的灰烬。

吴哲说:“我们……这算熟练工种了?”

他喘气,每个人都在喘气,他们都累了,这一路走过来不知道烧了多少花蛊,到最后袁朗和吴哲分工,一个攻绿丝一个攻花萼,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迅速。

黄涛叹道:“你们真厉害。”

吴哲耸肩,要不是这氛围不适合搞笑,他真的很想多说几句。虽然是熟能生巧,依然挂了不少彩。还好都是皮外伤。他找出医疗包想给自己和袁朗消毒,阿暖走过来,往他们伤口上撒了些灰色粉末,触感清凉。

吴哲好奇的举起手掌看:“这是什么?”血口已经凝固,灰粉之下,隐隐感觉到皮肉在收紧。

“伤药。”阿暖言简意赅,“莫要去碰,过一会儿就会好。”

袁朗把手中多余的粉涂到吴哲脸上,吴哲直缩:“自己管自己啊,你的脸快毁容了。”

阿暖和黄涛已走到前面,叫他们:“跟上来,快要到了!”

石道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高大的石门。青色和金色在这里揉为一体,晶莹交错,整座石门是巨兽的头脸。目纹、鼻纹、眉纹、耳纹、口纹、角纹……吴哲慢慢的数,巨兽獠牙,阔口,形似狼面,旁边衬以云纹风雨。它那样森严高大,却像是梦中最真实的魑魇。深深张开的兽口似要把什么都吞掉。

“鬼斧神工。”袁朗仰头叹道。

石门大约有三米左右高,唯一的进口在兽口的舌根部。

吴哲摸着比他还高的两枚兽牙,问阿暖:“这就是饕餮?”

“莫说不敬的话。”阿暖已经拜了下去。黄涛扯扯吴哲,吴哲于是跟着拜了一遍。袁朗左看右看,问道:“第三道蛊障呢?你们不是说还有个最恶的尸蛊么?”

“噤声!”阿暖轻轻叫道,“那些东西是吵不得的,我们能不惊动的过去最好。”

“那它们在哪里?”袁朗眯起眼睛。阿暖指指门后,咬着嘴唇思考着。

出发前黄涛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qιαng械》,但现在即使黄涛也拿了把手qiang如临大敌。

吴哲握住枪,钢铁质感让他心里大定,他对黄涛小声说:“你们说石生花被打成烂泥还能动所以枪没用,那尸蛊会不会打成粉也能抓人啊?”

“吴哲。你胆子大别用在开玩笑上……”黄涛像是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胆子大,他是紧张。”袁朗笑。“他一紧张就话唠。”

“你不紧张啊?”吴哲难得没反驳袁朗。一路走过来种种诡异的东西实在超过他的理解范围。他不是不怕,只是在不让自己害怕。

“还行。”袁朗在他肩上拍了拍:“小心点,吴哲。”

“来,把这个草抹到身上。露出来的皮肤都抹上。”阿暖思索一会儿,递给每个人一把肥厚的草叶。她扔掉已经空了的布包袱,自己在脸上先擦起来。

“阿暖,现在用了月草,那进了城怎么办?”黄涛问。

“到时候再说吧,总要先过眼前的关口。”阿暖淡淡的答。

吴哲避过伤口涂着草汁,惊讶的发现竟然已经结了薄痂,他张着嘴,到底决定不问了。阿暖的手法不是一般,是用了蛊术吧。

“尸蛊闻到活人的味道才会动。月草抹上,我们身上就有了尸气,它们会把我们当同类的。你们流过血,伤口上更要擦。”

吴哲在心里掂量了下被当作尸体同类的感觉,想笑,抓着袁朗先给他伤口上拍了张叶子。袁朗脸一扭:“轻点儿。”

“队长,你也要小心。”吴哲帮他抹了颈后,低声说道。

阿暖用一张草叶捂住口鼻,启动石门,轧轧声不绝,缓缓的,石门洞开,巨大的风声夹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霉味从门中滚涌出。黄涛将松明握紧,这次他走在第一位。火把上的光照亮了门后,吴哲和袁朗走在最后,刚好将门内的事物看清楚。

“这是……这……”吴哲瞪死他本来就不小的眼睛。

袁朗对吴哲做了个“跟上”的手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里面是和神道一样闪着光的石壁,只是比神道空旷高大得多,还是道路的样子通向前方。石壁下或坐或躺全是焦黑的尸体。一路都是,密密匝匝,似乎都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不能移动。他们有的以手抓击着石壁,拖着长长的黑色的尸碳纹路一直滑到无力继续的位置,有的尸已经不全,风吹过时簌簌的掉着渣滓。没有血迹,或者说没有血迹才更可怕,吴哲无法控制自己的诸多对尸蛊制作的想象。心底呻吟了一声:“平常心。”

他们小心的走过去,尽量不要碰到尸体。地上有时会出现一只断手,或者一颗还会滚动的头。像是巨大的风干的乌梅。尸蛊浑身唯一不同的颜色是它们的眼睛,翻着白,是那种很深很凌厉的惨白。

每一步都像在心脏上踩出个印子来。

踩着断肢时“喀喇”的声音清脆得逼人头皮发麻。

这里只有他们四个活人。

(人祭开始上贡品,飙泪~保持每天一到两更,春节前平坑XDDDDD~)

所谓勇气,是拿来鼓励自己不要害怕或者不要放弃的东西。走在前面背影凝重随时可能暴起的湘西后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好似在地上要踩出脚印的苗家少女。走在身边略略靠前的袁朗。

脚下一声声的脆响。

按住遮掩人息的月草,吴哲认真而紧张,还分神在心中念了句金刚经。

石道尽头,黑色的看不清的地方,竟然细濛濛的淡淡的飘来水汽。左转右折,上下台阶,来不及欣赏石壁上出现的壁画,袁朗和吴哲就着黄涛手中幽暗的火光,只看着那些让人头皮麻紧的尸蛊变得越来越少。他们终于毫无惊动,穿过了它们,到达了这条路的尽口。

虽然不说话,也知道各人心里都是长长的一呼。

还是石门。却与之前所看过的任何石壁都不同。它高大宏伟,而望不见顶。它已经足够厚重,却还滋滋的冒着水汽,仿佛它是一块融化中的青黑色的冰。门壁上的苔藓厚足一指,光是看着也觉得太浓,从山的骨髓里熬出汁才养得起这样丰密的地衣。晶莹的水珠小颗小颗的涌出苔藓的根,却又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散了。

那便是他们面上扑来的水雾。

四人停在这里,静默中,透着手中的月草呼吸声依然可分辨。

阿暖以手摩梭着石门上的花纹。此时黄涛分出一只手,他将松明塞到吴哲手中,一边掩着口鼻,一边与阿暖一起将手掌压在门壁上,缓缓挪动位置。吴哲将火把移近,袁朗凝神注视着,他们不约而同的发现黄涛与阿暖所摸定的花纹是一双凸出的圆环,吴哲稍微后退一步,更认真的打量着石门。

他点点头。

袁朗将手掌伸到他面前。吴哲示意他自己一手松明一手月草没办法写字,袁朗挑眉,吴哲便做了个耸肩的动作。阿暖正回过头来,看见他们如此,嘴间发涩,却也低头笑了笑。

她的手掌和黄涛的手掌一起,同时用力在圆环处击打下去。

这次没有轧轧声,也没有石门摇晃的迹象。吴哲睁大眼睛盯着了石壁,又不时回头去看来路,到得这里时尸蛊的残渣也不剩什么了,心里还是有点发毛。袁朗却已经发现脚下传来的异常,他凝视,半眯眼睛,微微用脚踩动石板,很快发现开始细微轻缓,在忽然的频率间陡然增加到了震动的强度。吴哲惊疑不定的刚低下头去看,一道豁开的缝隙突然出现在地面上。

“这……!”他还没来得及喊,豁口已经裂开到一人的宽度,吴哲正站立在地缝的边缘,他双手还未分出去抓石壁,身体已然不稳,晃了几下直接跌落下了去!

电光火石间,有人伸手拉他,却不是往上扯,而是随着他一起拉手往下坠落。那只手软滑细腻,他一愣之间,阿暖的声音就在耳边:“抓着我!”

同时黄涛也在叫:“袁队长!”

在急速下坠中吴哲奋力仰起头,就着松明最后的一点火光看着袁朗和黄涛也跃入了地缝。

袁朗似乎还对他笑了下。

真他妈的,这种时候。吴哲也笑了。平静的开始感受由背部方向凌厉的包围上来的风吹,算是体验一把跳楼自杀吧。

其实前后只有几秒钟时间。

他的感觉是自己掉进了一床棉花里,或者更软,而带着难以描述的香气。他的背牢牢的陷入了什么浓稠的温软的所在,紧跟而来的还有阿暖。这女孩不偏不倚的掉在他怀里。

旁边又是重物落地时的声音。很快的袁朗的声音响起来:“吴哲,阿暖,你们没事吧?”

“还好。”吴哲动了动手跟脚。阿暖的双手从他身上撑起身体,侧到了一旁。他的手指摸索到承接住他们身体的东西,拈了一片放在鼻尖。好香。

********************1月16日二更****************************

清澈的铜片弹动。袁朗点燃了打火机。就着微弱的火光黄涛拿出备用的松明。松枝棒上的棉纱浸过鱼油,燃起来便明亮了。将他们的所在照出一片融软的光。这像是在一个天然的溶洞里,或者说是个瓶子似的洞,而他们在瓶底。目所能及的地方全是花。能摸到,能踩到的地方,依然鲜嫩的花瓣,花蕊,花叶,铺成绵软的地面。不知道堆积了多少花朵才能让他们毫发无伤的落下来。

黄涛说:“我们安全了!”吴哲仍坐在地上有点发呆,阿暖坐在他身旁,她的头带松了,女孩以十指做梳,轻快的整理着。袁朗踩着一地的花香走过去,笑着拍拍他的脸:“回魂回魂。”

“回你个头。”吴哲翻白眼。他利落的想要跳起来,无奈着力的地方都太软,他又背着装备,反而一下子跌得更厉害,袁朗闷笑,拽住他用力,总算把人拉起来了。

吴哲抓着花瓣在掌心揉动:“真想不到有这样的地方。”

尤其是在那样地狱般的景致过后。

黄涛将松明举高:“你们看。”

吴哲抬头,正好一朵白花从半空中落下,打在他额头上,尔后又是一朵,接连不断的飘下来。那是一丛丛看不出年纪的花树,从山壁里长出来,繁茂犹如林盛。即使是昏暗中不能明辨,也能看出那是波浪一样涌动的花海。

一直处于张亢状态的精神有了一点舒缓。人面对一个宽松或者无害的环境,再紧绷的心思都会露出疲态。会有想放松的欲望。

吴哲走近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袁朗看了一会儿,赞叹道:“真是奇观。少校《同zhι》,你那三千后宫佳丽跟这一比算什么呢?”

“队长,你以为段誉每天都能看到神仙姐姐么?”吴哲不理他,自顾的伸手去揽花。袁朗的眼神飘过花树,落在旁边的山壁上,刚才他们跌进来的缝隙像是不存在的,没有任何的痕迹,也没有光,他只能凭记忆方位和掉落的时间推断它曾经出现在什么地方。

黄涛说:“兽眼门只能在外面开,这条路是出不去的。”

袁朗点头:“我想也是。这石壁就没几个人能爬上去。”

吴哲看阿暖依然坐在地上梳理头发,也不慌不忙的走到了山壁边上。他忽然皱眉,将耳朵贴上石壁听了一会儿。

他说:“我怎么听到水声?”

“因为这洞外就是河啊。”黄涛笑。

袁朗也走过去听了片刻,说:“水流声虽然不清晰,但是隔着这么厚的石壁还能被听到,这是条暗河吧,还是条挺大的暗河。”

“酆水江里的水有一大半是雪山化的雪水,其他的就都是这暗河里来的。”黄涛解释。他把松明插在地上,说:“你们坐会儿吧,刚才也够费体力了。等下要怎么走我们会解释的。”

吴哲不着痕迹的痉挛了一下:“我刚才至少踩了……五条,五条断肢。”

袁朗捡起一朵花磕了磕他的脸:“我比你踩到的更多。”

就在那段尸蛊密布的石道里,袁朗始终走在他前面,有时会把地上大块的尸骸以脚尖挑开。

吴哲咳嗽,尔后问道:“这尸蛊比你们形容的差多了,还不如那石生花有攻击力……就是视觉上给人伤害大。”

此时却是阿暖答了他,她的嗓音柔和而疲倦:“石生花变得凶猛,血沥蛊长出了蛊界,我以为尸蛊会发得更厉害,却没想到……它们竟然都不会动了。我失算啦,把月草浪费在这种地方。”

“你的意思是这尸蛊本来该厉害得多?”吴哲问。袁朗的眉头敛起来,也问道:“是不是进夜北釜一定要准备那月草?”

“吴哲,尸蛊是我们苗家的禁蛊,普通的巫民别说做蛊,就是看到了也觉得是晦气。”黄涛淡淡的说:“你玩过生化危机吧?它们要是动起来,效果就跟那游戏差不多。”

吴哲自动把2D转3D在心里演开一遍,叹气:“我能想象。”

他说:“那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游戏BUG?”

“我们也不知道。”黄涛摊手。“就像在神道里说的那样,都走到了这里,怎么可以退?所以——”

“所以大家一起撑下去吧。”袁朗笑笑。

“夜北釜是……是一座活着的死城。”阿暖笑,她摘除了铜面,露出初见时那样天真的神情,她说,“活人要进去,就得把自己弄得跟死人一样的气。那座城会吞人啊,鲜活的东西它最喜欢。我们代代去夜北釜参拜的神巫都要准备月草开路。没了月草,活人要想靠近夜北釜,就是在拿自己的命送给饕餮神吃掉。”

“你说得太抽象了。”吴哲苦笑。

袁朗说:“还有别办法么?”

“有啊。”阿暖点头:“就是麻烦了一点,也没月草那么好用。”

袁朗笑:“那就还没到绝路。是什么办法?”

“就在这里。”阿暖说,“刚才跌进来,我想了想,也是可以的。”她拍拍地上的花瓣:“这些花,从最底下的开始算,它们在这儿多少年了没人知道。它们堆了这么久,也有怨啊。”

吴哲和袁朗盯着她,阿暖却闭嘴了,只有黄涛点头:“这也是……可以试试。”

吴哲说:“阿暖姑娘,你倒是解释清楚下。你们那个术业有专攻,我们听不懂。”

阿暖却不答他,和黄涛用湘西土语极快的交谈起来。吴哲目瞪口呆,戳了袁朗一把。

袁朗说:“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理解我?”

“理解你?”吴哲有些楞,突然明白了,“切”了一声。“袁朗你翻旧账需要选在这时候么?”

“只要是有帐,随时翻都无所谓。”袁朗笑。平时训练太累,他把手下的南瓜操得太狠,南瓜们逮到机会就报复的特别努力。其中以吴哲的报仇最具有个人特点,给校官们作电子培训讲座留作业长期用英文,袁朗吃过几次亏,曾不止一次萌生在半夜里拎着牛津字典去吴哲他们宿舍砸人的意图。后来几个中队长闲聊传了出来,一直被吴哲当作笑谈。

他笑着:“哎,学懂外语不算本事,你能把全中国的方言弄明白了你才叫学贯中西。回去好好努力吧,我的大硕士。”

吴哲低头看着脚下:“我真的不紧张,你不用这么宽慰我。”

“我又没说你紧张。”袁朗掰开吴哲的手指,把花放在他掌中,帮他虚握成拳。“这可是你的最爱,温柔点。”

黄涛这时说道:“吴哲,袁队长,你们到这里来。”

洞里的空间其实并不大。四个人此时集中在中间位置。阿暖说:“你们都躺下吧。”

“阿暖,你能不能先解释下要做什么?”袁朗盯着女孩,柔声说道。

“这里堆积的花这么多,日子这么长,它们有死气,也有尸气。我把它们的气找出来,再放到你们身上,效果跟用月草封住呼吸一样的。”阿暖说。

吴哲迎着阿暖的眼睛,他又望了望黄涛,袁朗在一旁点头:“开始吧。”

**************************17日更新***********************

“花开,花落,年年月月。所谓一朵生命就这么开始,然后凋零了。”躺在花的毯里,连眉眼都被花瓣遮盖。吴哲喃喃自语。他身旁躺着袁朗,这一边则是黄涛。阿暖的傩铃声在耳边响起,像是漫起来的水中揉碎了花的香,渐渐淹过了鼻息。

“吴哲你真的是话唠。”黄涛在小声笑。

吴哲不回答,继续念道:“唯心主义的观点,当你见到这花树,它在山中自开自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可当你去思考这花的存在,它的颜色在你心中明白过来,你就知道,这花已经不在你的心外。”

“唯物主义又是什么观点?”袁朗懒懒的接话。

“唯物主义说……唔!”铃声中忽然尖锐的扬起一丝弧,花中的三人也不再说话,按着阿暖嘱咐的,感觉自身力气在泄开时,就放松什么也不想,将呼吸都交给她的铃。

袁朗沉默的呼吸着,他是个总在不断思考的人,他们的行动,他们的目的,他们的成功率。而现在他要放松忘记这些事,把身体的频率调匀。

寂静到寂寥的空气中,现在只有阿暖的铃声,花落的声音,他们渐渐听不到对方的呼吸。

吴哲在他旁边,他生平第一感觉他离他这么近,却又这么远。

袁朗闭上眼睛,力量分解到肌肉的每一处,又在本能中让它们循环回到心脏。这不用靠想象,这是他日复一日的练习训练中养成的本能。哪怕是心思失手的时候,也能让身体在瞬间的行动如常。

吴哲感觉到血脉的失控,不是奔流,却是血行和心跳的速度都在缓慢,越来越慢,像是四肢百骸里细密的红色小管中注入的不是血液,而是水银。

他真的什么都不想。这是件痛苦的事。再过了一会儿他失去了考虑“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感觉”这一悖逆命题的力气,沉重的血气又回到他的身上。如此反复三次。

当一双手拂去他眼部覆盖的花时,他睁眼,正面对阿暖怔怔的笑容。

他缓慢的,轻眨眼。“阿暖?”

“你是醒得最快的。”阿暖说。她侧身把黄涛脸上的花拨开。吴哲看见袁朗仍是昏迷姿态,问道:“必须自然醒?”

“倒也不是……”阿暖还未答完,吴哲用力的掐住袁朗人中位置,拇指发力,正想再加把劲掐,手已经被抓住拽开。

“吴哲?”袁朗睁眼,收回力气,放开手。

吴哲拍拍手:“醒了就好。”他仔细端详袁朗的脸:“阿暖,你说把死气和尸气放在我们身上了,怎么我看队长他不像尸体啊?”

“我操!”袁朗笑骂了一嗓子。

“你们试着用力呼吸看。”阿暖说。

果然有了差别,在透过鼻尖或者舌苔的空气里,能闻到一种让人想咀嚼的清新感,这和他们自己的呼出的气息完全不同。

“这不能支持太长的时间。”阿暖说:“我们要更快一点了。”

“阿暖,夜北釜到底在哪?”袁朗问。

这个瓶子一样的洞完全不似有出口的样子。而山壁的彼端还是暗河的水。只能推定这里还是有待开启的机关。阿暖笑笑走向花树之下的山壁,树丛密实葱笼,垂下鱼肠般缠绕的须根,不贴近却分不清它们与山石跌宕转折的纹有什么差异。她伸手剥开它们,年深久长未有人经过,根系自顾长成紧密得要命,阿暖叫:“来帮忙!”

吴哲抽出伞兵刀,扔给黄涛一把,袁朗已经上手扯藤,他力气比阿暖完全不是一个级数,三个男人一起努力,很快的将须藤清理出一个大洞来。那些须根后却是泥土质地。

袁朗笑:“在后面?”

阿暖点头:“砸开它!”

下一刻袁朗飞起一脚,重重的踢上去。几下“喀喇”声,土层立刻崩开。吴哲上前扒动泥土,一股莫名其妙的,似腥而黏的味道从土洞里喷涌出来,吴哲骤不及防,被熏得差点晕过去。

“靠……!什么味道?”他大叫,手已经摸到了什么软滑黏腻的东西。脑子里首先闪过的是莫非是条蛇,可是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一点,手掌能定型的部分感觉到的如果是蛇这类的生物,那它一定巨大得足以媲美神话传说中的巴蛇。

他收回手来,一手的粘液,火光中淡淡的亮着青色的光。放到鼻尖,沥过的植物的清苦味。

阿暖说:“这是蟒藤。我们要顺着它滑下去。”

她想要第一个钻进土洞,黄涛拦着她:“阿暖,你最后一个!”

“涛伢子,你莫有进过夜北釜,你也不晓得里面是莫样子,逞强是不行的。”阿暖摇头。

“就算我没进去过,也听过不少了。现在情况不明,我第一个,袁队长和吴哲跟着我,你得最后下来。如果里面有什么,你还可以救我们。”

“如果真有什么,我哪救得及?”阿暖仍是不肯。

“阿暖,听黄涛的吧。”吴哲说,他忽然低头笑,“你再厉害,再是神巫,你也是个女孩子啊。”

女孩抬起头,望着吴哲清亮的眼睛。他对她笑,坚定的摇摇头。袁朗已走近土洞,对黄涛说:“你下去吧。”

吴哲犹豫了一下,拿出手电:“现在可以用这个么?”

黄涛笑:“给我吧。”他把松明插在土洞的入口处,接过吴哲的手电掂了掂,点头道:“一共有几个?”

“我想都是夜路,带了三个。”

袁朗说:“我这里也有。”

“那就行了。”黄涛钻进去,他并未拧开手电,而是紧紧的塞进胸口的衣服里。松明的火光阴翳不定,很快的照不见他的样子。哧溜哧溜的声音不绝,黄涛已经顺着那条藤爬滑了下去。

*****************18日更新*****************

黄涛亮起的手电光终于照到了阿暖的影子。女孩摸索着蟒藤,抓住那些老根慢慢攀援而下。藤上滑腻异常,很难着力,吴哲伸手接在那儿,担心她会不会跌下来。

阿暖长喘了一口气,最后用力一跃,她落在吴哲旁边,扶着他的手说了声谢谢。袁朗和黄涛在商量而惊叹的观察这里。夜北釜。第一眼目所能及的光线里满是浓密的植物。很难想象这样的山腹中能长出这样多的花和树,像是喷长的阔大的叶,成群的草菇,不知名类而斑斓夺目。无数的绿线延伸在脚下,比石生花的绿丝更稠浓,黄涛将手电打远光,他们能看见一条石板小路就在绿植中间。不知为何草树都不沾那石头,它干净整洁,仿佛有人日日打理着。小路蜿蜒,远处是黑色的建筑的影。

“阿暖,有问题么?”袁朗低声问。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阿暖摇头:“大家走吧。要小心留意。涛伢子,灭了电光。”她扣上神面,向着树丛走去。一群人鱼贯走在绿叶里。阿暖第一个,依然摇着她的傩铃,吴哲让袁朗走第二个,他第三,黄涛最后。

草腥味灌满了鼻腔。还好这段路并不长。他们到达了最初见到的黑色建筑,却是坍塌的一座房舍,徒留着三面土墙隐约能摸到轮廓。

吴哲想提问,又知道不能随便开口,他干脆就想咳嗽,憋了半天,把前边袁朗的手抓过来写字。黑暗中,手指与手掌之间的相差无几的温度竟然这样清晰。他写了几笔,嘴角扯了扯,袁朗反握住他的手,窸窸窣窣的在他手心里也写动起来。写完,他想抽回,而握着的力量却未见放松。

挺暖和的。比自己暖和多了。他歪着头,向袁朗身边挪了挪。

阿暖在土墙上找着什么,不肯用手电,只能依靠手的触摸。过了一会儿她欢喜的叫道:“好了!”

一点荧色的光,再多一点,像是纷飞的光虫从土墙的深处忽然涌出来。顷刻之间,光明大盛,燃烧起来似的光瞬间溅满了眼睛。所有人都不自禁的闭上眼,又快速睁开。三个男人都听到自己惊讶的叫出了声,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呼吸和空气里更深重的寂静。

“这是……!”即使是袁朗,也露出惊诧万分的神情。

眼前的一切让他忍不住甩了甩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吴哲已经不自禁的走上了几步。他仰头望着那些飞翔的光,它们便像是有生命般,一路蜿蜒向前,点亮了每一处途经的事物,驱散草丛里的腥。

平整的青石台阶轮廓显露在不远处,然后是一座座的屋舍,又是台阶,又是屋舍,连绵不绝。贯穿所有建筑的始终是一条石建的路,它那么长,随着光的延续毫无断联,它曲折盘旋,似一条周身着火的蛇奔行在这城楼间。

阿暖一言不发的向前走,他们立刻跟上去。女孩的呼吸不匀,眼神凝重,谁都知道这不是感叹造物神奇人力伟大的时候,吴哲心里狠狠的记忆下这幅画面,脚下不停,很快的进入到这座诡奇绝丽的古城中。

没有任何人声,更没有任何似乎活着的物。

夜北釜。饕餮之城。西夷的最华美之地。它供奉龙的儿子饕餮,那是古中国在殷商时最高贵的镇魂。

双脚踏上阶梯最末一级,吴哲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迈上最后这一步。袁朗看着他笑,推了他一把。

黄涛低声问:“怎么了?”

“太伟大了,有点承受不住。”吴哲也低声答。

他们在层层台阶尽头,在穿过所有的屋舍之后,到达的是一处像是广场的地方。

袁朗去俄罗斯参加过军演,曾经对着红场发表了感慨,大约觉得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宏伟了。他此时望了望头顶,笑:“我都承受不住了。”

头顶是望不到边际的黑暗。人不可测的高深。它像是挖空了整座雪峰山,又或,它的尽头其实是天空贴近地表的那根线。无数的水滴从仿佛天幕的穹顶滴落,脚下不再是青石板,那是整块苍老的峥嵘的岩。青色,经过水流冲刷的痕迹若隐若现,它被磨得广浩而圆润,有人以巨大的刻度来标量了它,划下一格格宽阔的框,像是将无穷威严铺展在脚下,让人怯步不敢向前。

广场的中心密布青铜色,红铜色,各种铜质的巨型的坛。它们无一例外被七盏明亮小灯围榄,许许多多的灯光照得那方空间犹如白昼,不知它们是何时亮起,又何时会熄灭。与台阶这端依然的昏暗仿佛是被刀子劈开的两端。可是又有什么刀能劈斩光与暗?劈斩这样宏大的空间?

没有风,坛间遍插的旗却被什么力量扯开成了招展的样子,黑色底,金色花,饕餮面。

阿暖已经跪下,她一边叩头,一边缓缓的向那些坛子跪行。她的青衣黑发在此样神异的情境中无限贴近一色。她拈指划动空气,指尖透明的似乎透出光来。

这是一座地下的古城广场,可它的神圣和庞大却超越人间的任何一座宫殿。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饕餮之城没人能找到。”吴哲喃喃的说。

他说:“这里就是适合被传说的地方。它的存在就该是传说而不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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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那些铜坛,才发现四周地面零碎的散落着些黑色的渣滓,像是某些油脂旺盛的东西灼烧后的余烬。吴哲用脚尖轻轻的磨了磨,地上很快出现烟墨色的痕。他脸色一扭,想起了神道里的尸蛊来。

阿暖正指着一只铜坛轻声说:“这是我阿爹阿娘。”她笑:“没想过还活着的时候,真能再来看他们一眼。”

“阿暖,我的阿公在哪呢?”黄涛也轻声的问。

“我也不知道,涛伢子,你自己看,要是先人们有灵,会引你找过去看。”阿暖抚过她父母的蛊坛,转头,“袁队长,吴哲,我们总算走到这儿啦。”

袁朗点头:“真不容易。”

他们已经走到了广场的中央位置,他才发现蛊坛之后,在广场更靠后的位置,有一处巨大的凹陷,阔大的青石边沿在火光中是整条笔直的白色的棱。袁朗凭着目力计量,却怎么也看不清石沿后是什么样的所在。

“那是什么?”袁朗问道。

“祭池。”阿暖幽幽的答,她低头捻动衣角,尔后目光勇敢的望了过去:“那是夜北釜最最重要的地方。”

袁朗沉吟片刻:“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行动还算顺利。阿暖,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没有我和吴哲帮忙,你们也是能进到这里来的,那些麻烦对你来说也不算大麻烦。你之前说的‘帮助’,我想只能在这个地方了吧。”

“是啊。”阿暖笑,“我真要你们帮忙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从未这么凝重的看过袁朗,吴哲近距离研究过几个蛊坛,此时也走过来。他说:“阿暖,你还要我们做什么呢?”

女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吴哲,”她忽然说:“你知道那么多东西,你知道夜北釜的祭祀是什么样么?”

“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夜郎古国研究的第一把交椅,我爷爷也可以光荣退休了。”吴哲摊摊手,笑。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要记在心里。你是有学问的人,哪怕这些不能写在书上让人看,只要你记得了,夜北釜的事情也就不算真的淹没了吧。”阿暖低声笑,眼神认真。吴哲与她视线相对,澄明与纯粹,同样明亮的眼睛,女孩的瞳子一如初见时那样乌圆明媚,却又多了些什么东西。

吴哲缓缓的,坚定的点头。

“你跟我来。”阿暖向祭池方向伸出手。

吴哲迈步跟上去,又回头:“队长。”

袁朗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只有一瞬间,只够吴哲捕捉到他在思虑。尔后袁朗无声的做了个口型:“小心。”吴哲笑笑,快步走到阿暖身边。他们向着祭池走去。袁朗将手抄入衣袋,眼神随着他们移动。

“在这里等吧。”黄涛出现在他身旁,有些疲倦的笑着。

“你找到你家祖辈了么?”袁朗随口问道。

“没有。”黄涛摇头,他的手里捏着一枚细致的银色的首饰,翻覆的摩梭着。袁朗眼角略斜,看清了那是苗族女孩常佩的一只银锁,花纹精美,色泽明润。大山里的银器没有那么多加工的手艺,不是贴身带着的东西不会有这么好的颜色。

袁朗淡淡的笑:“很漂亮。”

“这是秀秀的东西。”黄涛将银锁握紧,放回袋子里。

袁朗忽然觉得难怪如此眼熟。他也没再开口。两双眼一同追着越走越远的吴哲和阿暖。他们停下了,还未到祭池的青石沿。阿暖在低声和吴哲说话。这里太过空旷,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便只看见吴哲在点头,后退了几步,而阿暖双手抱在胸前,面朝祭池俯身叩首。每一个动作都是虔诚的,带着这大山的古老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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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几千年前的事我也说不清啦,”阿暖笑:“可是我知道,就在这里,”她踩踩地下的石板:“那时候夜北釜的神巫就站在这儿,春分的时候主持春祭。死掉一个高贵的人,神巫就要在没有光的地方把他的头砍下来,在放在一个盘子里面。”

“盘子?我怎么记得是釜呢?”吴哲低声说道。

“对,是釜,”阿暖欢喜的点头:“把头盛在釜里,供上血食。剩下的身体就交给参加祭祀的巫民。他们要把他吃得干干净净的,留下的骨头也要点燃啦,烧成灰,和死人的头一起放进祭池里。”

吴哲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阿暖便又踏上几步:“我们巫民代代拜傩神,又拜饕餮神,祖祖辈辈都相信这样就能保佑我们苗人风调雨顺,子息不灭,也不被外面的人欺负。傩神喜欢妹伢子的血食,饕餮神什么都要吞,祖祖辈辈都这么虔诚,神要什么,就给什么。”她低头:“代代的神巫承了神力,最后都要还回去,连着命啊身子啊一起。”

她笑:“可是,谁又甘心呢?”

她取出一柄小巧的刀来,在手腕上割划,很快血流如注。

“你做什么?”吴哲大惊,伸手阻拦她,一边叫:“队长!黄涛!”

“涛伢子!袁队长!你们都别动!”阿暖大叫,她忽然力气暴涨一般,把吴哲捂住她伤口的手也掰开,她跑到了青石沿上,将手伸向祭池。

黄涛拉住袁朗,示意他继续看。吴哲想也不想的跟着阿暖跑向了青石沿,他又叫她:“阿暖?!”

“吴哲,你好好看,你要记下来。”阿暖像是要哭了,却又带着笑容。她伶仃修长的手臂伸展开,腕间血珠滚落,稠浓的红滴成一条线。

血线溅入祭池。在巨大的光明中依然黑沉沉的祭池里,那一颗小小的猩红却在瞬间燃起光来。

阿暖一手摇铃。吴哲喘息着,听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这是什么样的光啊,从血珠滑动的痕迹里崩裂开,刺痛了眼睛。那些黑的青的石面瞬间龟裂,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一片片的像是蛇卵破壳时,幼蛇带着搅动的腥味吐着信子昂首张开它们的嘴,第一次对着人间吐息,初毒最毒,难闻的恶臭扑鼻而来。

吴哲头一晕,向后倒去。一双手及时在身后接住他,有人大力的掐他人中:“吴哲!”

“队长!”吴哲死死抓住袁朗的手,他叫:“快阻止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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