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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破船

作者:秋秌 当前章节:4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58

夜色开始的时候,纷扰离乱,慢慢浸入其中,变得昏沉而单调。像极了被一个人重复弹唱着的幺弦,而这是多年前的旧调,是风将他们一一串联起来,颜色如旧。隔河有几点灯火,散散碎碎地影了影子,倒在不怎么光洁,有些粗糙的河面上。月亮该挂在中天,时间还不是很晚,她竟然还在躲着偷那几分钟的懒。有些月阴,有几处有几棵张开了手臂葱郁得石子路有些发青的古树。当皓月朗照,就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月光,疏疏落落的撒满枝叶,上上下下地跳跃。

河岸有座临水的亭子,远远听见笙管细细,弦动歌吹。只是素裙罗绮,往往脂红粉白,每每风动钗环,艳冶尽说。水清光淡,倒影如花,摇曳生姿。垆边有酒,垆女还笑着,酒便也还温着,只要垆女还笑,酒便会一直温热下去。

看见由吾和吾丘在靠亭畔的一张桌子上对坐。吾丘半醉地举起杯子,在胸前晃一个圈,将酒送到眼皮下,定睛细瞧,迅捷地一伸手,又将酒送到对面的由吾。由吾捉了杯子,却不喝,启言道:“师弟,常言‘酒不醉人人自醉’,知道你喝酒不会醉,别自醉了才好!”吾丘乜斜了眼,看着由吾,舌头有些打卷:“人又不是酒,怎么会醉?人自醉,那不是人将自己喝下去了?肯定是不能醉的!是人把酒给弄醉了,是酒醉了,人没醉!二师兄,你看这杯子,泛夜光呢!”说着将个空杯子端到由吾面前,手上微微地发抖,晃眼又收了回来。“酒家,将酒来,我要一壶‘春色三分’!”“春色三分”实在不知道为何物。苏子有词云“春色三分,二分流水,一分尘土。”之语。吾丘本是酒中舌乱,不成言语,当垆女见他已经入醉了,知道他是胡言乱语。转身取过一个空壶,照着月亮落在水中的地方,对着月亮打了一壶清水。夏季暑热,至晚不减余威,但是河中水流动不息,竟是清凉甘洌,无半分尘杂气味。将水作酒,倾入杯中,依旧如饮琼浆,舍不得将手短暂停歇。“甘洌清凉,味净而纯”吾丘闭上眼睛,摇着杯子,边摇头。“不想酒也是可以冰镇的,只是这酒味清极,趋于太平,不像平常见到的酒!”忙问卖酒女,这酒是哪个作坊酿造的,等回头,好好研究一番方罢。

婉卿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言,疯语不止。想起日里居然为他们所骗,不由得心里有气。正打算走上去,找他们理论理论,忽听到一大群人,是白日里追着满大街跑的那群人,乱哄哄地围拢,将个亭子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突然冒出的,亭柱都快要被推倒了。大部分人手里拿了兵器,晃动眼睛。由吾二人方才惊醒过来,清水算是白喝了,都化成一阵汗汽蒸发了。这群人于死缠烂打,算是十分敬业了,可是这种敬业叫普通人却是忍受不了。形式未必十分凶险,等到他们群起而攻,就是要死上百回,再死后鞭尸,对他们的敬业精神来说也还只是个侮辱。

密密匝匝的全是人。吾丘看了眼师兄,两人会意。人多势众,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个诸葛亮任你能耐几何,抵得三个臭皮匠,十个呢?况且大人玩气,小人玩命,这种玩命的事,他死皮赖脸赖上你,还是走为上计。能放得下,也不失为一种风范。被他们追着跑了一天,就算躲的不烦,追的都应该烦了,还这么意志坚定!

“就是他们俩。”内中一汉子大声叫嚣,“你们抢了我们的秘密,我们追着这秘密,追了一天多,还能让你们带走不成?”“追秘密?”由吾突然大笑,“这倒是一件天大的奇闻啊!自古有谁是前方看着秘密,然后跟过去追过秘密的啊?也亏得各位心思灵巧,方能想得出这样新鲜的词来呀!”这句话是缓敌之计,好乘隙察看一下逃跑路线,听上去有些赞誉,却是暗讽。这一着,果然奏效。有人便接茬道:“有什么好奇不奇的?只要爷高兴,从你口里把那话拔出来都行!”说得众人哄的一声大笑。

眼下正是好时机,众人稍放松了精神。由吾和吾丘对望一眼,一点头,齐出双剑,以亭柱为突破口,剑尖连点,逼得几人连连后退。亭柱处本来人口松动,这一下,大势打开,几个开合之后,以剑尖压地,倒身腾起,一个绕缠,借力柱子,反身弹了出去。慌忙挥刀追过来的人,看看两人才踏在栏杆上,如蜻蜓点水,跳出亭子,已经越过好几只船顶,落在几十丈开外的地方了。只是跺脚,叫爹骂娘一番。二人知道眼下这些人再是无法追上,但不知道还会在哪里再碰上这些人,以后的事现在暂时也想不去。落脚极轻在一艘乌篷船顶上,隔不过数尺,还有一艘,这两艘离河岸稍远,离其他的船只也远。望了半天,确信再不会有人追来,才放开了胆子,彻底放下心来。从船顶跳到船头,从船头进到船舱。今晚那些人不来追已经谢天谢地,没准就会守在江边,是不能回到岸上的了。

甫一掀开幕帘,二人几乎同时退了出来。半晌都无人声响,才再次掀帘进来。是被船里摆设的东西吓到了。牙床素帐,兰木翠羽,隐香可闻,一间蜗居之所,布置得玲珑,却又尽得自然风流。靠舱壁有一个台子,台上是一个妆奁,奁内疏疏落落的,一把乌木篦子,一把檀香木梳子,一支青玉的簪子,另有二三散碎之物。却不见有水粉胭脂之类的物什。每一件都清清净净,婉约雅素,秀气便逼人而来。看见妆奁,如水照物,就看见了主人家清俊的仪颜。

没人。不知道主人是谁。现在也管不了那么些了,歇歇方好。

二人各占半截床,刚刚躺下,一直都在行走着的船,突然停了。打船壁缝隙看将出去,船在河中央,竟是搁浅了。一时难明就理,心下犯疑,提高警惕,心道这是哪里的河,河中心还不及河岸边水深,竟会搁浅!翻身跃起,拉吾丘起来,听听没有什么声音,船却一直不动。奔出舱来,又是一回吃惊。什么时候,船头上已经站着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似乎甚是愤怒,忍着还未发作的样子。不用说,这船肯定是他们的了。也难怪怒发冲冠的样子,是自己俩鸠占鹊巢了,而让她们在这儿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却没一点儿发觉,不禁惭愧。想来,要不是船停下来,现在还占着人家东西呢。虽然他们这样子,定是不会进来,心里又觉得愧疚,两个大男人,实在有些对不住两个姑娘家。

“二位姑娘……”由吾向礼道,抱拳躬身。“请见谅!”他想了半天,想解释一番,人家定会说是有意为自己找借口,不解释吧,人家怕是会说自己无理。找词吧,开始想说“哎,姑娘,我们只是不小心,走错了地儿”,人家可不管你走没走错地儿,走错了就走错了,也没什么了不得,你还找了一大筐理由,倒像是你有理了!又想,“我们只是想借宿一晚”,看里面的摆设,这话没得便玷染了人家身份。想到给钱,“我们弄脏了你地方,我们陪你钱”,请几个人,将这地儿彻头彻尾地用水冲一道也成,这话更是污染了人家耳朵。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一时间头脑里道歉的话,状如泉涌,塞得整个空间满满当当的。有用的话,却是一句也没有。干脆什么都不说,“请见谅!”这句话还是挺好的,任她们怎么想。萍水相逢,自己理亏在先,百口不辩,先前有对不住,后来也算是尊重她们了。

“谁叫你们上这船的?是谁?”久忍的愤怒,爆炸了一般,力不尽不止,声不竭不歇。似乎是终于才寻到一个端口,滔滔如洪水,怒绝不息,决堤奔冲而下。话音陡落,身后晃出六枚银针,“丝丝”地划破空气,直射出来。中途倏忽又分成两路,一向由吾,一向吾丘,直逼胸口而来。由吾挥手将三颗针尽数打落在船板上,铮铮有声。但还是慢了半拍,听到那女子“唰唰”两声,握一柄长剑,剑尖对着由吾咽喉而来。“你再说,是谁让你上船的?”没有看清楚这一剑是怎么刺过来,只是剑停在喉咙外三寸的地方,不再下去。心里倒是对她的剑法大加佩服。要能拿出一个好的理由,有的话,早拿出来了。这撒谎本是一件极难的事,没有十年八载的功夫苦练,再加上先天的性灵乖觉,怎么能达到像样的火候?只能选择沉默,什么都不说。

那女子突然发了疯似的,“啊”一声长啸,歇斯底里,长剑挥舞,翩翩若鸿,前后一个晃动,瞬间割断了两船间的三条缆绳。原来这两条船是用绳子连在一起的,首中尾各一条,这一剑就将两条船分了开来。身子骤然向上几个翻腾,窜上六七米的高空里。挺身俯冲而下,挥掌将站的这条船一下拍得粉碎。未醒悟过来,还看她飘摇若仙的身影,只觉得猛地往下沉。鞋子未接触到水面,又觉得身子凌空飞了起来,被人挟带着飞到了旁边的那条船上。落脚直到站定,才稍稍对刚才的事,有一点点感觉。心里觉得这两个女子,也一般的奇怪,叫人难以捉摸。两人转身气哼哼的摔手进船舱去了,不理他们,丢下由吾和吾丘在船头上。有了先前的经验,可不敢再闯进里面去打搅人家了。

夜风习习,将白天的暑热一点一点吹散,散落到河水里,流走了。风继续吹,吹动起一些记忆,略呈婉约的姿态,突然想要凝固在月夜里的光华。激起河里的水圈,一圈一圈地张大,又一圈一圈地缩小,到一点,变成一个结。

河面恢复到平静。半晌,没有言语,良久,终于有人开口。-

“姐姐,你何必呢!”另外一个女子,细声对身边的女子说。刚才站在那女子的背后的,想必就是了,没有看得很清楚。

“何必?你问我吗?”声音较之先前,温柔不知了多少倍,估计是那一剑那一掌都把气给消了,话里依然还有些余怒未尽。“他们不明不白的进我的屋子,没经我同意,就碰我东西,问他们,还不语言。我只是用剑指着他而已,没有杀他,是便宜他们了。”

“哪有什么难事?你怎么又不杀他们?”“幸得他们没找什么借口,他们要是敢满口理由的解释,我当时一剑就劈开了他们!”这两句话听得外面的由吾二人,睁大了眼,对望一番,倒抽了两口冷气。误打误撞给撞上了,还真幸得没有解释。看她们的样子,要真劈了自己,她们也还是下得去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合着自己心意,也没什么不好。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干嘛又要毁了自己的船来着呢?”妹妹问道,“发发气,过了就算了呗!”说到这儿,姐姐问道:“我有碰过你不让碰的东西吗?”妹妹回答:“没有。”姐姐继续道:“你有碰过我的不让碰的东西吗?”妹妹回答:“还是没有。那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的东西,没经过我的同意,我不要人动,人就不能动;否则,我不杀了这人,就毁了东西!”妹妹突然又道:“那你干嘛又将他们带到这船上来?”姐姐一时语塞。妹妹接着:“好了好了!不管你多说,知道你又会说是个例外,看人家心性好。总有一天呀,你会连你这点自己给自己的规矩都会守不住的。也只是个例外。看你那天不将自己丢了,那也只是个不小心……”

“臭丫头,怎么会!”“好了,不会不会,我先睡觉了,你自己去想怎么会!”

由吾和吾丘在外面听他们对话,听了不禁一副苦笑,继续听下去,夜渐长渐深,河水有沉重的叹息。船只还在河中央飘流,离岸太远,想上去,又不得。留在船上,不太好,两姊妹,妹妹似乎随意,姐姐似还恨自己。左右矛盾,只是半筹不展。一个激灵,子夜河风颇有寒意,连连打了两个喷嚏。船舱幕帘下,不知什么时候,却递出来了两件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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