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两个侍女是不是离开了,醒来想去探探师伯,要是两个人还在门外敬业守着,就太对不起她们了。这屋子没有后门,朝后只有一扇窗子,只能从窗子跳出去,不能惊动了两个女子。偷偷走到主院第一间门前,回过身来,自己刚住过的屋外,根本就没有人,两个女子早已经走了。也对,没有理由要她们一直守着。
敲门,听候响应,门却是没有闩上,轻一碰,咿呀一声就开了。里面哪里又有人,连个人影也没有。心里陡的升起一些愠怒,连着先前静下去的心,再次翻腾开来。这是第二次被他们这三兄弟骗了。这本是没什么,但想起还两次落在他手里,遭他无故的拘禁了,就气不打一处来。给人哄骗哄骗,是稀松平常,自己也常有骗人眼幕的动作,以己度之,有时是身处无奈。这都能谅解。可她最不能忍受有人束缚了自己行动,就连师父对自己的行动都从不加限制。
天还没有明亮,雾色颇重。再不想在这鬼地方呆下去了。正所谓爱屋及乌,愤恨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恨屋及乌了。连着与这人相关的住地,或者并未碰过的东西,但凡是他的,便也同着一起愤恨了。她要尽快找到百合公主,想有这样的弟子,相信自然也不会有怎么好的师父。传言也还是能信一半的。找百合公主,就算没自己什么事,不过自己答应了弄玉的,就是自己的事了。应了别人的,粉身碎骨,也绝不有半点遗憾。这一生,就是为着诺言而生的。
只有主院后的一间独立的小院了,隔着有几十步的距离,目前还没有涉足过一步,那里应该就是百合公主栖身的所在了。
一条小路幽细,百合深掩,将段只有几十步远的距离,歪歪曲曲,生生拉长成有上百步的路程。放眼面前的院子,穿花过溪,走进了几乎是另外的一个世界。悄无人声,只听到百合花在浓雾里出浴的声息,正披上洁白的软纱。这里的百合,比外面任何一个园子里的百合,都要集中,都要繁茂,而且清香。屋里屋外,阶上阶下,到处都是压得弯腰了的百合。花像是生气了一般,怒放而出。嘘,小声些!
婉卿不敢随意轻动一步,一举步,担心将那些小东西吵醒了似的。自己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天色朦胧,却听得那花瓣乍的破开,响动着在雾里沾上清露。每一下都真真切切,系上左侧的心扉,一下又一下,轻柔无力。突然里觉得一阵锥心的痛,如果这些花瓣,被一阵狂风猛然间吹落,撕成碎片,随风扬起,漫天漫地,直消逝到远方的视野,那该会是什么样子?是不会躺在某片枯叶下静静的安眠?如果他们有知觉,他们会幸福还是心痛呢?
没有人告诉她,但照着想来,肯定会是寂寥,落寞到惶恐。婉卿甩了甩头,要将这些突然纷乱起来的思绪,甩到一边的草丛里。现在不需要这些想法。反而,那里会比较安稳清静些。
或许这一趟,眼下忽的后怕了,自己不应该来。不来这百合谷,不想着见百合公主,什么都不想,也不猜测,依旧一个人在云台基上,过自己的简单的日子,思绪就不会这么扰乱。现在看来,简单也是一种奢求了。愈是近了百合谷,近了百合公主,恍然间,目的却不明朗了,由清晰而变得模糊,甚至于剧烈的颤抖起来。后悔来到这儿了。一时间竟记不起自己来到这里是要做什么了,也忘了要得到什么。或者,什么也不需要。现在都成了问题,一切都在悄然间,从自己思想的边缘沦陷了,隐没。问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走下去,等见到百合公主,然后不知道做什么?
婉卿没有想到,走到这里,竟突的迷惑,意念被人用快刀斩得七零八落,又被拉成丝线,胡乱缠杂在一处了。想回去见见师父,他总是微笑的看着自己,样子早已经变得龙钟。可是,师伯说他还只是不惑,天命未知……。还想回去看看养在水缸里的那只小团鱼,伸直了歪着的脑袋,奇怪地盯着自己,突然又沉下水底。将手脚都收起来,脑袋也缩了回去,小心翼翼的咕起两个水泡,被水挤来挤去,啪的挤得破了。还想回去看看,甚至屋子里的那张矮桌。还有很多,都想不起来了,都想看看……
推开门,手搭在门上,不知道这一手推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或许,只能说或许了。结果会有很多,一定有很多,而自己一个也没有想好,一个都没顾得上去想。没有未雨绸缪,这绝不是一个好的行事者该具有的性格,也不该是一个处身在江湖之中的人所秉持的。世界一点都不乱的话,人生其间,自然可以清清楚楚,行得明明白白。
可是,何况世界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纷扰了离乱。撤回手,转头离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损失,这关头还是惦记着与身的利益,放在心上的,还是自己的最重要。这想法突地觉得自己很卑劣,但还是想离开。没有过的困倦,就如生来就没有睡过一个长长的安稳的觉。希望不要再醒来,不睁开眼看。看见了,会令人心痛,肝肠搅结在一起。
面前出现了许多的人,全都是女子,交错地站列,高傲像是没有绽开的莲朵,亭亭玉立。却全有百合花一样的娇美。宁静而温柔的面颜。朱衣令,那个“弄玉”和那个剩余的人,一起站在那许许多多的女子前面。那奇里也在其间。她们全等候在这儿,是有意等待自己的到来。忽然众人走拢来,将婉卿围在中心,要完全将她淹没。婉卿站在人群,突然掉进了时间的洪荒,心里空空荡荡的,无所举措。莫名的,在一片荒漠的原野上行走,风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缭乱本还可以辨认的方向,南北东西,南北东西。
奇里却从人群里向后退去,随着人群分开一条口子,成为短短的一段夹道。走过来两个女子。那是婉卿认识的,钟鳐和钟浟。她想上去招呼,只看见她们冰冷的面庞。突地想起来那个梦,是那个冗长而繁琐的梦。还未见到百合公主,那是不是该如着梦里,她从天而降呢?婉卿只能在记忆里搜索一些关于那个梦还残存的印象。
没有梦境的再现。夹道向东,尽头有一把椅子。早已经就存在了,是在她想起梦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存在。并指示给她,她想要见到的人。人形移动间,百合公主坐在椅子上,从从容容,静态嫣然,无端的高贵。
婉卿看这个叫她心神错乱的人,强自忍住,眼神里还是掩藏不了的慌乱。看眼前的人,再无法记起曾经在梦境里见到的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是有人偷走了自己的记忆,或者,是自己不小心将之丢了。
时间应该可以拼凑才好,把自己想要的放在中间最显要的位置,其他放到开始或结尾,不期望剪掉,只是让他自己一带而过而已。并且能在需要他的时候,可以随意拈来使用。但是,一切都只是能成为如果,而不是果如。要努力记起这个人的模样,因为看不清楚,这变得更加艰难。用力地记起,哪怕是用尽所有的力气。
有火在手心里燃烧,疯狂的举动,像嗜血的野狼,咬断喉咙,撕裂皮肉。剧烈的炙烤,用火在燎灼,那个梦里得来的奇怪的图案,此时愈是奇谲了,变得异常的红艳。恍惚里闻到一阵异香,夹着血腥。那血的香味,正从那凤凰艳冶的羽翅间流渗出来。突然想要一把刀,或者剑,要将它划破。让血流出来,那一定是天底下最美艳的颜色,红着黄,黄着紫,紫着……剑影幻化,凤凰绕飞,翩翩惊艳于新生而凄厉的光彩和味道。
世界蓦地静下来,以其从未有过的虔诚,看着这另一个世界,看着令人惊悸的静谧。静到让人心里生出些许无法忘记的疼痛。时间不小心又回忆起来之后,迅速的,那感觉便从手心沿着手臂沿着胸沿着心一下子钻进心的底里,藏匿住身形,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苦寒的撕裂的痛。-
“呀啊……”破空一声长唳,将日出时半空的清寂划开。左手里盈握的艳丽一声声滴落。剧烈而清晰的痛,能使人稍微清醒,不至于沉迷。眼睁睁着看见右手擒剑在左手心里划过,那两只凤凰是啮血的,突然间生长起来,浴血更加烈艳。太过于强烈的阵痛,却让人要昏厥。她想要清醒,想要站立住身子,无奈只闻到剑尖上飘过的浓烈而且妖艳的香味,像一朵花一样绽开来,倏忽变成许多的花,有成千万的,将人湮没,一起绽开,喷出来香味,一直持续着不曾间断。
还想要站稳,身体开始摇晃,没有力气可以支持,也没有什么能够凭靠。倒下的那一瞬间,视线变得出奇的清晰而辽远。凤凰翩翩在绕飞,那些站在百合花下的女子,都有月亮一样姣美静好的容颜,倾国倾城。剑身上还抿着殷红,轻轻吻过那些粉白的颈项,发出诡异的光芒,像鬼火的幽魅,一点儿也不觉得冰冷,是冬天里的一束火。烧过辽阔的原野,将层层的冰雪一并融化,露出亲切的土地。春天已经来了。又远离了几步,散发的妖媚淡雅的气息,只有春天的生命才有这样的心情。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的疲惫,想要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寻找一点儿宁静,那不是完全能够属于自己的,但是有一部分是自己的。没有人会走过来,与自己争夺,他们懂得尊重一个人最后的自私。合上眼,天终于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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