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卿觉得了困顿,上眼皮搭下来,要下面的眼皮背。他们还只是一对淘气顽皮小孩子,没有机关,没有心性,别的任何能罗列出来的都没有。总是不能想得明白,自己似乎一直慢了好几步,甚至很远。这些人却一个也不认识,也只是单向的事情。她们每一个人都知道,甚至于了解自己,比自己了解得还要多。应该要回去问问师父,或许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是师父常常不说,他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亲自去知道。刚才的那个男子,应该就是她们说的奇里,只看见一个轮廓,困顿里,突然有了想再看一眼的冲动。守在身边的两个钟姑娘,坐在一侧,脸朝了船舱外边,看不见她们,也看不见自己。每每有什么想法,却总能立刻就看到她们有了相应的反应,真的是能看穿一个人的心事,会读心一样。还有默然退出去的林姑娘,跟着出去的也是一个林姑娘了。
细算来,以前的确有杀人的历史。除了此,一直洁身往来,从不曾与人结下仇怨,但是杀人也得小心谨慎。每一回都是师父安排的,那便不会有什错。师父总是对的,他总是在反镜自观,每日三省,修养自己的性情。一个会随时在内心思索自我的人,会做错事,但绝对不会做让人引以为恨的坏事。是自己单独曾与她们不小心结下的怨仇,或者是自己忘了?有一段时间记忆特别好,目尽十行,辗转能诵。时间好像太过匆匆,目未尽,将整个本子就合上了。翻页之间,记性也开始变得匆忙。两个林姑娘,是要拿自己平息仇恨,却又碍于奇里的面子,忍让了。是百合谷的人,怎么有那么多的人,听着他们的话,惧怕他?他们也都知道自己是去百合谷,带着一个可大可小朋友之托,算不得是好意。反而还迎接一般,保护自己周全,送自己进谷。想不明白了。
打小跟着师父练道,修身养性,这么多年累积起来的恬静,便常常使人心懒,不愿意有过于频繁的施为。突然想起传言的百合公主,将这么多年的修养一夕打破了。对于耳朵,现在已经不再陌生,对于眼睛,却还是生疏。稍一想起,还是想着要亲眼去见识一下。听传言听得太多,就会阻碍了真实的视听。不管传言传得怎样,那是一回事,真相又是另一回事。尽管不会空穴来风,总不及亲眼见着。
生出一股好奇心来,这心性慢慢将身体也淹没,使得自己认定了要走下去,不愿放弃,哪怕去这前边的路断难行,有熊罴拦腰,虎兕当道,也要亲眼见到。这或许仅仅是一时的冲动,代价是什么,不知道,但是自己愿意拿着生命为代价,暗地里来做一次交换,不论见着的是什么。然而心里也开始发慌,一阵一阵的隐怕,还要强自镇定。就像是一个身处绝境里的人,心尖上直冒着冷汗,却要大声朗笑,只是为了嘲笑自己的无可奈何。绝望与悲伤,没有人能听得见。
天还没黑,婉卿觉得黑夜已经压下来了。呼吸开始困难,心在往下,一点一点往下掉,下面一直是没有底发黑的空白。在记忆里搜寻,多年前就曾见过这场景,大约是在梦里,有现实中没有的亲切。师父站在自己面前,背着手,嘴一张一翕的说话,奇怪没有了声音。跟着师父一直走,不用过问要去什么地方,也是自己从来不要知道的。只消得随在身后,是另外一个天涯。
远远地听见一曲箫声,箫声尽头,是弄玉在叫自己姐姐。跑过来,拉着婉卿的手臂,一如往常的亲热。问她去了哪儿,也不回答。只叽叽喳喳的说要去一个地方,拉了自己同去。却自顾自的在前边,头也不回一下,什么也不管地走了。紧紧跟着,速度却那么快,怎么也无法拉近一点距离,一转眼就不见了。站在小土岗上呼喊,声音砸在山石树木草叶上,荡起数不尽的声音回还。剩下一个人,脚上沾破露水的清寒,立在荒凉的旷野里。闭上眼,就听见一声声苍凉的狼啸。
忽然闻到一股花香,有些熟悉,冷冷清清的,带了刚下下的新鲜的露水。是百合。睁开眼,一片花也无,却是许多的女子,从地里像花一样破土,延颈,绽放开来;从天上像雨一样凝结,飘落,浸润开来。前边,后边,左边,右边,眨眼就将自己围在了中心。那些女子,穿着同样的衣服,梳着同样的发髻,戴着同样的发钗,衣服上佩有同样的青玉,琤瑽摇动。然而容貌清丽,个个迥异,一个比一个更优雅,一个比一个更加清妍,宛如磬石之声。那些香味便是从这些衣服和容貌上散落下来的。
人群里倏地分开一条道,走过来另外两个女子。认得,便是钟鳐和钟浟。觉得欣喜,众人里就认得这两个人。又想,她们怎么也到了这荒芜人烟的地方来了。跑上去,想拉她们的手,却一动不动,喊也不答应。才想到船里,也是这般情形,坐着像一尊玉雕。走过来停在自己的两边,神情静穆。看见她们额上用朱砂画的百合,在暗夜里生发出光辉。月亮披着的素晕,娇羞无力,暗夜应该是月亮滑落了披着的素晕,而重新披上的浅色的轻纱。玉箫声从月宫流落到人间,撒落在肩上,头上,脸上,又伸手捧起,从指缝间漏了下去,皓洁如雪,轻盈似无。
看见遥远处的半空里,款款飞过来一个影子,瞬息之间,已经落在人围之处的路口。轻体长裙,风姿绰约,移步近来。婉卿想说话,张口却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声音,她们似乎是存在于另外的一个世界,暂时城门紧闭,无法通行。
睁睁看着移近身来,突然里想笑,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于是笑容在脸上僵硬,凝聚。眼前这个女子,拂过脸颊,艳冶的笑,眼里分明是冰冷,陡峻的眼神。一切只不过是假象,那假象在她眼里渐渐分明,投映在眸子里,变成一个男子,绝不英俊,却很中看。冷峻的眼神。婉卿将这一切放到黑白分明的瞳仁里,竟至于模糊起来。模糊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刚才的那个女子,那两个女子,和那一群女子,全部都消失得干净。只剩下当空里几分不明朗的月,弯刀似地,黑惨惨,冷冰冰的气味。
月黯西山,拉长她本就朦胧的影子,更加微弱了。经风一吹,就要飘散如烟。旷野无人,只剩下脚下厚厚的深长的草,还在疯一般的狂长。人站到里面,草深到成为荒漠。婉卿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地上,而是飘在空中。脚下是广漠无边际的原野,肆意凌空,想象要往哪个方向去,随便一伸脚就都可以。但是不行,突然迷惑,而绝望起来。这太辽远的广袤,让她忍受不住跌落的空荡。因为这旷远而无法呼吸,压迫得透不过气来。不知道该怎么走,脚要往那个地方迈。
像是身体突然被抽空,再被悬空,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着力点,只能躺在地上,只能虚飘在半空里。心下焦急,却无法挪动得半点。想起酒肆里看见的一只蜘蛛,挂在檐角的网上,探头四处的张望。或许是在思想。想象往某一个方向,自始至终却不见动静,怕是在担心不能够。箕踞在中心,满眼的路向着四面八方。可是道路太多,就只好箕踞在当心那一块儿了,一旦出去,就会“迷路”。在网上游荡,可以毫无顾忌的从中心走出去,走到任何一个地方,走得累了又回到起始。不用担心迷路,不用担心失去。什么都没有改变,网还是那张网,还是那些满是韧性和油性的丝,八角,也还是八角。唯一可能不同的是,有风从丝的空眼里吹过,带上了白天尘沙的气味。
想着自己就像是一只蜘蛛,被一张网网住了。不敢走出去。走出去了之后,时间转换得太快,眨眼,就已经变换过了冬夏春秋,风雨晦明。再也回不到起初的位置。这条路远比一张蜘蛛网要远要大,要不同。蜘蛛绕着一点在那里转悠,永远不用担心走出这个中心所辐射的范围,因之而不用考虑,也不用计较,失去或者得到。而自己,自己就是这个中心,走到哪里,中心便移到了哪里,永远没有办法走到这个中心点以外的世界里,而那里才是自己要去的。对于自己,脚步是太长了,一步就跨过了好几只蜘蛛能够梦见的生活,转身却丢落了时间,一地的散碎。被困在中心处,不能动弹,胡乱的猜测。看不见前面有路,也就没有了后面,只是将一个点重复了再重复。无数个中心辐射出来的道路的交叉,层层叠叠,迷离而又纷乱,烟水迷茫。无法像一只蜘蛛,可以去试,去了再回来。不能够,不敢迈出去,前面是一片迷乱。-
绝望得想哭出来,这也不能,人是应该有这样的权利。可是脚下有安眠着的草根,和落叶,有静静的蟋蟀,和蚯蚓,他们会站出来指骂,无辜打扰了他们的清梦。藏着悲伤,寻着空闲时,安静的在心里低泣。
站着,地上全是冰冷而陡峻的眼神,要穿透还有些温热的身体。像是一场祭奠,向夜里守卫的精灵祈祝,在天明时,可以得到再生。长夜漫漫,只好放开,一切都随他了,无奈自己便是这牺牲。
索性在草叶间坐下,再也不去看,不去想,不再顾念有许多的生命。屈抱着膝。凉意从草根里生长出来,沿着脊背往上爬,肆意要将她侵蚀。涩涩地发抖。但是并不感觉得寒冷,发抖不是冷的表现,只是想要抖落爬上衣服的冰凉,那只是一种拒绝寒冷的方式。她不需要这冰凉。
最终还是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多远,估计时间早被扔在了身后。可惜还是没有走完,前面依旧是暗青的一片。她发觉自己正在爬一座山,已经到了山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山上去。既然已经到了山腰,倒是刺激了她的意愿,她愿意站到山顶。站到山顶,看下面的景色,强如自己在这儿漫无目的的晃荡,人应该要在闲空时,给自己找事做,才不至于陷入恐慌。不顾一切的往上,发现只有一条小路,宽处不足一尺,弯弯曲曲,挂在山体上,隐隐的通向山顶。
这山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座里都没有的高峻,危危地直立起来,像那冷峻的眼神,一样的森冷。但是这一点也不困难,体内像是有一种异能,并没有费什么力气,似乎有东西承载着,缓缓地将自己升到了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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