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是一块两尺见方的凸沿,极窄。安放在那里,被云雾形成的寒露常年浸润,苔藓都没有生长一丝,像一块玉,被风和云打磨得光滑而鲜妍。在上面坐下来休息,石头是冰冷的。突然决定,要在这儿等一个人。
从上面低头往下望,这时竟不能判定,自己走了到底有多高。心里有些害怕,脚下除了那块玉样的不染纤尘的石头,入眼的全是云和雾,翻涌滚荡。有股寒劲地风吹过来,先割裂脸上的皮肤,再要把整个人也拉扯进那翻滚里煮着。寒风冻僵了手和脚,冻僵流息不绝的血液,听到血液凝结成冰,割裂筋骨的声音,直穿过脾肺,穿入心底,全身悚栗。
现在再也不想要到这孤顶上来,除了寒冷,放眼望去,白惨茫茫的一片,是更寒冷。天边挂了几缕彩云,让人有温暖的意思。入眼,也变得冰凉,消散了。没有一些声音,哪怕是平时憎恶的也没有,世界也真安静得可怜。没有一个人影,哪怕是想象里的,也没有。全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将想象也冻僵了。天下之大,此时只剩下一个人独自的寂寞,世界也真叫人静得心痛,寂寞得让人害怕。先前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极是想要站到这山顶来。一站到这山顶,才知道这般感觉,痛不欲生。
地上依旧尘飞,多少都与自己没有了关系,只是期望着在醒来的时候,还能够看见一二。把天明的世界,想象得无限的美好,并用这美好的愿景,来填实自己,抑或是像小孩子吹泡泡一般,靠着这虚幻的美丽来满足。都是一样的脆弱,不堪一击。
大人们在小孩子之后察觉,但是他们不愿意说,这说就代表了他们对自己的否认。他们无法自我否认,因为有个小孩儿正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在察觉后的失落与无助。他们不会将这虚弱的一面展示给人看,所以就要藏掩,也教大孩子,以后也要好好的遮掩。这是祖辈以来唯一可以延续的家产,是我们的,也是你的,是众多人共有的,有责任将着延传。无论是与非,在天黑以前都是这样,但是天黑下来,那是另一种情况。
师父将他的羊角宫灯交给自己,那是晚上走夜路时,用来探明照路的,只有微微的火光,照见得尺寸遥远。跟着师父在山门前转,天黑时候出的门,天明时候才回的家。看见天穹里,数不尽的星点,降落下来,在群山坳里忽闪忽现的转悠。整整一夜,师父不觉得困顿,自己倒是觉得有些乏了。天黑下来,所有人都一个样,大人变成了小孩儿,小孩儿则依然是小孩儿。没有什么多余的,天地真正时候的干净。夜,极其虔诚的俯首,瞭望这没有纷扰的安静。安静,有些恐慌。俯身什么也看不见。鸣蛩在秋天里叫过凄凉,蛰伏一个冬天后,苏醒想要叫醒春天里微微的感伤,最后却在夏夜里唧唧,一声短,一声长。
声息之后,是长时间的空阔,将夜的缝隙一分一分全部挤占,不剩下一点闲空。忽然记起旧年里杀过的一个人,临死前,将眼睛望着自己,瞳仁还是黑白的分明。使得自己久久的不安,每想起来,就不住的战抖,想要抖落那些附在身上的黑白颜色,耀眼的黑白。隔了这么许久,那些早已经成为淡忘的题材,猛然间记起,还是一阵阵的余悸。像是被人隔离,周围陡峻的眼神。云雾生寒。
在时间里清醒,正站在高高的山顶上。眼前的白雾茫茫,身体早已被冻僵。是不小心进入的梦境,也没能挨过山顶这块石头的温度,又被生生拉扯了回来。
想要转身沿路返回,才发现,来时的路,早已经消失。自己极力想要的,之后得到的,竟只是两尺见方的一个台子。并将自己紧紧地缚住,不能转身,不能向前,没有地方可上,也没有地方可下。人世的悲哀莫过于此了,站到了最高处,才突然发现已经无路可走。低下头只能见到自己的脚背,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晶。除非你愿意,从高处跳下去。跳下去,重新开始,站到山顶,再跳下去。可是既然已经站到了最高处,如何又甘心再跳下去呢?谁也不能保证,跳下去后,还能再上来。不者,就在山顶自刎而死,不用再开始,那样便永远站在了最高处,再也不用下去。
但是这一切不能就这样没有悬疑的结束,对于生命,自己没有强烈的生命愿望,但也不愿意太过平庸的死去,也不能那样平淡的死去。听风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来,私语。如果命该如此呢?那么死就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跃身从峰顶跳下,知道死亡并不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他跟生一样的重要。自己可不愿意坐在那块石头上,苦苦等待,安静的被冻死。死是生的另一个延续,也要得到该有的慷慨,最好是悲壮的。闭上眼睛,人应该知足,知足就少了遗憾。有幸站到那么高的山顶,瞧见了最高远的境界,死已是值得了。心神俱澄静下来,感受不到身体向下飞落时,死亡的冲击,也听不到任何可怖的声息。甚至渐渐慢下来,不再下落。眼前有暖暖的光感,微微透明。猜想定是没有死,被云托住了,或是被风携带到了有阳光的地方。曾经梦见自己死了,睁开眼,就从死亡里走了出来。睁开眼,便能将一切究竟寻看得明白。-
一潭安静的湖水,围在一个峡谷的底里。这谷三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山,一面湖水淌出。处身谷底,往上看,只出数丈,山为白雾所遮,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这谷有多深,脚下是块平地。说是平地,其实不过是块凸在湖面上稍大的一块平坦的石头,状似展开浮在水面的芙蓉叶。这幽深的地方,只有自己一个人,却没有了山顶的那股凄凉况味,反觉得无比舒心。
周围突然有了异样,像草木的生命一样不断的生长,在起着变化,越来越明显。忽地突然有了光,从水中溢出来,将整个湖面整个谷底映得通明。温柔的红艳,富贵的金黄,淡雅的紫色……,一点一点渲染浸润开来。
觉得自己也要发出光来,脱去形骸,跟着光一同飘漾起来,不是在水底,不是在波心,是在青冥。光亮不断上升,水面乍破,升起一团縠皱,涟漪轻绽。跟着一团氤氲的紫红腾起,馥郁的芳香四溢。破空里传过一声长鸣,悦耳清脆,像是在用一根丝线穿过天边的彩云。一只大鸟,从水里缓缓振翅而出,那绝对是人世间见不到的绮丽景象。鸟身上发射出光芒,耀眼生辉,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球,光线却是柔和。整个山谷里艳冶的光芒,都是从这只鸟身上散发出来的。金翎玉羽,皓魄魂精。世上传言,百鸟朝拜的凤凰便是这了。光芒渐渐沉静下来,只觉得一股尊贵祥和之气抚面而来,说不出的温柔舒适,使人不敢稍有声音,生怕将这空气惊动了一点皱纹。
俄顷,又有一只大鸟,与先的一模一样,只是头顶多了几根金翎的羽饰,从湖面裂水而出。甫一出水,引颈长鸣,两声清戾破空,引过先前的那只,翩翩比翼,在头顶上空绕飞徘徊,相向而鸣。世间所谓凤凰者,人常以为是一只,其实凤凰是两只,雄凤雌凰,因其常是不单飞独宿,故连称为凤凰。
婉卿看得出神了,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凤凰,胁下生出双翼。鲜艳的羽翼,展翅在长空里清戾,翩翩在半空里绕飞。低头俯瞰遍下面艳艳的世界。慢慢伸出手去,想要摸一下飞舞的雌凰身上温柔的光环。不小心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是多少年前柔弱的生命,那群温柔的有着倾国容颜的女子,地上茹红莲绽开的鲜艳,冰冷的绝望。不是在另一个世界,不知道为了什么?当长剑从胸口刺下去的那一刹那,所有的灵魂都得到安息,去了一个温暖的国度,那里万家灯火。自己依然发冷,瑟瑟地发抖,攫取一点温度,那是没有讲好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怜的东西。师父总是能在想找他的时候找到,给着似有似无的帮助。曾经有一种憧憬,只是疼痛。
那只雄凤猛然一声凄厉的长叫,刺破天际。婉卿慌忙回过来神,急收回手。已是不及,只觉得左手掌心一阵剧痛,险些痛得昏厥。雄凤迅疾的扑过来,抓破了左手手心。突然,闻道一股奇异的香味,比先前四溢的香味更加馥郁,奇谲着诡异。香味里夹了悲壮的气息,鲜血滴落的味道。两只凤凰齐齐朝着扑过来,因为疼痛而有些惊慌,还兀自举着手未及收回。扑过来,抓住,停落在左手心,钻进破裂的伤口里,吸食不断流出的鲜血,浴血而生得更加艳丽。消逝不见了。手心仍复一阵剧痛,渐渐麻木,有些微的发痒。收回来看手心那道刚刚被撕裂的口子,正一点一点合拢。伤口慢慢消尽,一下子完好如初,只留在手心两只凤凰绕飞的图记,大如麻钱。羽翎纹迹,清晰可辨,颜色红艳,欲要怒放一般。
一下子恍然睁开眼,身边香气还未散尽,那些华光正在一点一点消逝,夜正一点一点合拢上来,最后将全部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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