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几天,一日侵早,天还下着雾,簌簌的响。师伯不言语一声就前面下山去了。四更天里,听见师父开门,给师伯起安送行。那时候正好睡不着,醒来点安息香,喝了半杯宁神茶,坐在桌子旁数烟圈。看一个个烟圈升起来,依依袅袅,似声而婉转。窗外还是青色一片,可奈自己一点儿也看不透,什么也看不清。传来一两声知更鸟的声音,时间已早了,夜色阑珊将去。也就不睡觉了,听时间在知更鸟的一声声报唱里走远,将行李包袱整好。洗漱好,亲去煮了早茶,端过来送到师父房外,院里的石桌上。
天色去冥,婉卿已到山下的茶肆了。晨雾浓重,远远的听到一层层人声,从白雾的空隙渗出来。还是东西南北的调子,子丑寅卯的不辨高上低下。这算是熟地旧游。这会儿师父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早课。那杯茶是她为师父煮的。练完功,那茶温热正合适,不会冷一分,也不会热一分。师父会端起茶杯,坐在石凳上,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似乎忘记所以,直到茶冷尽,香味也散尽。偶然一个不小心,手上没有力气,承受不起一个杯子的重量,茶杯从手指间轰然倾倒。
师父似乎总习惯坐在那个石凳上静静地思想,或者说是默默地回想。他在思想一些事情,从清早就开始,或者夜里就没有停过,清早只是在延续。几次想知道是想什么,师父只是微笑,说那是“道”。山上总是会有雾的,每个早晨,都会将屋外的石桌露湿,也包括凳子。-
师伯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也真够叫怪的,让人陪着下山,自己却先悄悄就走开了。心里暗想,既然你怪,我又有什么怪法子不能拿来应对你。便不打算去找云亭师伯,顺其自然,到时碰上了,就不需这儿那儿去找,也省了自己力气。碰不上的话,现在没想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么大一个人,又丢不了。不再将师伯放在心上,自顾自走。问店小二要过半杯清水喝了,出来买马行了一日,仍没碰着师伯。于是改马为舟,找了艘船,顺河放流。其时正是暑热天气,唯独河上有河风,乘船也不见得很燥热。又临舟映水,河风惬意,河水冰凉,看着也觉得心下十分清静。
傍晚时分,船顺水流到一座城市。落日刚过,河雾初升起来,城内因暑热而停歇一天的人事,重新又活动开来。河岸一带,水清风凉,人事便多聚集到了这里,乘晚纳凉,或歌声凌水,或者贸易往来,比肩继踵,往往而是。婉卿上岸。前一个船家因不做远行的生意,只得另雇了名船家。市肆里彩灯通明,人物殷富。来来往往的闲人,前拥后簇,多是笑面着春。在这暑热天气下,看到这番景象,不仅不觉得烦热,心下反而觉得温馨。随人群穿行,添置了些想是路上用得着的物事,叫船家帮忙搬回船里。自己又望着灯火,沿岸边走了一回,才回到船里休息。
夜里稍醒,迷迷糊糊就觉得船身被轻碰了一下,有船靠上来,没有离开。翻身推开帷幕,果见有一只船,与自己的船并行,那船上却无个船家,也不见个人影。也不在意,两只船靠到了一起,稀松平常,值不得大惊小怪。虽然在行驶过程中不免有些危险,但河面水流甚缓,又是夜里,夜色不是很分明,这也是常事。随即又倒身躺下,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丫头,真是聪明有你啊!”却是云亭师伯,又翻起身来,坐了坐。等到清醒过来,解开包袱,递过师伯一个高约四寸的酒壶,青玉的,是从云台基带来的,没有外人碰过。里中全是青酒,尘封未起。记得师父的话,那是师祖在世时,耗费两年的时间,用一块整玉磨出来的,酒也是师祖亲手酿的。这是师父让交给师伯的。
“师伯,这玉瓶子,和着里面的酒,可是不能白给你的,我有条件。”半晌没听见回响。知道师伯性情乖致,不知道他会想些什么。这些东西白送给他,他即使想要,哪怕心里想得发毛,也是不会要的。对待怪异的人,就不能用普通对待师父师伯的办法。在云台基几天,摸索到了一些师伯的性情,要跟他有相往的交易,他才不会觉得是亏了别人。
“我不要你的东西,有事的话,就直说吧?”不知这句话是真是假。“我想要知道百合公主的事,能不能啊?”婉卿一直闹不清这个人,拿去问师父,被师父给稀里糊涂就遮拦过去了。这事一直搁在心里放不下,没闹明白,也难以安稳。此行目的虽然不一样,也不指望能从师伯那里知道些什么,既然有这机会,问问也不妨事。何况知道了,也不会沉几斤几两,又不要饭吃,现在知道了,以后也方便,何乐而不为呢。酒壶是师父要送给师伯的,要师伯拿回云台去,说放云台基,没得就糟蹋了。若是送给他叫他拿回去,也不知道他是否看上了那玉瓶子,估计他是千个万个不会。师伯有怪脾气,就是不是自己的东西,或不是自己愿意要的东西,说什么也不会带走,有时甚至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沾都不愿沾到,确切点说,是有点洁癖。现在拿瓶子这儿来私用,师父也不会说什么,不管南辕北辙,只要目的达到了,是一样的就成。
“这个嘛,不能,但我可以用另外一件东西来换。”婉卿想不到这个师伯居然要拿东西来换,那么他就是看上这件东西了。也好,反正是要给他的,他不要倒还成了问题,至于什么东西只是个幌子,也就不在意。嘴上却是半点不肯松让,装作样子,问道:“什么东西,我得先看看值不值?”
“值,肯定值。我用‘内道’的养神调气之法与你换,怎么样?”师伯在隔壁舱里很是自信的说道。
“‘内道’,什么‘内道’啊?难道还有‘外道’?”婉卿不解,好奇地问。从没听说过什么“内道”“外道”的说法,师父也从没说过,师伯与师父同门,哪里会有什么“内道”“外道”,一个师祖还教出来了两门弟子不成?
“当然有,只是这个我不能对你说。”师伯故作神秘,但是心底里对这个玉瓶子的喜爱马上又出卖了他。“除非你愿意换,否则我一说,你一下子全学去了,事后,再不换怎么办?”婉卿心里好笑,这师伯也确实怪到家了,会想到这一层,还害怕自己跟他耍赖。既是师伯说有“内道”“外道”的区别,还真成了一个师祖带出了两门弟子!暂且相信他。想来师父师伯同门,师伯既是“内道”,那师父肯定是“外道”了。一门之中,内外各别,那自然只是同出而异流的缘故。内外相反,那么修养之法也应该只是相反而已。同道之中,当然是不相伯仲,又不争什么高下之别,要来也没什么用处。即使“内道”要高明些,高明又有什么用?人各有命,也未必对自己就好,不妨各安天命,顺其日然。如果有缘,今日不用换,他日也会变为自己所有,相信还会自己就跑来。所谓“人在家里坐,横财天上来。”不就是这样?一切皆为有缘人得之。
“我还是不要了,就只要百合公主的事,哪怕只一丁点,我也换!”婉卿还是装作样子,不愿放松的表情。
“丫头,不是我有意说你,你要学着大方些,不能做事老那么紧张。比如,有人跟你说这件事不能做时,你就要转换了其他的事。不能让别人将你在一棵树上吊死,那多悲哀!”
“不管,我只要百合公主的事,别的,什么都不换。”婉卿一心里要将东西送出去,又想多知道些,两下里矛盾。师伯性子乖癖,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法子,还能缠住他。再想不出别的更多法子,索性渐渐随着自己性子出起牌来。这句话一出,果然收到了些效果,师伯立时便不言语,显是思考去了。婉卿又怕师伯就此什么都不言语,那刚才的坚持就成自己给自己设的路障,要阻挡自己的路了。过了刻钟,隔着船壁,才传过来声音:“百合公主的事,我是不能告诉你的,这事我是不知道的。不过,你可以去问你师父。”
不露痕迹,就将所有的事挥给了不在的师父,这一招的确高明,这话却是等于白说。这样子下去是得不出什么的,最后说不准,东西还要落回到自己手里来,寻思要随便找个理由,将东西交给师伯算了,又值不了什么,只当白说了这么多。暗皱眉头:“我刚刚说过了,只要是百合公主的事,哪怕一丁点,也行。我可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现在那玉瓶子归你了。”
听见船里“咦”的一声,云亭师伯在隔壁船内大叫:“这样得来也太不便宜了,便宜云台那小子了,枉费了我这么多口舌。”随即又大叫道:“哟,不好,上你这小妮子当了。不行,我得送你件东西,不准你不要!”
婉卿听见师伯说要送给自己件东西,还不准不要,纳闷不知道是什么,自己并不需要什么东西,不过他要送,也乐得收下。师伯在隔壁船内说道,声音便似箭一般锋利,穿过蓬牗,“我将‘内道’的调息之法教与你,记好……”又是“内道”,婉卿忙道:“不要不要,我才不学呢!这么晚了,我得休息了。”想了想,什么道不道的,日常里听师父讲得也多了,却是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师伯身上有新鲜的物什,不如要件来,还可怡情养性些。“不如师伯,你送我一支竹箫吧。听师父说起,你的竹箫冠绝天下,为天下之悲。怎么样啊?”
“那也好,那我就传你一支竹箫。不过,有件事,明日醒来,你也不必再陪着我了,去到白衣西城走一躺。你师父不用回了,到时候他都会知道。”
婉卿突然听到白衣西城,这名字虽然也听说过,听来却怎么也觉得生疏。西城,定是在西端,照直往西走肯定可以到达,却不晓得师伯又要叫自己干什么。
“师伯,为什么要去白衣西城啊?”婉卿隔着船壁问。想不明白,去也就去了,还不用让师父知道,这么神神秘秘的,唱的是哪出哪回啊!
半天没有回音,撩开帘幕看,左右已经只是昏昏沉沉的江水。启视追出,那船也已经影子模糊,分辨不出是山是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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