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看见躺倒的青衣令,容貌甚是姣好,头上戴有一支青玉的簪子,是凤凰的图样,取下来用一方锦帕包好,在怀里收了。
出城来,月已快靠到西天,正是宁静如水的时辰。也不用回客栈了,沿河慢慢走,也不用辨别东西,尽管踩碎月亮满地的碎影。深夜里最是享受宁静的好时间,人籁俱寂,只留下天籁和地籁,呼吸涌起,微风吹动,一丝丝都侵入怀来。况这月光如玉,溶溶泄泄,将心舒浚,散神逸气,听见风鸣水激,云唱雨和,就与万物同化。平旦之后,日出之前,河里微微响起水声,已有早起的渔人,支起灯,理线撒网。那灯火在灯芯上跳跃,要往水面上映,微风轻簇,将火光挤得掉下水去,撒成了满河星玉。经这一闹,河面就不在沉寂了,渔光泛鲤,拨刺跳响。商船也渐醒过来,开始整备日里需要,人声就多起来。黑夜渐渐退去,生气重临,又快要恢复到白日的繁忙景象了。
婉卿走到河边,挑了艘船,雇了船家,要回清山云台基去。想夜里杀了青衣城主并青衣令,今后麻烦必是少不了,自己做了的事,总要自己去负责。与其有一天被他们被动的请去,还不如自己主动走上去。是以想雇船去百合谷,想将一些事弄明白。又想起上次回去师父外出了不在,现下也应该回来了,多日不见他老人家,还真有些想念。前面两天,连着两夜未曾好好地休息,也真个困乏了。给船家说明去向,交代清楚,进到舱内,放松精神,自休息调整。一连着几日行程,早已到了清山脚下。
别了几十天的时间,像是过了好几年不曾见到,一番熟门熟路,都差点儿找不到门径,还真的是在自己家门前走丢。知道师父一般不在云轩就在云亭一带颐养精神。发足奔上山来,转过几间亭室,师父果然在云亭,正和云亭师伯弈棋呢!见到婉卿回来,师父也是高兴,忙叫她过去。“来,丫头快过来,坐这儿看我和你师伯下棋。你师伯要输了,今儿他连输三局了。”指着他右手边的石凳,叫婉卿坐。云亭师伯却叫婉卿:“别忙,先去拿点儿酒来。快去快去。”
婉卿先回到自己屋里,放下包袱,洗完脸,换了身衣服,才出来去拿酒。酒室是“清尘院”里一间唤作“云香”的偏房。房里比较潮湿,且又阴暗,霉味呛人,想那房间的名字,怎么也无法和云和香联系起来。不过进来一看,旋即就能叫人明白,这里面全都是窖藏了好几十年的美酒,甚至上百年的都有,估计就是因为这些窖藏酒的缘故,叫云香也真叫得住了。婉卿把酒舀出来,忽然想起后面花园里也埋有酒。便取了把花锄,往后花园里去。花园靠墙壁有两排青竹,高高低低地掩了墙,遮得大半个园子,夏日里也觉得浓阴阵阵,走近顿时觉得清凉。到一丛竹子下,在土质较松的地方,这土有好几年不曾翻动过了,小心用手扒开土。这里面埋的东西,师父极是珍爱,不敢太过用力,防着损坏。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瓦坛。捧在手里,就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捧着刚出生的婴儿,喜欢又禁不住担忧。小心捧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过来,转过去,闻了又闻,嗅了又嗅,伸手摸了一下,忙又缩了回去,也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不知道师父为何那么珍爱着。
看了半天,猜不出什么结果,又将坛子放回去,掩上土,原封不动的封好。端了刚才舀好的酒,过云亭来。坐在一边看师父师伯下棋,一边给他们斟酒。一直从晌午下到午后傍晚,天阴才罢棋。婉卿来回去添酒,倒是跑了有三四回。
晚饭后,见师父心情还好,心情好,就不用打坐练气了。便拿后面花园的酒来问师父。本来的神清气爽,听到说后园的酒,便似是在大冬天里突然给他泼了一盆冰水,去的无影无踪了,半天只黯黯的出神。婉卿打小只见过师父两种表情,一种是高兴,一种是平静,从来没见过他老人家低落伤惘的样子。突然里这种表情,一时手足无措,只怪自己太莽撞了些,不知底细,便瞎问一通。想要劝慰,又是自己的不是,从来没有劝慰过人,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道歉认错,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师父不要人给他说道歉什么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尴尬地站在一边,默默无语。
良久,师父转过来,笑说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嘴馋,是不是回来又去挖我的酒坛了?”说着径自走在前边,往后花园走去。婉卿慌忙里取了烛灯,在后面照着,跟着走。
师父叫婉卿将酒坛从青竹下掏出来,放在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两个白玉磨的杯子,自己也并没去拿,也没见师父去拿。她要等师父揭了酒坛,看看里面究竟,这么神秘!师父却不去揭坛盖,将两只杯子放在一块,一只手单提酒坛,倒转过来坛子,扣在杯子上。约半分钟的样子,移走坛子,那两只空酒杯已经是八分满的两杯酒,坛盖还完好如初。让人惊讶不已,再看杯中的酒,却是血一样红,妖艳异常。酒气香醇,馥馥郁郁,时浓时淡,看着要摄人魂魄一般。婉卿望着师父,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缘故,使这酒变得这般妖艳。
“这是‘血精’,因为颜色极像血,所以这样叫他。不过,只有倒在这样的白玉杯子里,才看得见颜色,任何器皿,都是没有颜色的透明。喝试看看,什么味道?”师父推一杯过来,婉卿接了,喝下。初始有点儿甜,又有点酒的辣,过口,觉得有点儿苦,又有点儿酸,又有点儿甜,最后一股清淡平和,而那馥馥的酒香,却始终都在。
“只此一杯,不可多得!”
“师父,你怎么不喝呀?”婉卿见师父只是端了杯子,并不喝下。疑问之余,师父也并不回话,只做遮拦。“我刚刚说过了,只此一杯,不可多得,以前喝过了,现在便不再喝了。”端着酒杯走到青竹丛下,尽数将那杯酒浇洒在青竹上了,酒迹所至,竹身立即就现出血红的斑点。
这下更加让婉卿疑惑不解了,既然不可多得,那也不必倒出来,又这般模样的浪费呀?这只是在在心里的暗想,不便吐露出来。每个人都有不为别人所理解的行为,也不必要去求得别人知道自己的意图而理解自己,相信总会有人站在远处,默默在心里感应到,会理解这些。即使没有人,自己也会理解自己,毕竟有些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给自己看的。婉卿匆忙岔开话题,不再说酒的事,怕又要惹起不愉快。
“师父,这次下山去,你要我完成的事,总算不负所托,这里是你叫取的东西。”说着将从欧阳正身上取下的一块佩玉呈给师父,又将那件青衣令头上取的青玉凤簪,也一并给了师父。师父看了一眼,不大在意,知道婉卿从来妥帖,将凤钗还给了婉卿。
“师父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师父却不怎么搭理自己的问题,知道他是又退回到他自己的个人世界里去了。“百合公主究竟是什么人啊,我怎么老听人传言,却没见过?”
“以后就会见到的。”顿了顿,瞬间又恢复到先前的状态。“对了,这次回来可逮着好机会了。你云亭师伯可是很少下山的,这次呀,你随他到云台住几天,对你会有大裨益。”
云台?这不就是云台吗?心里疑惑,想问又打住了。师伯不轻易下山,也怪,只知道师伯住在云亭,却不知道究竟在哪里,就“清心殿”那边有个叫“云亭”的亭子,哪里能住人!这清山上就云台基这么一处地方,除了哪里还有其他的山!-
“云台基确是就是云台这一处,不过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也看你自己吧,师父又不会限制你行动,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太淘气了。不过还有一件要紧事,得先麻烦你去做了。”师父停下来,将两只玉杯取酒洗干净,袖在袖子里,亲去埋了酒坛,往东边耳放里去。
婉卿帮忙搀扶着师父过来,在“云轩”又遇到了云亭师伯,正在闭气养神。不敢上前打扰,轻步从云轩绕过到耳房去。
“就是你云亭师伯,他说久居山野,突然想起说要去看一看尘世繁华,看一看世间人情。刚才说的要紧事,也就是这了。过几天,你休息好了,就陪师伯到山脚小镇走走。回来了,你就随他到云亭去住一段时间。”婉卿心道,这哪里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游山玩水嘛,美事一桩还来不及呢,哪里有什么要紧!便问:“师父,这有什么难的?路上都有我安排,你放心好了!”“倒不是些什么,就是你师伯这人,性情有些怪异,一般人合不了他。”“这个倒是个难题。”嘟了嘴,歪着头想了半天。“师父放心,我自有法子。时候不早了,这就去睡了吧?”
搀了师父送到耳房,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里。好久不曾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外面再好,总还是觉得自己的房间里最舒心。也不多想什么,散去心神,静息休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