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醒来,倒比婉卿先几分钟醒,想坐起来,碰醒了婉卿。天竟是已经亮了,想是的确太困了的缘故,夜里真真靠着船壁就睡着了。忙扶弄玉高卧,气色较昨天是越发大好了。问她肚子饿,眼下船在江心,前无片村,后无爿店,只能少取点干粮,取些水喂她吃下。因想起昨夜两姊妹的说话,撩起舱帘看,船还离地儿跟着。
弄玉挣扎着坐起身子。“姐姐你看什么呢?”婉卿转过头来,见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吃她盯不过,先不好意思起来,浑身上下像是被条铁链紧拴着一般,不自在得紧。“看什么?”婉卿道,“没看什么。你又看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弄玉摇了摇头,突然簌簌的落下眼泪来。又是手足无措,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偶尔看护一下人还可以。至于别人的感受,常常是以自己为中心,知道不了别人的心理,想了解,都无从下手了解起走。心下慌乱了一阵,看她慢慢止了啜泣,四目相接,登时静默,好不尴尬。
婉卿避开眼光,环顾四周,只好找些闲话,零零散散,把这岑寂支吾过去。“昏迷中,一直听见你叫姐姐,你是不是有姐姐?”话一出,就觉得有些后悔,这明着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只恨说出的话没法子收回来。好容易才歇住了,没来由又要勾出伤心。心里忐忑,只望她没听见就算了。弄玉回道:“有,已经死了!”还是撞上刀口了,好走歹走,终是没能逃过,偏偏还是不开了那壶就提了那壶。心下微凛,又碰了她的伤心了,觉着愧疚,就闭口不再说这事了,拨开话题往别的路上引。“身子觉得好了吧?再休养两天,体力就能恢复全了。”“没用了,最终还是要死,不是吗?”这话该怎么讲呢,看她两眼目光呆直,空空洞洞,能穿透厚厚的几层石墙,看到墙后面的景象。以往见她都是嘻嘻哈哈,少有正经的样子,怎的突然一股苍凉,像是历经世事后的红尘看破,曲终人散时,落得的长窗一叹。“谁说的呢,最后的确都会死。但就比方今天死和明天死,它们就是有着不一样!古人‘朝闻道夕死可矣’,是因为死前‘闻道’了,得了他心中所愿,满足了,当然就可以死了,那是死得没有遗憾了。如果没有‘闻道’就死了,会含恨九泉的,做鬼也不会安生!”弄玉道:“朝死夕死,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争得多一时半会儿的残生。人死万事皆成空妄,争得些蝇头微利的由头,还放着给人用!”
婉卿不敢再与她争说下去,听她这言语,失魂落魄,像是中了邪一样,怕又不知道要引出什么怪脾气。“好了好了,你都是对的。来躺下,继续多休息会儿。”“我不躺下,我要多醒一会儿,躺下去就行不来了,就死了。”瞬息间,又恢复了正常,向婉卿道。“姐姐,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忘记了!”婉卿点头答应着。“这个自然,找到了机会,我会的。”弄玉突然倾身凑上前来,低声道:“南宫姑娘,你可不可以像姐姐一样,抱我一次?”这时似乎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叫自己姐姐,原因大概就在这儿了。隐隐觉得有些为难,自己没有妹妹,没有做过姐姐,像姐姐,到底该是什么样啊?虽然这些天来,一直守着她,不时抱着她来来去去,不觉得有什么。经她一提,却觉得有些茫然,中间像是隔了生硬的一睹什么东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最终还是将她横抱在怀里,看她的面庞,脸贴在自己胸口,露出甜美的笑容,竟真像是自己的一个妹妹。被剑划开的小口子,因没有愈合好而留下的淡淡隐隐的红线,妖娆而娇美,忍不住叫人想要去疼惜。
看着弄玉,涌起一阵感受,感觉是上天太不善良,让她受了过多的苦楚。心里疼惜,又只是无可奈何,任何可以变化的情由,都在不经意间将人掠夺一番。倏忽脸上的笑容冷静下来,没有任何的征兆,只觉得两边腰间同时酸麻,一阵触电的感觉,瞬间便游遍全身,手脚便即僵直,不能动弹。
“弄玉……”婉卿慌错,不知她又在想什么。弄玉从婉卿手里挣开来,转而将婉卿抱着,放平到自己先前睡的地方,垫好枕头,将薄被拉过来盖好。对婉卿说道:“南宫姑娘,对不住了。你几天没有休息,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我要谢谢你,可是没什么能谢的。现在我要离开,我也不要你照顾,我不和你同去百合谷了。可是你答应我的事,你一定不可以忘记。”婉卿问道:“你要做什么去?”“我要找我姐姐。”婉卿奇怪:“你姐姐?你不是说你姐姐已经死了吗?”“没有,”弄玉突然有些激动。“最近我查到了一些消息,知道了她还没死。”“可是你身上的伤……”
弄玉慢慢坐起身子,“没什么了。”透过壁缝,朝外面望了几眼,回过头来,静静的不说话。既然弄玉不愿说什么,婉卿也不好再说得什么,现在就算说,也是等于白说,还浪费了力气。不如就省省,就顺其自然吧。临走她愿意要说些什么,自己就听下去,不说,也不盼望她说了。或者此时,说与不说,听与不听,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拿她是没有办法的,两次都被她困住了,就当是命该如此罢了。若果真要走,自己也不能阻挡得她什么。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过程就失去意义了。这样子看来是有些消极的味道,可是万事万物是无所谓消极与积极的。消极只是因为看透了结局,积极便变得有些画蛇添足。
“四年前,也有这样的情形,河雾还要密还要重些。”皱着眉头,阴云密布。看着不禁让人心痛,总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去疼惜她。紧紧抱着,用掌心轻轻替她抚平深蹙的上锁的眉头,告诉她冬季寒冷的阴郁,已经走得远了,太阳就出来了。“那时候爹爹刚去世,百日未满。我和姐姐坐一条船上,我恨我的姐姐,所以等她不备的时候,我杀了她。可是,你知道吗?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婉卿听这话有些套路式的,但不愿去深究是否有此事,也不愿知道是真是假,过程已经没有了意义,眼下的结果,才是应该关心的。问道:“既然恨她,你也杀过她一次,时间也这么久,该是忘了,现在为什么又要去找她呢?”“就是为着去杀了她。”婉卿只道是她被一时意志冲昏了,劝解一会儿,待冷静下来,也就罢了。“你刚才不还说没用吗,何必又要去寻此仇恨呢?”“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寻了这仇恨,了结了,方能安心。”隔着忽又道:“我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查阅了江湖上所有高手的身世背景。南宫姑娘,不,我还是叫你姐姐,你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好不好?”
婉卿点了点头,没想到这时候自己还是会答应她。不听自己的劝慰也罢了,想起上次被她算计,变成的却是诚心诚意的待她好,一路看护着她,对她又疼又爱,最后终于又一次让她算计了。本该有些恨才对,可是怎么也激不起心底的恨来。才知道要恨一个人,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明明知道她这样子有些过分,就是不愿意去责备她,心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怜惜着她。抛开一切的想法,努力想在她的行为里挑出来一些尖刺,可以让自己去生气,去愤恨,看见了都总是不忍心拿出来。前前后后的相处,她到底也还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大约这是感情太过丰厚的原因了,无法确定自己是要彻底的将一个人破坏,那么就留一份最美好的印象吧。只能在这两端做选择:要么如是将一个美丽的花瓶碎成小块,守着一堆零落,也是好的;要么就是忽视了所有的缺点和瑕疵,将最美好的那一小处,放大到整个空间,并用以取代她本身。绝对不要折中。
“如果会有那么一天,就请你挂一块白色的菱纱,以此为旗。不论是在哪儿,我定能够看见,我都会欣慰,都会感激你。”婉卿不知道她这一去,会是到哪里,听她的语气,像是在永诀。弄玉扶着船壁颤颤地出到舱外,取了竹篙,将船划靠岸边。-
婉卿在船内问道:“你要去哪儿,这儿前村无着,后店不靠的?”这叫喊亦是无用了,弄玉根本不回声。对于一般人,也许几番好言语劝了,她承你情面上碍不过,就停下来了。但是弄玉的性子,婉卿深知道,她下定了决心的事,雷都无法打动。在她心里深处藏了一股韧劲,一朝发出来,便如火山爆发,不可遏止。便也不再将言语说她,做着无用的苦工。
弄玉将船往岸边拨去。“我要去找我姐姐,你放心吧,船会一直顺流,这一路水流也都平缓。不用担心什么。两个时辰后,穴道自会解开。你身上还有轻微的中毒,也放心吧,半天后也会自然消失。”婉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给自己下了毒,一点都没有察觉。还是改不了的习惯,粗枝大叶,这已经是第三次说要小心谨慎了。自己说要小心谨慎不够,每次见着师父,师父也叮嘱小心谨慎。人心不古,虽说人心未必可比作荆棘,凹凸时候,总还是要扎手。婉卿相信弄玉这样说,自是不会伤害自己,换作了别人,就难以保证,未必每次都能遇到这样子守情守性的人,真不知道以后会死在哪角哪落里。
眼睁睁看弄玉将船靠到岸,身体不大轻松,挨下船去。再用竹篙点着船舷,使劲吃力一推。船动了,渐渐融合到水的节奏里来。弄玉没动,身子越发单薄,伫在河边,河风挟了她长裙,袅袅挪挪的摇荡。
“姐姐,你不可以忘记答应我的事,我会好好的!”声音散落在河面上,没有动静就融进水里了。几点从船篷缝里漏进来,落进耳朵里。从口里说出来,是隔了太长的一段距离,已经冰凉,凉得嘶嘶的发抖。身子不能动弹,幸好刚才吃了些东西,不曾饿着。现在也无法想别的什么了。不饿。不饿,便什么事都不会有。
眼睛望着船篷,久久地发直。想要看清楚,那些声音,那么大,是怎么从这么细小的缝隙挤进来的。忽然觉得脸颊上一点冰凉,从脸颊又滑过鬓发,落在枕上没有声音。原来是船篷漏进来的一点雨滴,外面细细地又开始在下雨了,或者只是河面上水汽比较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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