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侍女端了洗脸帕并水盆儿进来,洗毕,弄玉亲替婉卿梳好头发,簪好头钗,引她出来。外边早侯了两顶软轿,看了一眼,婉卿刚能活动,不要轿子,说想要一路走走,也顺便瞧瞧这地方景致。弄玉便打发轿子去了,两个侍女也跟着回去了。一路上颇曲折逶迤,弄玉掺着婉卿,高兴地这儿指点,那儿指点,抱着手臂,不时将头靠肩上来。婉卿本也不想瞧什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弄玉家在哪个方向,只是随处乱走。心里觉得隐隐不畅,也无心看玩。走了一段路,便叫弄玉引着,随她回家去。
穿过两条深巷夹着的花园,觉得好像是进了一所大宅院,进的似乎是后门。东穿西进,就是不见尽头,也不见停歇。忽然看到前面站的两个女子,方才知道是到了家。弄玉叫过来其中一个,在前边引路,往东院去。另一个去取铜盆来承水洗手,一路走回来,确是也走得乏了。盥洗毕,院子里刚进来,翠翠郁郁,只见得椒兰玉树,清清静静,积户盈室;春松秋菊,纷纷扰扰,留足挽步。虽是暑热天气里,也觉得满室余荫,清凉透骨。
婉卿在东院里二楼的一间住下,屋子有扇朝北开的窗,窗下是一个花园,一些花,花期在夏季,零零散散的开着些。站在窗口,恰恰看清楼外的这一片城市,街陌通衢,飞屋走檐,棱角分明,再远处,阴荫如盖,碧瓦飞甍,层层幢幢。要是在雨天,就能见到南方特有的景象,烟雨朦胧的街景,摇曳如丝,飘忽不定,就似梦似幻般,婉约而细腻。这间屋子不是待人的客室,弄玉一直住在这儿,特地让出来自己搬到西院去了。看这屋子,这样阵仗,这家是十足的不小。弄玉安排完了,便先退出屋子,叫好好休息。走到楼梯口了,婉卿突然叫住弄玉,对她说道:“忘了问你,现在才想起来,那位船家和女儿呢?该不会……?”话没有说下去,弄玉朝婉卿笑道:“亏姐姐还是云台道长弟子呢,可没传下姐姐什么本事!”婉卿道:“这怎么说?你何故又叫我姐姐?”弄玉脸上露笑,笑得有几分邪气,半天不说话,只看婉卿。被她看得局促起来。“没事,我把她也带进来了,你等等,我去叫她……”说着,跑出去了。
去了约莫一刻钟时间,那船家女儿从门外进来,远远地便叫婉卿姐姐。婉卿听她声音,见是她,心里欢喜,问她:“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船家女儿笑着答道:“看见姐姐来,好玩,就跟着弄玉姑娘一起来了。姐姐怎的忽然就想起我来?”伸手入怀,婉卿不知其意,见拿出一方雪白缎子的手帕,另用一方帕子包着。打开来,在胸前上上下下地舞弄着。“姐姐送我这手帕,我还揣着呢!”婉卿心里惭愧,又是感动,当日只作一时遮掩,不想她竟收着,还藏得那么好。
“姐姐可见过弄玉姑娘?刚刚我还见她呢,等等我找她来有事。待会儿一块儿坐坐!”也不待婉卿回答,径自起身出去了。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侍女说弄玉姑娘来了。进来便也问婉卿船家女儿来过没有。“她说找你去了,刚出去,你就来了。该走不多远,你叫一声,应该能听到。”话音未落,弄玉转身也出去了。也是前脚刚去,后脚,船家女儿就进来了,说没有找到弄玉姑娘人。举脚刚走,跟着弄玉就进来。如此三四次,总差那么几秒,婉卿觉得这两人蹊跷,又忍不住好笑,怪道今天这两人撞鬼了。
船家女儿进来,跑得娇喘微微,看见婉卿好笑,也咯咯笑起来。婉卿正自暗里发笑,见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肚子,笑个不停,险些气都笑岔了。忙问道:“你好笑什么呢?”“姐姐,我耍你呢!”“耍我?”婉卿不明白,今日这两人确是够怪,忙停住笑。“为什么?”
“姐姐,你瞧……”站起身来,举手罩着脸,一挥,像川剧变脸的把戏一般,放下手,分明竟是弄玉。
“你们……”掩不住的惊讶,像低温的水汽,瞬间被冰冻了,凝固在了眉间。“婉卿姑娘,不,你还让我叫你姐姐吧。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怎么样,真的吧?”婉卿没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发急问:“那,那船家和女儿呢?”弄玉见婉卿发急,忙上前安慰道:“姐姐放心好了,我给他们银两,在‘乱街’时,就打发他们回去了。”“‘乱街’?”“嗯,就是‘乱街’我还以为这么几天,你都发现了,害得我小心了又小心。”相信一个人,不容易,既然已经信她了,也就不再问了,心下略宽。指着弄玉骂道:“个小促狭鬼!”
“那我还想问你一些事。”话未落地,弄玉回说:“我知道姐姐都想问些什么,现在尚不是时候。姐姐放心好了,不会叫你为难的,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只是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也复姓,长孙。别的,请你暂时不要多问。”
只好都听在心里,不问。她说复姓长孙,倒也不怎么听得在意。午饭过后,小憩片刻。其时正值六月天气,中午酷热难耐,直到傍晚天阴,才渐渐有些凉意,能靠着席子安静枕一回。此时人多步出户来散热解闷,用过晚饭,婉卿从正门出来到大街上,见着门匾,体势气派,好生富丽的一座府邸。西天金乌未退,霞光披照,披着匾上斗大的金字,映射出血一样的颜色。
在街上站了一回,这白衣城的女子,个个清新,脱去俗艳,都是用美人模子活印出来的一般。虽一人千面,也绝不雷同,看得是一张美似一张。身子骨格,都是水里生出来的,有千种风流,万种柔媚。
渐渐月上柳梢,人影斜地。正是良辰美景,街上行人往来开始稀落。弄玉打发侍女出来找,随着回去,只留下些叶影子,踩得散碎,撒落满地。和弄玉一起吃过夜茶,道罢晚安,各人房下歇息去了。
刚刚睡下,只觉得恍恍惚惚,起床来,过几个院门,走出来到园子外。街道都是用青石铺成的,白天时候也来过这里。站在一棵树下,四处张望,夜色青青,声息俱寂。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去,前边只有一条路,自己是走过的,却也没走完,只识得一段路程,到街头就止了。正转盼间,听见“铮”的一声,身上带着的凤钗,是从青衣令头上摘下来的,不知是在哪里,从头顶落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不知缘故,蹲下身去,拾起一点破碎。又见那些散碎,忽的起了变化,被风吹到一块儿,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飞翔着的鸟的图案。却随风羽化了,变成一只凤凰,羽翼美艳,流光溢彩。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透明,如血欲流出来,跃跃欲试。飞起来绕过头顶,飞来飞去,也不停歇,就一直在上空徘徊,光亮照艳了整个青暗天空。怔怔地出神,那凤凰突然暴怒了一般,向着头顶俯冲,如石块砸过来。吓得慌忙伸出手去挡,没有触到手,晃眼,又消失的无踪无影。再看地下,适才凤钗摔落的地儿,只有一滩浓血,红艳艳的热烈,还散发着香味。喷泉一样不断涌出来,如火烧着原野,没有阻挡,随处漫延。那滩血越发不肯停住,越流越远,越流越厚。闻到的香味,随时间越加浓烈,竟妖艳起来。那血一直流过来,流到脚下,顺着爬上脚背,顺着身体不断往上倒流。就要将自己紧紧缠住,最后将自己淹没。
觉得暖和,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在身体的每一处迅速蔓延开来。那艳烈的红,火一样燃烧,将自己团团围紧,紧紧抱紧。火还在继续燃烧,温度越来越热烈,一直烧下去,一直烧下去,……
突然一阵刺剌剌的寒风,将火冻结,愈来愈笨重。这陡峻的寒冷开始发狂,就像十月北风肆掠过西伯利亚的草原一样,肆掠过沟沟坎坎的心底,将还残存的温度,清理得彻底。紧紧将身子抱住,这生活着的日子依旧发冷。
在黑夜里开始绝望,即使没有人离开,金星散发的光芒,或许看不到,仍然是许多人很好的旧宿。在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仅得到猜测的一点温暖,围在火炉的旁边,是春天里的某个夜晚。剑身不小心沾上几点鲜红,映着没有闭上的眼睛,照见不再分明的瞳孔。如果只是简单的来去,就没有必要再超度,埋在黄土和野草的地下,会得到安生。但是灵魂应该更高,被苍鹫带得更高些,在苍鹫的背之上,在苍穹之外。从此,再不怕冷,再也不需要这可怜的温度。-
师父说,如果剑不能向上扔出去,之后竖直原路落下来,你就必须得上前走一小步,或是退后。那只是一记高明的剑招而已,有个很美的名子,唤作“执子之手”。还说,他不该教会这么美丽的一招,现在还在后悔。想起来,都是姣花照水一样美丽的人儿。
惊醒来一身冷汗,嚯的坐起,心犹余悸。回想起梦里一些情节,时间才四更刚过,窗外黑压压的,东天没有月亮,西天也没有,中天正低沉,天开始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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