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上,打坐调息,看看又坐了半夜,才静心睡下。站在楼上,望见城下,地上的路,太过于崎岖了。在眼睛之外,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所在,或许根本就没有路了。只是暂停下脚步来想象,想象里充斥着一些变化,猛可在醒来的时候失落,或者别的。每一个人都在想象里生活,或真或假,或假或真,也没有人愿意说出来一些话,或假或真,或真或假,将它们揭穿,他们都天生的良善。
卯足了劲奔跑,也许是在奔逃,不能稍回头,也不能回头看见后面。双腿渐渐沉重,累起来,身子却比双腿还要累。只想要停下来歇息得片刻,还得向前奔走,该怎么办呢?身后的一双眼睛,如鹰隼,那么尖利,却冰凉得恐怖。手上该有一些温度,要是有一些温度就好了,围住双臂,将自己抱紧,暖暖的不再会有冰样的受伤。也可以疏平那冷峻的悲伤,只要愿意,还一直藏在眼睛里。师父站在旁边,他们再不怕冷,再不需要这可怜的温度……。但是不可以放手,也不能放手。看见前面的不远处,长剑在夜里闪闪发光,隐约的温度,开出有红艳的花。再上前两步,只两步,已经能触摸到了……
一睡下来,就又开始做梦。似乎这梦一旦开始了,就没法停止下来,哪怕会被魇住,也还是无法舍弃。这正如清醒时候的时间,睡着的时候,时间远逸到荒落的角度里,是不存在的。时间还是保守,不愿意丢了先天的秉性。从小就是如此,经常悄悄地在背后做些小动作,大把大把的,却拿到面前来炫耀。
雨下下来,淅淅沥沥,把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一起淋湿。水檐下长起青苔,开始是一丝一丝看不见的青绿,忽的就变成厚厚的,如草甸。地上犯起滑,空气便也跟着糜烂,潮潮的,粘粘的。白日里不能往他处去,闲起无聊,就和弄玉赶围棋作耍。弄玉,人如其名,性情如玉。棋品却是不甚高明,先讲好了,说要落子无悔,答应了,偏偏落子后就要悔棋。手来手去,将子往枰里一搁,等得婉卿将要丢子,又忙抓起来。三四个往还之后,也还不知终要将子落在枰里哪条线上,哪个角里。眼看要输了,一推手,将棋子乱和了。不服,叫着吵着不算,重新再来一局。常常弄得婉卿怒也不是,恨也不是,只是无可奈何。让她侥幸赢了一盘,高兴的连饭也不吃,走路都要跳起来。
雨稍住脚,到街上走一回,河里水雾还没有升起来,站在石桥上,就看见河里鱼儿跳闹。雨天里,行人寂寥,偶尔一个人披了蓑衣,戴了箬笠,或是撑了雨伞,往桥上走过来,又走过了。站在桥上就见着这些人事,闲闲适适。隐隐地听见箫声,从水面上传过来。河水悠闲,映了岸边淡墨的柳条。游鲤傍动莲叶,涟漪圈起,时而一阵啪啪的跳珠,砸破水面成縠皱。箫声惊了鲤鱼,箭一样射了出去,将块水玉也似的,划出长直的褶皱。河莲还在动荡里惊颤。循声音望过去,不远处的桥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人举着伞,另一人正按箫,箫声就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地飘出来。走近却是弄玉。
弄玉见婉卿走近,紧忙跑过来,神色凄切。“姐姐这好,随我回家吧,有事要与你商量。”叫侍女自先回去,自己跟着便回来。婉卿不知道她居然还识得音律,真觉得是石声玉质般人了。问她什么事,也不答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到婉卿手里。“姐姐且慢启,等到夜深人静再启视不迟。”婉卿问:“那还有什么事?”弄玉回道:“我今日占卜,卦象不吉,约在明日不远,此身有劫。只望姐姐,随后挽救得几分才好。”神色颇是荒凉。婉卿也不知道她还有此异能,善卜易,于生死都能料知,越发可怜爱了。问道:“你既然能勘破其中机要,为何不避开?”弄玉忙道:“命当如此,是避不了的,姐姐不要忘却才好!”
命当如此,婉卿也不好再说什么,一路上默默无语,各人想自己的心事。才突然想起,以前师父将武林中轶事,大概自己也记得些,只是于细节处,师父说得含混,听便也听得含混。清水镇白衣城里,复姓长孙的,好像就一家,叫作长孙长平,乃是白衣城的城主。师父说的,自然是十几年前的事,听说四年前,这位城主突然死了。但是膝下有子,该当就和弄玉年龄相仿。
进家来,弄玉叫人收拾了些盘缠,打包行礼,说姐姐走时方便些。一并叫侍女送到婉卿住房里。婉卿记起刚才路上想的,便问弄玉:“不知道长孙长平老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弄玉答道:“姐姐不待问,我也正准备告诉你。开始我说复姓,还以为你知道了,后来见你行动精细,细节处却还是大意了些,便料知你,有七八分是不知道的。长孙长平是我父亲,四年因故去世了,他是这城的城主,之后,我便接替了他。”婉卿对她和长孙长平的关系,在肚里猜测来去,有几分肯定她便是城主的女儿,只是没有去想她就是城主。弄玉年龄尚幼,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到底这地方一城之主的身份,与弄玉很是不相称。这倒罢了,但是城主既然四年前死的,那日听说三个月前的事,又是怎回事?
“白衣城是百合谷的一个下属,这是江湖上较少人知道的。”这对婉卿也颇为陌生,师父常常提到百合谷的一些事情,却很少涉及谷以外地方的事。“还有青衣南城,紫衣东城,朱衣北城,都是百合谷的下属,城主皆听命于百合公主。长久以来,就是这样子,却很少为人知道。”婉卿不知道她突然会说这么多,每句话都一本正经,丝毫没有平日里见到的娴淡随意,便在桌旁坐下,听她细说。“百合公主下面有四令,他们是和四城相配的,各自管一方,也都住在百合谷里。”这一点婉卿倒是知道,在青衣城也见过青衣令了。“这四令武功一流,远远胜于武林中人。百合谷甚少与外界往来,武林中人知道的不多,也就是此了。公主有事多是交与这四令去做的,一年之内也很少出谷去,也没有几个人能见到她的面。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子呢!”脸上笑得僵苦,说着望婉卿。“从这里东门出城,逆水上行,等入了河流主道,一路顺流,经南城,过东城而入谷。在东城与北城之交的东北方向上,也就是云台山的东北面山脚。进入东城,沿山脚径往北走,就可以到达百合谷。”
婉卿知道在云台山的东北面,是一片陷进去了断崖,如巨斧斩断的一般干净利落,整个山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西瓜,在整个上切去了一牙。从未近距离看过,每次能看,都只是站在这边棱角的山腰里,看终年的云雾挂在半壁上,见不到那边尖出来的棱角。不曾想到,断壁云雾之下,会存在有另一个世界。名字怎么叫百合谷,那一定是很美了,想着不禁神往。但是,觉得有疑问,一时又记不起了是什么。先前听她说时,疑问不断,几次想打住,都忍了下来。现在却想不起来,想法一晃神就给过了。
“据说百合公主长得很美,不知道可信不可信?”弄玉突然连着哀叹数声,蛾眉深蹙。“她的武功已经没法用词来形容了,应该比她的容貌还要美!姐姐,请求你的事,我都在信里说得明白了。不拘什么时间,也不管你去,还是不去,我都感激你!”
这话叫婉卿有些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了,想是信里该说得明白。听就听了,也没法子计较。稍后侍女摆上晚饭来,弄玉陪着婉卿吃了。在窗前围了一会儿棋,又看了一会儿雨,雨汽渐重,夜幕垂下来。心里急着想解开些疑惑,不作久待,和弄玉分手道了晚安,及早回房里休息去了。-
取出交给的那个信封,在灯下来细看,却只有四个字。“又是百合公主?”心里暗暗吃惊。想那日问师父,师父左环右顾,最终也没说出半个字。师父让陪着师伯,却无端底的跑到了这里来。遇着弄玉又要自己帮忙,难道弄玉是叫自己去杀百合公主?百合公主,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自己每到一处,总脱离不了她的声息。这城是百合谷的下属,弄玉如何也不该有此一着。想不明白。有些事不弄得清楚,自己怎么能够有什么动静。即便是自己有能力,能够杀了百合公主,也只能暂时先放过了。弄玉大约也知道这些,才会有最后一句话吧。不过答应了她的事,就算万死,自己会替她完成。忽然想到,弄玉说她料定自己有避不开的劫数,当日欧阳正也这么说,知道自己将死。他们都是百合谷的城主,难不成这些城主都能未卜先知?那是不是说百合公主也能够,若此,叫人可怕也就算了,岂不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去寻他?将信放火上,旋即点着烧了。
正要上床休息,忽听窗下簌簌的脚步声响。凝神却又没有了,稍歇,又响起来。这边隔着弄玉的房间一个院子,丁点动静也不会听见。忙起身推门到檐下,只看见一条黑影倏忽转过墙去,朝外奔走了。在自己眼下,也不能不管,顺手牵羊,也就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当下毫不迟疑,提身赶过去,追过几个屋顶,眼见得方寸之间,就能追上了,那影子一晃身,落到了下边的巷子里。水乡之地,河汊纵横,房屋便是因着些小台地,屋瓦遮盖,井基相连,往往错乱杂交。人入于其中,就同步入迷宫,三步九转,便失其所在。婉卿对这里地形不是太熟悉,不敢大意追下去,只好回身。回来特意过弄玉房门,望了眼,信着没事,方才回到自己屋里。这下也不敢大睡,怕是那人会回来。如弄玉所言,有人来找事,自己怎生也该帮她抵挡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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