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船后跟了只乌篷的小船,像是有意般,随着自己的船,不紧不慢,不舍也不弃,两船一直相隔,仅有丈余之远。看看又是一天将尽,落日西斜,昏昏蒙蒙的夜色升上来,将身子在船边倚着,靠着头。这几天来,时时警醒着弄玉,都没有好好合眼过,只能是将船壁靠着,略略打会儿盹儿,闭眼稍歇一歇,都已经忘却了不知道床的滋味。一闲静下来,就觉着困意袭人。婉卿在梦里轻轻的哼了几句,是被梦魇住了。轻轻地将她唤醒,微微睁眼,又即睡了过去。
出来到船头,河风凉爽,透透气,脑子觉得清爽,便不怎么困了。隐隐听见船上两个女子说话的声音,贴水面传过来,声韵婉转,入耳甚觉得动听。一个女子征求道:“姊姊,你说我们这一路碰到那么多好玩的事,什么时候能再出来玩啊?”另一女子,显然就是姐姐了。“还想再出来?闯了那么多祸,你现在赶忙着拜神求佛,求菩萨保佑,叫爹爹不责骂就是好的了。淘气!”看不见他们说话时的神情,姐姐嘤嘤一笑,想是姐姐说最后一句话时,妹妹拧了姐姐一下。
“别淘了,放手!看我不回去叫爹爹将你在屋子里关上两个月,不准出门!”姐姐嗔怒着吓唬妹妹,但这并不灵验,妹妹不买她的账。“我就是不放,就要挠你胳肢窝。看你还敢告诉爹爹,还不带我出来!”妹妹多是娇惯惯了,有姐姐痛着,有爹爹护着,便很放肆起来。差点让姐姐笑得岔过了气,娇喘微微。
婉卿听她们说着一些私房话,时不时的传过来一阵笑声,金声玉应,清脆堪破。弄玉恬静的睡着,没有再醒来。怕惊醒了,不声响。不待听她们说话,静静的在船头坐着,稍稍歇息一下,吹吹冷风,该好好休息得片刻了。又听见两姐妹的说话。妹妹问姐姐:“姐姐,你说那位高公子干嘛对我们那么好啊?我们好像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你说是不是?”姐姐嘤嘤笑道:“什么高公子矮公子的,时间哪有无所求的人,你见过吗?”妹妹接道:“是没见过。我就说嘛,他对我们那么好,没有所图才怪呢,原来是有所图的!”姐姐道:“他哪里有向我们要过什么?”忽然觉得中计了,不好意思起来,忙岔开话。道:“谁又说做了事就一定要有所图?我对你好,有所图了吗,要你给过我什么?也有少部分人,做事是不求回报!对人好,是因为人心好,不需要理由的。”妹妹逮着刚才的话,不愿意放手。道:“怎么不要理由了?比如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我姐姐;爹爹对我好,是因为他是我爹爹,哪里会有人平白无故对别人好,你平白无故对人好过吗?”姐姐不想跟她再费着溜下去,抢道:“我就见你平白对人好过!”妹妹忽然变低了声音:“我才不平白对人好呢,他们都不接受。”半晌,姐姐轻声叹了口气,似是柔肠百结。“也许吧!”半会儿又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想总归只是想,我也不能平白对人好。亲戚朋友,也是不能够。”
“啊,我知道了!”妹妹突然扬声叫起来。姐姐问:“你知道什么了,这么了不得?”“是了,一定是了,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心地又温柔善良,高公子又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有情有义;姐姐不平白对人好,高公子也不平白对人好,那定是他看上姐姐你了。否则,没道理就该是‘无事献殷勤’。哈,高公子成我姐夫了,呵呵!”突然又叫道:“‘无事献殷勤’原来是为着成为我姐夫啊!”姐姐低声骂道:“小蹄子,再编排乱说,仔细我撕烂你的嘴。”口上虽是狠狠地言语,话里却是锁不住的甜意,仿佛心上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藏不住的娇羞,又不尽的欢喜。
“你撕烂我的嘴,就没有人给你们说合了。”姐姐立时就不语言,像是真怕了她不再说下去,而自己再听不见什么声息,没有人说合,恐就此见不到了。妹妹见她不说话,以为真是生气了,忙止道:“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了,还要朝人凶。”
婉卿在船上一句一句听得分明,想那妹妹,倒是和弄玉相像,其神情定是娇气,调皮得可爱。旋即又听见妹妹说:“不知道那位破公子怎么样了?”这句话引得婉卿好奇,先前听她姊妹两说话,是声音传过来,不听也难,倒不是有意要听他们谈话。这下子倒是想听听他们将话说下去。妹妹也是古灵精怪得够了,一会儿一个高的,一会儿又一个破的,再过会儿不知道还会有个什么样的呢。
姐姐问:“哪位破公子?”“就是砸破船的那位公子啊!姐姐就忘了?”妹妹狡黠的问。“什么破公子砸破我们的船!瞎编乱造!”听见说道砸破船的公子,姐姐忽而语气就变了,似乎是又恨又气,但是话里感情成份复杂,不止恨和气那么简单,里面的恨似乎让自己都手脚忙乱了起来。低声骂妹妹。“那是我自己毁了的,不干他们什么事。我就是不要别人碰我东西,我没允许,谁都不成,你也不成。”隔了又加道:“天下女人都一个样,用花瓶将自己簪起来,供着让人把玩赏弄,她还骄傲自己是件艺术品。男人也没什么好,更是一个样,骨子里全是一滩烂泥,污秽又软弱,还自道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只不过都是为自己的行事找个堂亮的借口,自我安慰,心理平衡,顺带骗人眼目。统统都只是虚伪的表情”
“啊,不对不对!”妹妹似是找到了姐姐话里的漏洞,叫喳起来。“那半夜里你又给他们风衣,那又该怎么讲?”姐姐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支吾,便默然不作声。妹妹还在旁絮叨一堆闲话:“何况我要是把我自己簪起来,你上哪儿去找那么大的花瓶,连花瓶都没有,后面还怎么进行啊?”
那天两姐妹坐双舟,路过青衣城,船行在江边的一处临水亭旁不远,由吾和吾丘被那群人追,飞身恰好落在她们的一只船上。不久发现,姐姐是愤怒已极,一掌之下,将那条船击得碎了,沉入水底,却带由吾和吾丘到了她们住的船上。其时天色将晚,船不曾停泊,一直在江心飘着行走。五月初夏,夜晚的河上,河风还是有些生凉的。姐姐本是要待天彻底晚后,让他们在船头露宿一晚,才可以泄一泄自己的怒气。虽然也是露宿了一晚,到半夜里,姐姐又不忍心听他们在船头瑟冷地发抖。便叫妹妹拿了两件风衣,放在了船舱外。
这事婉卿倒是大略看到了些。夜静悄悄的,渐在人眼里进入昏睡状态。姐姐听到了声音,知道由吾和吾丘是穿上了风衣。照着姐姐的性子,要是两个人不领这份情,她会一手撕了两件衣服,并将他们两个直接从船上撵下去,不管船还行在江心。泅水而渡也好,淹死也罢,都是她不会关心的问题。-
姐姐话锋略转:“听说,我们将他们送上岸后,他们便分别去了朱衣和紫衣,只是不知道去干什么?不久又传言,说他们将朱衣和紫衣城主都杀了。以我看,或者四大城的城主都没死。”
婉卿听到这儿,心里一惊,白衣城主四年前就死了,不知道情况。青衣城主,却是自己亲手所为,余者便不知了。自己从来不知道这四城城主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只是行藏怪异,很是叫人不解。知道两个城的城主都已经死了,忽然又听说四个城主都没死,很是惊诧。不过这女子眼力,果然是很不一般,按她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妹妹一边正色着说道:“这不大可能,但也很大程度上是可能的。姐姐你想啊,那两人是百合谷的,月黑风高,你也知道,我们却将他们放走了。这种事都有可能,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啊?”
姐姐听第一句,还道是合着自己意思,听到后面,知道她又在将话照自己,也不理她。不动声色地说:“你说的,也有理。但我看,爹爹也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这秘密。爹爹却不是百合谷的人啊!”婉卿又听提及秘密,在青衣,也是因为这个,还没有开始,就混乱了好一场。这下去不知道还要怎生乱法,说不明白,也不知道这所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妹妹笑道:“你忘了,爹爹和紫衣城主有流水之意,从他那里得来,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妹妹,你这话就不妥了,爹爹和伯伯,从不相互渗透生活,他们各守各的方式。”妹妹问:“什么叫各守各的方式啊?”姐姐道:“就是不分什么事,管它好的坏的,两人你不涉及我,我也不殃及你。当然这只是比如,就是彼此的事,谁也不插手,不过问。”妹妹又问:“能做得到吗?”“谁又知道来?爹爹的事,从来就不要我们过问。”
想了想,妹妹道:“有一次我就过问过爹爹。”姐姐忙问:“结果怎样?”“哪里有什么结果?他的事,从来就不要我们过问。”姐姐嗔怒:“个小蹄子,说话净是没着没落的,还爱学舌。再这样子,仔细我真恼了。”妹妹道:“是有一次,但不是我过问的。我路过爹爹的书房,就听见里面响动,有生人说话,声音很是怪异。我当时是口渴了,丫头又不在,去端茶回来路过。一时好奇,就靠上去看了看。”姐姐问:“看见了什么?”“姐姐你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姐姐逼着让她快说,休得故意萦三绕四吊人胃口。“我不是说了嘛,是生人的声音,当然我只看见了陌生人。却是两个,都站在底下,恭恭敬敬,像是在跟爹爹禀报一些事情。面貌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声音还是听得分明。他们一会儿说到紫衣,一会儿又说到白衣,一会儿又是青衣。我虽然听得清楚,里面却有很多话不懂,却是把我给搅晕了。不过说到有一件事,我倒是记得。”
停住了,就不说,她知道姐姐想听下去,会问她,她就是要让姐姐问。姐姐问道:“什么事?”妹妹故意拖着她胃口:“你做什么又急了,不要忙嘛,没见过像个猴儿似的,你怎么不抓耳挠腮呢!”姐姐想是将她没奈何,只不作声。“一切皆好来,且听小女子慢慢道开,今日个理书作讲,专讲他,专讲他暗夜里伏埋。”学着副怪腔调唱着,立时就引得姐姐“扑哧”一声笑了。姐姐问道:“‘暗夜伏埋’是什么意思?”“只是个比方。爹爹和那两个人的谈话里提到了一个地方,‘莲剑山庄’。”
莲剑山庄,这倒是婉卿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不过想他们的事与自身也没什么关系。自己没见识过的事,何止这一件,自己见识过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寥寥屈指,可以数清。姐姐说:“爹爹和莲剑山庄交往在一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看你,我又没说有什么大的了的,都是你自己在这儿说的!”想是姐姐仍旧无奈,只能够拿眼睛瞥着妹妹,盯她几眼而已。想自己要是遇上这样的妹妹,也只能是那眼睛盯她,又恨又爱。
船里暂时没有了说话的声音,良久也不见再有说话,河雾浓重,也已渐深,想是也该睡了。婉卿起身进舱,看视弄玉,睡得安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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