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走了不久,船正在平稳地前进,忽然觉得船身猛烈的摇晃了几下,该是被什么东西撞上了。接着船身又上下颠簸了几下,待平静,似乎比先前要沉下去一些了。料想定是有人落在了船头,凭直觉,落下来的阵势,绝非一个武功高手,只是一般走江湖的身手。外面没有多少声音,只听见细细碎碎的两个人一阵叽咕。舱帘被河风掀起一角,婉卿看见船头确站着两个人,那两人也看见婉卿了。原来他们是落到船上便在候望,里面没有响静,不敢贸然进来,怕会遭着意外。这下子好了,见婉卿躺在船舱内一动不能动,便大起胆来。将兵器解身,放在船头。
确着是遇上贼人了,这回终于有了时间有了心思小心谨慎了,却已是雨后撑伞,时间已经晚了。开始害怕起来,抢了包袱也不过是几两散碎银子,若遇到的是一群不讲江湖道义的下三滥坯子,什么事情他们做不出。以前常听到说,河汊湖滩,多的就是没人性的强盗土匪,这些人惯使用手段,断财劫色什么都干得出。在平时,自是不必要担心什么,也不值得担忧。可是眼下,眼下……,自己无法动弹得,就只有任人凌辱的份儿。想念及此,不禁越想越害怕,鼻子一酸,黯然滚下泪来。干干净净的死了倒好,现在只能怪弄玉了。若是真有了事,怕怪也是不及了。
两人进舱来,巡视两眼。一人对另一人高兴喊道:“大哥,这漂亮的丫头,手脚不能动弹!”另一人道:“我都看见了,赶忙搜了钱财,别的都不要动,老大交待了只要钱财。”停了停,继续说道:“虽然我们没门没派,是新成立的一个小团伙,到底以后要在江湖上立足。江湖之人,义气为重。下三滥的勾当,我们不能做。这里靠近码头不远,来往船只多,人多嘴杂,不要坏了老大的名头,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那人倒也听话,将船壁一边能值钱的东西,三五两下,利利索索的囊装得干净。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被那大哥给狠狠瞪了一眼。“这边有值钱的东西,也算了,算是送她的路费,做人要有点良心,不能绝了。”那人悻悻的回过头去,心里有不愿,在口里将些言语轻薄谩骂一番。婉卿听这人口里言语不干净,到底还是被困着,这刻不知下刻,这时不知下时节,想总是逃不脱这些人的魔爪。心里又气又急,“啊”的一声长啸,声嘶力竭,吐出一口鲜血,沿嘴角涔涔流下。
二人倒一时愣住了手,忽然听见船外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哪里来的没门没派的鼠类,光天化日之下,作此勾当!”这声音婉卿也听见了,心下甚是喜悦。想再不用遭受这些人凌辱了,虽然他们自称义气,没对自己动手动脚,还是让人觉得受了莫大的耻辱。只是一时记不起来声音,像是昨夜船里说话的,是姐姐,还是妹妹?两人听到这声音,半撩起帘子,船头上并没有人。二人将东西包好,斜搭在背上,同时抢了出去。身法也还迅速,手一探,兔起鹘落,分别将先前来时放在船上的一条九节鞭和一对双刀抓在手里。
看说话的那人,站在另外一条船头,是昨夜说话的妹妹。这两人见是一个小女子,但既然敢只身上来说话,却也不得大意。正欲叫她不要管闲事,那女子半字不言,就是两根银针射过来。速度太快了,叫人避无可避,手中兵刃亦是无法可挡。纵身一跳,扎进河水里。半天,见得河水里隐隐红色。妹妹拍拍手,似是抖落灰尘一样,撅着嘴道:“射你颈部三寸动脉,你还有的逃?”
婉卿听说两人一死,心中说不出的快意。不禁对两姊妹感激,向着舱外道:“两位救命之恩,有容再报。船内不甚宽敞,无妨进来一坐!”听见妹妹回道:“我们在外边侯了很久了,就等你请我们进去,只是一直不见你动静。”撩开帘子,映了一张清气的脸,想就是妹妹了。傍着身后还有一个女子,就该是姐姐。妹妹看见婉卿,喜道:“原来真的,应该是被封住了穴道!”姐姐道:“妹妹错了,是的确被封了穴道。”婉卿不知道这两姊妹为什么对自己封了穴道这事这么高兴,就算隔岸观火,与她们无关,也没有什么值得好高兴的啊?
妹妹道:“早知道会如此,还劳我们昨晚说了大半夜的话。哼,听够了没有?”最后这句话是对着婉卿说的,神情有些不屑,有些怀恨,却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天真得无可救药。婉卿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夜里听她们说的,是她们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她们只是在编一个故事,做了一场假说?但是夜里的话却不像是假的,听她们语气似是知道自己会有此一劫。“姐姐道:“假的?不说真话,有那么容易骗住你吗?一个深山里的野丫头,居然叫我们每天围着你转!”婉卿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这话从何说来?”这姐姐脸上露着笑:“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所以我就只想看看。”她话说得缓慢,一字一句,目的是要人听清她话里的意图。
婉卿知道这笑有些可怕,暗伏着难以预料。笑意越是灿烂,就越是恐怖,毕竟不单纯。如果允许给笑分一下类,可以是单纯和叠加。一种就像纯净水,平淡得清澈,没有什么大的味道,人们却真正需要;一种就是像太阳一样,各种颜色层层叠加,看着很花哨,也很艳丽,可是你一望眼,就会刺痛眼睛,就会犯晕,要当心摔倒。突然自己下了自己一大跳,这关头居然走了神,想起了无关紧要的事。这段时间来,总是常常走神,一不小心就溜到了于眼前无关的事上。忙收回来精神。“现在看到了,又怎么样了?”“怎么样?不怎么样!我们跟了你这么久,想必昨晚故事也该听得够了,那可是这几个月来发生的,几乎所有的事情,一晚上就让你全听去了!怎么说,你也该感激我一下!”婉卿细想她的话,应该怎么说呢?感激?这话听来觉得可笑。
妹妹忽然扶住姐姐,拉着手,附在耳旁。细语低声:“姐姐小声些,百合谷奇里的船在后边来了不远。”姐姐陡然高了几分嗓音:“他来了又怕什么?我做事,与他无关。”妹妹一旁连忙伸手捂住姐姐的嘴,不要她说话。“姐姐,我们答应了他的,不碰她身上东西,我们不能食言。”姐姐狡黠一笑:“好妹妹,姐姐决不食言,我也绝不碰她身上的任何东西!”说着“唰”的一声从腿上抽出来一柄断匕首,在手里晃动。阴惨惨的刀刃,寒光直漏,不禁让人心底里生凉。把婉卿手拿起来,看她玉手纤纤,皓腕凝霜。“我听说没有了手腕筋脉的人,便终身没法提剑。可只是听说,没见过。我就只想在你身上试一下,看是不是真的,没准那天又好了呢?”她放下婉卿的手,晃着匕首,目光闪闪烁烁,看得人心惊胆战。一路往上移去,在她脸上停住。口中啧啧称道:“或者……,这么一张脸,要是刻上一朵花,那不真是锦上添花了?”
到此时为止,婉卿还是不清楚为的是什么。想自己从来没见过她们,又哪里来的恩怨仇恨使得如此呢。就算有吧,对自己来说,有些事情容易忘记,或许,正在那些被遗忘了的内容里边。对于这种恐吓,较之先前,只要不受那群人凌辱,便已经没有多少效力了。生死天命,身体虽是自己的,到底命不是自己的,何况只是毁了容貌?昨晚有一句话,她倒是说对了,容貌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又见不到,是好是坏都不重要。可是,心里还是有隐隐的恐惧,莫名难以说得清楚。一种比死亡还要难过的悲伤,浸透过心胸。郁积,而突然变得尖利,穿胸而出。
姐姐拿刀往脸上逼来,不像是吓唬。手脚不能动,眼睁睁任着她来罢了。面朝外,舱帘是挂起的,赫然见一个人从天落下,站在船头。躺在舱内,正好看见整个人的模糊的样子。以为是眼花了。两姊妹没有见着,姐姐拿刀要往脸上划下去。妹妹见婉卿不动,眼光直直地盯着外面,觉得奇怪。忙抓住姐姐的手,顺着她眼光看出来,顿时神情有些慌错。叫道:“姐姐!”那人看到这姐姐还不停手,就要划破脸了,忙喝道:“林书妤住手!”
“姐姐算了吧,我们先答应了人家,不好反悔!”妹妹摇着姐姐手臂。姐姐气急,将手一摔,将匕首钉在船板上,不情愿的放开手。
“钟鳐,钟浟!麻烦两位姐姐替我照看一下这位南宫姑娘。”婉卿心里一动,怎么他们全都知道自己名姓,也是知道自己身世背景了。正如刚才那位林姑娘说的,这姐姐叫林书妤,终于知道了一个名字,“你不认识我们,我们却认识你。”人声结束,船头上又落了两位姑娘,长得竟是一模一样,船身便跟着下沉了一截。
钟鳐和钟浟上前来,两个林姑娘不说话,姐姐有些气愤,出了船舱。这两个钟姑娘,除了长相一样外,动作声音都一个模样。从怀里取出一个寸高的小玻璃瓶,上下左右摇荡一番,又取出一颗绣花针,一个刺破左手中指,一个刺破右手中指,待血成滴,同时滴进瓶内。婉卿不知道她们只是做什么,但想多不是好事,今天也真够了,刚出毒潭,又入了虎穴。瓶子还是透明,葡萄酒一样醉红的颜色,霎时间,闻到满河的香味。那香味正而不斜,骄而不燥,清淡而不俗重,妖娆绝不媚惑,只觉得神思清静,清风徐畅。
两个钟姑娘上前来强敲开婉卿的嘴,将瓶子滴了几滴在口里。她想说话,问个究竟,还未及开口,两个钟姑娘已经抢先了。“放心,你身上穴道马上就能解,这药是用来解你身上毒的。”婉卿不料他们这么好心,倒是自己揣度他们了。接着两人又补充道:“解了毒之后,这药还会让你持续大约五天,身上没有力气不能走动,之后慢慢就会好转。”这还是解毒?本来还觉得猜测他们后悔,那揣度也没有什么错了,就说哪有那么好心的人?这样子动不能动,走不能走,跳不能跳,要是饿了怎么办?想要解手怎么办?不禁心里生恨。
钟鳐道:“南宫姑娘别担心,我们会好好将你护送到,没有人会欺负伤害你。”婉卿疑惑地问:“送到哪儿?”一时自己都不知道是要去哪儿,她们说要护送?“百合谷啊!你不是要去百合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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