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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梳妆

作者:秋秌 当前章节:4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58

直到夜色弥漫上来,转过一座角楼,才在一间茶楼下找到船家女儿。小姑娘,就是太爱贪图热闹,净往热闹处瞎挤混,也不怕跑丢了。

回到江边,船家担心女儿,已经等得焦虑不安了。那女儿一看见爹爹等在江边,忙跑上去撒娇。船家摸了摸女儿头发,一个劲直骂她,催她上船。

在岸上已经吃过了晚饭,就不再打扰船家,上船早作休息。只叫端了两盘点心,并一壶清茶,夜里即便饿了,也能挨到明早了。船家女儿却不睡,踱到舱内来,找婉卿说话。

河雾在夜色之后升起来,紧紧掩上窗台。

想起日里有话还想问,回头却让她走了,是关于一些自己都说不准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让船家女儿在床沿坐了,搬出来妆奁,原是要准备梳晚妆。见她在床沿坐着无事,别过头来,细声细语:“你叫我姐姐,妹妹来帮我梳一下头发,可以不?”船家女儿高兴地站起身来,接过梳子,卸下晚妆,边梳边看她秀发如云,乌黑似墨,禁不住赞叹起来,将一把浓云在手里把玩。

婉卿便问她:“你知道白衣城的一些事情吗?”叫船家女儿进来,说了一句话,忘了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可以问一些事情,但绝不指望从她那里知道多少,一个长时间风行水止的人,还是个年级轻轻的女子,虽然见得很多,因为年轻的缘故,常常只是因为好奇,能知道一些表象的事,说能真正知道些什么,只不过玩笑的话罢了。这突然里,加重的沉默,要是让这默然持续下去,最后的收局,只能是一个尴尬。于这夜,打破一点两人间默然时的岑寂,也许该比较重要。

“知道一些,但是不知道姐姐要问哪些事?”婉卿对白衣城所知几乎无,不知道从何问起,又该从何说起,适才只是随口一问。船家女儿的反问,一时竟哑口无言。“要不我说一件白衣城最近发生的事吧?”船家女儿凑在婉卿的肩头,从铜镜里看看她的云鬓,发髻稍稍偏了。“那也好吧!”婉卿只随她怎么讲都可以。-

“三个月前,我和爹爹也是送一位女客人到西城去。”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看婉卿在听,才又继续说起。“到那儿时,天正好进黑,送走了客人,我们没有立即返船回去,说休息一夜,第二天早上好有精力回去。第二天早上,爹爹叫起了个大早,还没有洗脸呢,刚一掀开帘子,昨晚送走的那位女客人,竟然就站在船头上,她还说要坐我们的船回去。我们当然很高兴,常常回去时因为逆水,都是空着船不载客。不过只一个人,再说水面虽然逆水,水势却是很缓,也不用怎么费力,爹爹也就答应了……”

“你说这些好像与白衣城没有关系?”婉卿不待她继续说下去,打断话,插问道。听她这一长段话,说了半天,也不见现出正题,虽然自己不性急,只怕这样子,说到明天天大亮,也说不出什么自己想要的。何况夜也逐渐深起来,自己不睡觉还成,这几日里睡得也够多了。将她搭上,她可不一样,白天一定是有事要做的。

船家女儿急忙分说道:“有关有关,我想起来了,那位女客人跟姐姐长得一样漂亮。”婉卿看她,脸上忽而现出惶恐的表情,蹙在眉宇间,只是短短几秒的停留,如轻云淡月,一下子又消散了。

“那女客人很凶吗?”婉卿轻柔地问,生怕是自己言语间太重吓到了她。“倒不是,那位女客人,也挺和善,长得又漂亮,跟姐姐倒是有八九分相像。”婉卿突然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小孩子家家的就是有些善变,上一句话还阴雨晦冥,接着就雨散云开,现出微微的光来,照见了彩霞。见她说话还是有一茬没一茬的,一时半会儿真没个结束,往往又没头没脑的瞎浑说些。婉卿再次打住:“好了,别说那么多了,那又有什么事?”船家女儿轻声道:“姐姐别急,听我慢慢说,就知道了。”婉卿只好再耐下性子,听她没缓没紧的说。“我们晌午时候返程出发,起先我到过两次那位女客人的房间,每次见她都是躺在床上睡觉,身子向外,眼睛都是闭着的。第三次我去给她送茶,她还在睡觉,我不好进去打扰她,也没再进去过。奇怪的是,她也一直不叫水,船舱里连茶杯都没一盏,河里的水又不能直接喝,你说要是她渴了怎么办?下午大约申酉相交,她忽而叫我们调换方向,顺水又望白衣城来。姐姐你是知道的,只要租船的客人给钱,她们叫顺水,我们就绝不逆水。其时逆水行出时间不多久,也才没多远距离。到西城时,正好天将黑,赶上城门关闭前,我们不进城去,只是她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婉卿将篦子,慢慢细细的篦着头发,听她喋喋碎碎终于将话暂停下来。但是话还没完,看她神情,是不愿意停下来,似乎在瞧自己的意愿,怕自己不愿意听。于是转而忙问道:“就完了?”“姐姐,你又插嘴!第二日突然就有传言,说是白衣城一家全被杀了。只有几口人因年幼逃脱了,城主也死了!”

不想居然被这丫头倒抢白了一句,这下婉卿真插嘴了,“全死了?”无法想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血给人的印象,总是最能震撼人心,唤醒沉睡在头脑意识里最底层的,最隐秘的悸动。在心底一时闪过千万个念头,千万种场景,每一个、每一处都是以撕裂那点柔弱的承受能力,最终走入崩溃,那经不起轻颤的脆弱。

婉卿转过头看船家女儿,她还拨弄自己头发,这头发梳着,似是三千丈的没有尽头。说道死人处,她脸上出奇的平静,怡然自安,一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样子,甚至表情应该算是有些冷漠。这份淡定,是自己从未曾见过的,倒不似一个船家的女儿,像一个惯走江湖,阅历丰富的老江湖。但是自己不及去想更多,有太多事情,不是自己能想得出,不如听一半,留一半,也不必去想那另一半了。想亦是无益,自己曾经看见师父,默默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燕去雁来,慨叹生命的匆忙和无奈,冬霜悄悄挂上鬓丝。自己可不想像师父那样,宁愿少想些,对一些事情不知道也好,不要站在阳光下也还是忧郁得让人觉得冰凉。行船南来北往,就是一个不定的局,局里局外,能想得清楚的,愿意想清楚的,屈指寥寥可数吧。不是自己偷懒,时间似乎太少了,白天一眨眼变成黑夜,除了吃饭穿衣,再加上这长长时间的洗漱,没有足够时间,能去想那些与自己太过遥远的事情。倒不如放宽松些,随她又怎样?

“姐姐,你怎么不问是谁杀的呢,难道你知道这些事情?”婉卿回过来神,摇摇头。开始是自己叫她说的,可是突然有些厌倦情绪,还越来越严重,不想再听她说。会过来头看着船家女儿,那张脸还是清静。可是是自己先叫她说的,不能打断她。将心里那股厌倦的情绪用力压下,忙散气闲心,静下来,才稍微觉得好一点。笑着回答:“不知道,我听你在说,听得专心呢!那你说说看,是谁杀的?”

“不知道,只道是很离奇,无从知道起走,外人哪里知道得许多。兴许他家有活着的人应该知道吧,估计也仅限于他们知道了,外人还是不会知道。”

“那,那位女客人呢,还回来过没有?”婉卿随口问她。

“哪里知道!听到这消息,爹爹立马就返船回走,生怕沾上一些些晦气。”婉卿听她似是有些怨恨的口气,忙宽慰说:“你爹爹是对的,这叫明哲保身,省去了多少麻烦!她这也是怕你出了什么事嘛!”

“我才不喜欢这样子。”噘着嘴,停了停,忽然跟婉卿道晚安。“姐姐,还是早些歇了吧,头发梳好了,这夜也不早了。”说完收拾了妆奁,替婉卿放好,匆匆走了出去。三两分钟,只见她又进来,端了杯茶,放在案桌上。“这是睡前的宁神茶,姐姐趁热喝,凉了,味道就不怎么好!”小步出去了,将门也顺带掩好了。

婉卿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碗里还漂浮着一两片叶子,没有名字的山茶,味道也清远。水是新鲜的,茶亦是刚刚煮好,叶面舒展开来,泛着小小的气泡,飘飘地升起来碎了。真想起来了要睡觉,船总是平稳,平稳到话里渐渐都充满了睡意。做梦是必不可少,做梦也多起来,

船进到西城已是天明,拿出包袱翻检,这一路上盘费花的也不少。计划着以后得节约些,出来只算了陪师伯四处转几圈,看一看便回去,幸得当时留心,多带了不少盘缠。否则,出人意料,到了西城之后荒街野店也是没一间可供露宿,最重要的,怕是要将腿走长也不能回去。叠衣服时候,从衣物里抖落出来一支凤钗,是从青衣令头上摘下来的那支。有几次找过,都没找到,师父看了又将它还回来,自己也是清楚记得的,还道是不翼而飞了呢,却原来丢在了这里,叫人一番好找。拿起来细看,曾一段时间在自己手里不曾在意,就一支普通头钗,还是与那幅绢画上一个摸样。敢断定凤凰就应该是这样子了,自己没有见过凤凰,但画上的和这钗上的是一个样子。脑里忽的一闪,闪过一个镜头,船家女儿刚才也簪了一支这样形状的发钗,顶上多了一颗珠花。心里陡升起疑惑,青衣令和百合谷,这两样东西都是百合谷的,难道这船家女儿也……至少该有些关系。婉卿思想上有些惫懒,常常不会做过多的前后推理,又不会及时看破一些马迹蛛丝,使得前前后后贯连起来。只是心念顿生,想起些微异常。放心不下,悄悄潜出屋来。船不是很大,除去后舱,总共只有四间小房。客人也是不多,另有两位今早都离开了。船家已经睡了,看看自己房间灯昏暗,船家女儿屋里灯也还暗着,四下里人息灯静。靠着板壁,轻身蹑脚到了船家女儿屋外,侧身向里窥望。刚靠近,听得“呀”的一声,门打开了。船内甬道窄短,又没有拐角,无处可以藏身。忙整衣定神,幸好别的本事不怎大,冷静倒是颇有余地。脸色一如往常,做举手敲门的动作,将手搁浅在半空里。

“姐姐,这么晚了,还没睡啊?”立在门后,望见婉卿。粗粗将眼光扫视一遍,还是刚才的穿着,连外套都没除下,头上确是有支钗,却不是凤凰,只是一只蜻蜓。心里疑到是自己看错了,眼花了,没道理会疑神疑鬼才对。将余光再睃了一眼,屋内装设极是简单,一张床,床边上打开的妆奁,里只有一把梳子,一把篦子,和一支蝴蝶的簪子,再没多的东西。像一个雪洞,光得没有月亮,晚上都能反光。

婉卿很随便的说:“我想送你一方手帕。”从怀里拿出一方雪白的缎子做的手巾,交递给她。“你看你们明日就回了,你对我这么好,又叫我姐姐,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明天我也就走了,这方巾子,就作是纪念吧!”

船家女儿见到婉卿似乎就高兴,又见到她拿出来的手帕,脸上像是将欢喜涂面霜一样,涂得紧满紧满的。“姐姐哪里话来,俗话说‘黄金不贵,鹅毛情重’,这样东西,我怎么敢要!”婉卿听她前前后后,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不停,话里甚是真挚,坦然不见有藏掖,一时浑身反不自在。

她见婉卿不怎么言语,以为是对明天的离别黯然,心里着实很是感动。安慰道:“明日今夜别过,姐姐珍重了。相逢即是有缘,今日缘深,明日缘浅,想总还能再见。”

婉卿正思索怎么样子才能说再见,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说离别的事,只是匆忙里随手支了一招,还管用。时间久了,总不能保证每招都管用,要知道可能的事情就不会绝对。听她说出这番话,也生了一点触动,但终于可以走开了。“你也还是早些休息吧,我这就不打扰你了!”

不等她回话,走开了,回到自己屋里。莫非真是看错了?眼见的还未必是真相,记忆也并非是不出错的,又想她的话,心里颇为不安起来。自认是看错了,整理床铺,掩被就睡,不再去想这些事了。翻了几个身,沉睡下来,一夜也还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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