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了四天,到第五天早上时,船已行到东城紫衣。这时候稍能行动了,只是无法长时间活动。他们是安好了心要将自己扶进百合谷,而不是让自己走进去。看手心,在梦里得到的印记,竟是一天天在生长,变得娇艳起来,跟得到的那幅绢画上的凤凰完全一个样子,不禁觉得奇怪。
中午找客栈歇脚,避过当午的太阳,待稍晚天凉再走。吃饭的时候,居然看见云亭师伯在对面得桌子坐着用饭,意态闲暇,似是没有看见,不认识一般。想喊,钟鳐和钟浟,分坐在自己左右两边看护着。这两个钟姑娘一路紧紧陪护,绝不有半点闲暇离开,敬业程度实在叫人不忍心避开她们,料想即便是有蚊子叮到了自己,也会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两位姑娘容貌温柔,剑法不知道到底怎样,一直没见识过,想也该是很温柔。
婉卿不声张,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云亭师伯。师父说他常年在云台不轻易下山,难不成是上次出来看人情世故,游到这里还没有回去?本来打听百合谷是自己的主意,却是听师伯言语去了白衣城,没想到结果是这样子,被他们护送着去了百合谷。他们人虽然不恶劣,到底这样子与押解犯人,强迫着去没什么区别。这该叫做与人砧板,自为鱼肉。天生得又这么巧,在这里碰上了,那是可以自己走着去百合谷了。从来做事,绝不要人逼迫,自己不愿意的话,怎么也不会舒坦。心下慢慢计议,总是要自己独身一人,不要这群人陪伴,要光明正大,自由自在地进去。
挑起汤碗里的一颗丸子,送到嘴边,还没咬下,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主意。趁着两个钟姑娘不注意,手腕用力一甩,将颗丸子朝着对面的桌子上的一只装汤的碗里扔去。想将碗里的汤砸得四溅,师伯即便假装不见,也不能不看见了。婉卿以为这下子定会溅得师伯一身的汤水。准备好了看他生气,然后就笑。不料却是没有笑得出来,被钟鳐和钟浟同时用筷子夹住了,慢慢又放进汤碗里。明明是趁着她们手里没空隙,才扔的,都没有看清楚,是怎么放下手里夹着的正在吃的东西。完了,两个钟姑娘继续吃饭,也不做言语理睬。婉卿不信就将东西扔不出去,夹了一颗丸子又往外扔,还是被夹住了。扔了两三次,没办法,也就不再扔了。得另想办法。
正想着怎么才能够将师伯叫过来,忽觉有人将手搭在了自己肩上。抬头却是师伯站在旁边,这么神出鬼没的,还真有些吓人。“丫头,不用再想办法了,我都看见了。”对着两个钟姑娘笑道:“还是这两个小丫头聪明,岂不我现在变成淋汤的鸡了。”也不等婉卿让座出来,找旁边空的位置自坐了:“我可是在这里等你都大半个月了,就等你回来,我好跟你师父他老人家交差啊!”“师父他老人家”这种称呼从师伯口里说出来,还有一点儿奇怪,他虽说性情有怪癖,只是表现在对某些人和物。说话上,与常人却也没有什么两样。只很是较随和,不怎么拘泥于礼节。没想到他居然会叫自己师弟“他老人家”。
钟鳐和钟浟立刻警觉起来,抱剑施礼。“道长,不知尊号?”云亭师伯笑道:“没有没有!你们俩还是吃饭吧,不吃待会儿就饿了!我待会儿跟你们那个领头的人说,把这丫头借给我,我好拿回去还他师父。”两位钟姑娘见他言顾左右不回答,也不好说得什么,没有办法。钟鳐便即坐下,钟浟从一到后边去了。
婉卿想师伯说拿自己回去交还师父,定是想出来的计策,救了自然就放了自己,随便自己去了。刚刚师伯说“没有没有”,也真让两姐妹呛得够了。师伯远离尘世,加上性子比较怪,不懂得人们常用的虚话套语。见两姊妹问尊号,本只是一句套语,便以为是真要问尊号,连忙道“没有没有”。想起就不禁觉得一番好笑。
过了一会儿,钟浟引着奇里来到。婉卿望了一眼,奇里只对着云亭师伯点了一下头,脸上含笑,算是问好了。“道长有事?”云亭师伯看着奇里,见他不跟自己施礼问好,大喜道:“这小子,我喜欢,大礼不拘小节。”接着又道:“那,我就跟你商量件事。你把这丫头借给我,拿回去交还他师父,怎么样?”这话就跟抢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能这样说话的人,却也只是少数。人们都在尽量地,将自己真实的想法遮掩起来。永远没有几个人,能按着自己真实想法,真实直接的表达出来,这类人,算得上是真正的性情中人了。
奇里道“家师有命,要请南宫姑娘谷中相聚几天,倒是不敢与道长商议。”婉卿不知道这话真假,百合公主怎么会认识自己,还要请去相聚?虽然这“相聚”一句是黑话,也没端的要自己进得去,却出不来。自己与他们素来不相交,少有仇恨。就算是有,也只不过是青衣城主和青衣令那么一件小事,也值不得那么多人来寻。想那青衣令话里语调,青衣城主与百合谷关系不是十分融洽,青衣令也有狐假虎威的嫌疑。这些都没必要他们花那么大的力气,要自己去死啊!哎,只能稍叹一声,哪里又说得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云亭师伯突然变色道:“你真个不放?”奇里道:“绝对不放!”语气坚决。两个人就要剑拔弩张,相持,互不肯让。云亭师伯道:“那好吧,不放就不放,反正你们也将她养得白白净净的!”说着径转身朝门外走了。
婉卿想叫住师伯,待喊已经不见了。今天终于算是见识了师伯的怪脾气,也真够怪的。要换作一般人,说好了要人,势必就要要到。早就该怒火中烧,烧将起来,两个人一场恶斗,打得昏天黑地,张飞不认识岳飞,最后还是要将自己带走。就这么说走就走,说不就不了,这再上哪里去找着这样的怪人。还是剩得自己,要继续忍受几天囚禁的滋味。-
吃过午饭,钟鳐和钟浟将婉卿扶到房里,各去了隔壁的一间。近大暑天气,午后烈阳似火,最是酷热难当时候。只能呆在房里,闭门不出,话都不愿多说,说话也会搅动得空气生出热来。静心可以生凉。小睡片刻,被热醒过来,站到面东的一扇窗下,摇扇纳凉。
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过去开了门,却是云亭师伯。忙请进来,高兴道:“云亭师伯,你不是走了吗?回来有什么事?”云亭师伯道:“当然是有事,没事回来干嘛?我来接你回去!”婉卿问道:“那,那几个人呢?”云亭师伯道:“那还不容易,骗过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值什么?你看我刚才不就将他们都骗着了?云台那小子还在等呢,他可不会同意就这么将你丢了!”“可是,我身上有毒还没解完呢!”云亭师伯道:“有什么难的,你师伯什么毒不会解啊?”婉卿听到这儿,高兴的问道:“那是不是从这里出去,我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那你倒想去哪儿?听你这话就是不想回去见你师父了,你是不是想去百合谷?”婉卿不想师伯猜透了自己心事,点了点头。
“你不能去百合谷,起码是现在不能去。他们不是要抓你去,你闹着要我救你,怎么还能去呢?”“我只是不愿意被他们这样强迫着去,我要自己走进去。况且我也受人之托,就当忠人之事嘛!”云亭道:“他们这样逼着你去,你还去?”婉卿点了点头。“只要你帮我把毒解了,就不是他们逼着我去,是我要去了!”师伯忽然严肃起来,正色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去,要我去?毒我是会替你解的,那也还是不能去,你今天必须跟我回云台基!”婉卿突然闹不明白,师伯为什么不要自己去百合谷,上次就是他叫自己去的白衣,怎么忽的就变了?既然不明白也就算了,少想一点儿,有时候想得明白也是件麻烦事。不过去百合谷这件事,是定下了。自己决定了的事,别人越是不让去做,要去做的愿望就越强烈。
婉卿在心里犯起倔来,问:“为什么不让我去啊?我偏偏要去!”云亭师伯道:“你现在不能去,有些事情,你是不知道,不过终究也会知道!跟我回去吧,等交代了你师父,你想去哪儿都由着你。”婉卿可不愿意做这种傻事。只要自己一同意,这不成交易了吗?还是亏本的!师父从来就不限制自己的行动。这回可好了,师伯抢占自己的自由,还得要自己拿自己的去交换回来。就好比另外一个人抢了自己手里的东西,要求自己再拿着钱去将东西买回来。这是哪里来的盘算,还说是他给你承了情?
婉卿看着云亭师伯,转念想到,他不让自己去,那得先转移注意力,将他闹得糊涂了,才好趁空。道:“师伯,你跟师父为什么总是对有一句话那么感兴趣啊?”云亭师伯奇怪的问:“哪句话?我从来没有口头禅。”婉卿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她学了师父说话时的声音,音长音短,起落转回,一丝不差。云亭师伯笑道:“丫头,我不跟你学舌,你也不要扯走了话题。知道你说话能耐,三来四去就给人迷糊,好趁机逃脱,是也不是?”婉卿也笑道:“师伯说哪里话,婉卿只是在想,暂时不回去也没有什么。你又偏要叫我回去,还故弄玄虚。依我说,你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那时候我什么都知道了,去百合谷也没什么意义了,到时候我再拿主意,是去百合谷呢,还是跟你回云台基,你说好不好?”
婉卿边说,心下便在计较着怎生好开溜。云亭师伯听了,笑眯眯地道:“这个主意原来不错,我怎么没想出来!”忽而又正色道:“不行。”婉卿走上去,抱着师伯手臂,涎着脸,跟她耍赖皮,死缠着要他非答应自己不可。终于云亭师伯被她赖不过,推下她的手,捻着胡须。“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先放开手!”婉卿以为师伯答应了,一阵子高兴,正打算说些感谢的话,哄得师伯高兴地放自己走,师伯也就不会觉得吃亏了嘛。冷不防听见师伯说:“还是不行,任你变着花样,不行就是不行!”婉卿看着师伯,假装是生了气,撇过头去不作理睬。看来今天这是无法违拗得过的,非要跟他回去了。毕竟是个长辈,还得看顾着些。只能稍后再另想其他的法子了,不过也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师伯,我突然想通了,我不去百合谷了。不过你得先给我解了身上的毒,我才能跟着你回去啊!”婉卿想只要先解了毒,自己脚上有了力气,到时候走哪儿去,也不是别人说了能算的。装作束手就擒,答应了跟着回去。
云亭师伯见她答应,也就高兴了,哪里去多想。替她解了身上的残毒。“趁着现在没人,尽快走,省些麻烦。船也已经预备好了。”看来师伯不是无意间在这里将自己碰上的,他知道自己要经过这里,特地在这里等,所以什么都预备好了的。婉卿说道:“要不我们还是跟他们打声招呼,就这样走了,多不礼貌!师伯不理她只催促往前走。知道婉卿在耍花样,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她想将他们吵醒,势必他们会来拦自己,趁着混乱,好趁机溜脱。
婉卿故意走得很慢,突然在后边叫道:“啊,云亭师伯,我有几样东西忘在客栈里了,还没拿呢!”云亭师伯道:“真有什么东西掉了,也不打紧。我先送你到船上,再说。”一径将婉卿送到船上,转身要回去拿东西。婉卿心里暗喜,终于上当了,趁着这机会可以开溜了。走了几步,云亭师伯又转回身来,将婉卿腿上几处大血一起封了,叫她不能走动,只能是坐在船里,但是还可以防身。
他则自己去到客栈,取了东西,那是婉卿走时故意留下的。迅速回来,走到河边船上一看,并无一个人影,心里暗生奇怪。不过料想,肯定还是溜了去百合谷。再次转身回到客栈。奇里他们发觉人不见了,也正在找,看见云亭道长出现,才知道,婉卿是被救走了。又从她师伯手里一个人独身溜了,叫住两个钟姑娘,也就不再去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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