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妖艳的光剑,划破长空。凄厉如同撕裂的呼啸,在一瞬间将所有的人事淹没。那一阵模糊的心痛,还是如此亲切,像自己的指尖,从尖针上穿过。
锋利。和刺痛。一并鲜红胜于红莲的娇艳。生命里夹杂的微微甜腥的味道。
那是一场阔契的生死,有关爱和恨,有关情和仇。同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二十年,或者更加久远。
然后在时间里相互忘记,应该是忘记吧。
记忆是件奇妙的事情,如果我们没有记住,那么便会安然无恙。如果一开始便忘记,那么也会安然。你记得多少?
“你会记得多少?”她不是在问,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自言自语。但是立即有人回答了她的话,这让她紧锁的额头,舒展开了许多。
“我不会记得。我们说过,都不记住,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事情就是在诺言之后开始变的。
那时候她没有想到过,也没有想过。那是在很久之后,当她再次站在他面前,用剑指着他,并要一剑杀了他的时候,她才想起。
但是想法,似乎永远要比真实的处境,远远的来得晚,它迟到了。
“你说过,我们都不会记得,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只能杀了你。这也是我们的约定,你不会后悔是不是?”
她似乎一直都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的时候,这样子说,有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子说。可能她的记心不是那么好,但是她现在心里永远不能放下一个人了。是真的,她记住了他,她只好亲手杀了他。
她不能容忍他死在别人的手上,因为她害怕会忘记。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她清楚的记得,这是他最后的倒数第二句话。但是她不知道哪里面是什么意思,不知会有什么事,所以只是低低的问了声什么。
他却没有讲最后一句话,一直都没有,很久都没有。她以为他是忘记了,所以没有问,但是她还是记得她说过要杀他的话。
甚至,不久她连这句话都忘了。
也还有所剩下,那就是她知道积攒仇恨了,而且越来越多。恨和爱,原本就是一对孪生姊妹,心灵相通,且不离不弃。
“你为什么不别而去?”
“我送你一曲箫声吧!”
当呜呜咽咽的箫声像夜哭一样的响起,她看见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冰冷近乎凌厉,似乎以往见到的一切,在那一瞬间轰然垮塌,又倏忽重新构建。她不像以前自己见到的,敢爱敢恨,无所顾忌,变得心事重重,甚至单薄,有些无力。
“你一去半年,你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一曲箫声,悲凄无数。慨然而去的叹惋,像是印在地底的幽灵,掘出九幽之地的气息,无限制的悲凉。
“你听过这首曲子吗?”
“没有。”
“这是《凤凰引》,在这世界,这个尘世,你是第二个听见这曲子的人,或者你可以记下来。”
“为什么?”
“我将不能再陪着你,因为这首曲子,我答应了另外一个人。”
“什么事?”
“我不能对你说,这便是我答应她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违背了我们的诺言,可是我不会杀你,我舍不得杀你。你知道这支曲子名字的意思吗?”
“不知道,知道会有什么用吗?”
“没有用,可是我要告诉你。引凤。”
“引凤,那是什么意思?”
箫声再次柔软无骨的沁出,所过之处悲伤遍地,像是北方冬天有水的河流,瞬息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透彻心意的寒冷,北风呼啸肆掠的凛冽。一下子便将自己冻住。
“这就是引凤吗?”
“不,不是。这只是前面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我没有能力将它全部完成。”
“可是,那又跟这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就是因为她,我要离开你,我再无法遵守以前的诺言,但是我也不想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了。”
“那么这都是真的了?”
“是的。”
“可是,你不遵守你的诺言,那我便只有杀了你,因为你不能死在别的人手上。”
“我请求你不要杀我,你杀不了我的。我立即就回去,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还请好自珍重。”
突然面前人影一晃,拦住了他的去路。那速度很快,他知道,他避不了。
“你会拔出你的剑,对不对?”
“那你出手吧,我会的。”
他却只是闪躲,因为他根本没有带剑。原本他们都是江湖儿女,出身在外,剑就如同是过往的通行证一样,那是用来标注身份的。但是此刻,他手中没有剑,根本没有武器,准确说只有一支箫。
无论如何,剑或者箫,那都不是用来杀人的武器。他下不了手。
“你为什么不还手,你的那把剑呢?”
她该是生气了,这次不是以往那样简单的发发脾气就算了。是真的生气发怒了。那恨和爱是同比的,爱有多深,一旦不了,恨也就会有多深,刻骨铭心。
她其实不是怪他背叛他们的誓言,也不是恨他丢失了那把剑,而是他不愿意还手。她会如同大多数女子一样,虽然她并非一般女子,想这应该是最后的告别,也只是想做最后的告别。也许他可以陪自己舞一回剑,那么也就会满足了。或者,不小心抑或有意死在了他的剑下,那么也会安心。
可是,这最后一个小小的愿景都是破灭的。既然已经没有希望,那为什么还要去祈求?诸事都已随心寂灭,那么能做的,也就只是给自己找一些好受一点的事情,发泄心底的仇恨,难道不是吗?
一场誓言,半年等待,最后只换来不尽的怀恨。怒火像野草一样蓬生,瞬间遍布全身。那一剑狠狠的劈下去,只求这一剑可以斩却一切仇怨。
不能够吗?他轻轻的避让开了。
那一生的明艳,在那一刻打开。他清晰的记得,那太过于美艳的生,就如同色彩一样富贵的死亡,久久的叫人心悸,像是无端的陷入一个美丽而孤凄的梦魇,无法自拔。
“你为什要这样做啊?”
那呼声显得无力,并且苍白。剑光化作娇艳,宛如浴火而生的凤凰,翩翩绕过头顶。呼啸而出的,是嗜血一样最原始的欲望,吞灭天地,啮尽一切所能看见的生的气息。然后,那道光朝着他劈下去。她甚至听到血肉筋骨分裂崩离的响声,亲切无比。
看见手心的伤口,血还兀自一滴一滴的滴下,凄艳无比。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许多莫名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解脱。她虽是恨他,但是她也爱他,随即她做了一个决然的决定,她再不留恋这世间,今日就和他死在一起,真的就心满意足。
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那般娇艳,从雪白的颈项上绽放,一并蔓延开去,照见空寂寒冷的角落,那一刻大地温暖如春,同时也寒冷彻骨。
她不留恋这最后一眼的人世,决然的拒绝。颓然倒下的那一瞬,她还清醒着,她看见躺在地上的他,一动不动。你不知道那一刻她的笑,是多么美丽。她知道,她心满意足。
有风吹过,冷冷的,带着凌厉。吹醒许多混乱的人事,和不堪。
此生与君共,莫道君不知,不求偕白头,只愿死生同。
此生与君共,不忍君离别,瑶山路太远,携手相与渡。
他缓慢的爬起来,他没有死。他说过,她杀不了他,可是……
看见眼前的这一切,强大的悲伤袭涌上来。他却只能抱着她恸哭一场。撕心裂肺。
哭完了,也就悄然地离开。
一连七天,他站在那不远处的山巅上,吹响那曲《凤凰引》。准确说,他花了七天的时间,将一首曲子完成。他说过,她是这世上第二个听见这首曲子的人,而他是第一个,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听到。所以他要将之完成,吹完给她听。
曲子完成的时候,世界蓦然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一点一点呼啸的寒风凝聚变成肃杀。冰雪过后,天空被打开,映照的却是五彩的颜色,一如她割破手心时候,幻化出来的凤凰一样的艳丽,鲜血,以及生命的味道。
“这就是引凤。
“都怪你,为什么要立那样的誓言。
“我只以为我会一直恨你,你也会一直恨我,那么我们都可以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的活着。
“我终究还是记住了你,并且放不下了。我背弃了我的诺言,但是却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可以去杀了你。
“可是你又何必记住我呢?
“我们记得了对方,便只有杀了对方,然后自杀。因为我们害怕忘记。你做到了,可是我做不到,永远都做不到啊!”
那涣然而逝的容颜,现今还清晰地保留着。仿佛并不曾失去,因为那一首歌一首曲的缘故。纵然不会有人知道。
此生与君共,莫道君不知,不求偕白头,只愿死生同。
此生与君共,不忍君离别,瑶山路太远,携手相与渡。
凤凰绕飞,五彩的霞光,影在溘然长逝的时间身上,又匆匆从指间流走,散碎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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