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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奇境

作者:秋秌 当前章节: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58

突然收到百合公主的飞鸽传书,觉得有些奇怪,信里并没有说什么事,却催促快些回去。奇里知道公主担心自己,不常让独自闯荡。倘若有事,有由吾和吾丘在,自己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公主的命令,从不曾违拗过,先行又已经答应了两位道长。应人之言绝无再收回自己吞了的道理,想公主会体谅的。人出在门外,又岂可事事都遂己意。决定先不复公主之命,待看答允之事完成后再说,是责是罚,自己承着就是了。

两位道长去了里屋,两三个时辰了,还不见出来。就算是商量国家大事,也该有眉目了。这天看看将黑了,见不到人,只好回到客堂里去等待。

亥戌之间,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云台道长进屋来,跟着云亭道长也进来了。奇里问:“两位道长,所谓何事?”

云亭道长对奇里说道:“也不是别的事,就是商量了一下看怎样救这丫头。这事现在也还没有定准,云台说他有些话,想跟你说说。”奇里就只好转问云台道长。

“这事要劳你,希望勿要推辞才好。”暗想,难道是要自己将她送回百合谷,求公主救他?是有这个可能的。那日她杀了谷里众多的姊妹,听公主语气,却并不见得生气。问道:“道长是要在下送婉卿姑娘到家师处,让家师医治吗?”

云台道长道:“我本是有这想法,到底不必了。”云亭道长在一边似乎想要说话,忍住了。奇里道:“既是如此,哪又何来劳动之说?在下受家师之命,护送姑娘上山来,道长有什么指示就直说了吧,时日适宜,没有过分之处,在下尽全力就是了。”

云台道长看了眼云亭。“我决定送她到云台去。”话声刚落,云亭道长一旁急道:“云台,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我只以为你是有些别的话,都已经说妥了,怎好变计?”

云台道长对着云亭:“师兄,我不能将婉卿这丫头送到百合谷,更不想让她与百合公主扯上什么关系。我本是不应该让她下山的,想来长些没用处的见识又有什么用?师兄,送她上云台吧,想师祖也不会责怪的。”

云亭道长道:“这不行,就算师父同意,其他师兄弟没有意见,也还是不行。”云台道长立即反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一时语塞,继而云亭将婉卿手掌翻开。说着将自己的左手掌亮出来,细细看了半天,右手食指在手心像是比划些什么,最后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凭感觉。有些事情,都这么多年了,我也已经不想再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她只不过是还个小孩子,会有什么事?这却叫人担心,倘若当真天意不随人愿,那也就一切顺其自然吧。我是下定决心了,送她到云台。”

云亭道长似乎心还有所不甘,反问:“你真的决定要送去?”云台道长很坚定的回了句:“要。”云亭道长只好无奈的摇摇头,叹气。似乎总是有一些事情是他不愿意做,或者是不情愿看到的,就好像那里面藏着许多人所不愿意遇到凶险一样,避之不及。“要送,也罢了。难不成我要真的睁眼看着这丫头死了?估计这就是命!”

奇里在一旁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递相传问,说的也是不明不白,叫人猜不着边际,摸不着头脑。还是没有什么结果。云亭道长一声长一声短的,还在叹气,隐约着的悲凉与无奈,都掩藏在一声叹息里了。

云台道长转过身来,拉着奇里。“这事要麻烦你,麻烦你送这丫头上云台。”云亭道长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云台说:“我和他一起上去,怕是他会找不到路吧。”云台忽然听到云亭道长愿意陪着上去,忙的一下子没高兴过来。别说自己没有时间可以分身出来,就是有了时间,论及道法功力才智都不如云亭,他上去,可救的机率也就越大,自然比自己上去要好很多。

奇里却没怎么高兴得起来,斗大的一个问号。被他们说了半天,这样说来说去,快都要迷糊死了。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儿不就是云台吗?他们怎么会又说去云台?是自己做梦未醒?使劲掐一下手心,很痛,是真实的呀。

便问道:“这儿不是云台?”云亭道长给了个很奇怪的答案:“是也是,不是也不是,日后你自然也就知道了。”还是不明白,等于没说。云台道长走过来,拍了拍奇里的肩膀。“先谢你了年轻人,有云亭师兄给你引路,不会有太多麻烦,好去好回。”

云亭道长接着又道:“只消得有件要紧事,两位钟姑娘是不能跟着去的。让她们留在这儿等吧。要不现在先别说,留封信,待我们走了也就算了。”顿了顿,云亭道长忽的笑道:“这两姑娘,要是不知道奇里公子去了哪里,又没有留信,估计云台师弟在这儿日子不太好过啊。怕是将这云台基不拆了,也要闹个天翻地覆。”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位钟姑娘早已经站在门外边了。一阵风跑进来,杏目圆瞪怒目而视,一人盯着一位道长。她们向来配合都是默契的。特别是盯着云亭道长的时候,原本清净的眼神里升腾起隐约的情绪,几乎罩上了一层戾气。云亭道长看了看,向着奇里:“那你自己先想想,想好了再说吧。”未等奇里答应,和云台道长转身去了。

奇里看见两姊妹,忽而想起一件事情来,把她们引到屋外。两位道长刚走出不久,隐隐还能听见脚步声响。奇里道:“你们留下来,空闲时候,多和云台道长在这儿随便走走,就算是我给你们交代的任务吧。”

钟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微张了口,也没说出来。钟浟想想也就应承了。

夜里一切安排妥当,好好准备了一番,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准备的。有些茫然,甚至几分不安。说是准备,应该说是在心理上做些铺垫,余者就没有了。

次日,起了个大早,山上位置比较高,雾比较厚,然而也似乎是因为这,太阳出得却是比心理时间早了许多。推开门,两位道长更早的已经站在门外了,连忙问候了早安。云台道长抱了婉卿,云亭道长则只是空手站着,前边领路就走。奇里既以为云台是另有别处,那么当然是要先下山,再作计议了。却见云亭道长并不是往山下去,蜿蜒好像还是在房宇之间打转。穿过清心殿,直往东,走过几座亭厦,最后在一个唤作“云亭”的亭子前停了下来。奇里怪道,云亭道长这道号原来是因这亭子起的。

云台道长在亭边停下来。“云亭师兄,我就只送到这里了。本该是亲自去的,奈何尘事纷扰,如果师父他老人家在山上的话,你顺带替我问候一声。”将抱着的婉卿交到奇里手里,就不再言语了。云亭道长也没有回话,点了点头,反是对着奇里,命令一般的语气:“跳上棋盘去,听我话。按着北斗之形,任意连踏七子。”奇里这才注意到,这亭子里只放着一张石桌,并两个石凳,石桌之上却是刻着一副棋盘。怪道刚才不下山,反是跑到这里来,原来玄机都是藏在这棋盘上的啊。

奇里按着云亭道长说的,跃到石桌上,脚尖点地,在经纬相交落子之处,换影移形,宛似宓妃初行水上,微步凌波,快速走过七子。

就在脚尖刚点在第七子之上,还没有来得及稍稍稳住,蓦然眼前一黑,觉得脚下空无一片,身子便似是随风吹起的落叶,又随风而逝。但是没有风,世界是静止的。静止到,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茫茫乎,四肢不存,百骸俱无,骤然袭上一阵空洞的虚无。就像是一个流传太久的神话,在空中一直这么飘荡。但是找不到边际,不知道还要继续飘荡多久,还有多远,即便穿过黎明的黑暗,立即又进到黄昏的忧伤。然而又不忍心将它打断,总是要将它留到最唯美的寒雨过后,将柔肠百结,肝肠寸断。还要缀上落红无数,沾上湿漉漉的冰凉,引逗人不尽的感伤。

一片荒凉,眼睛有那么长的视线,装下了所有能够想象到的空间。或者,也就是因为能装下的太多,装走了该与不该所有的东西,现在只剩下一片荒芜,压抑住了人所能渴望的一切。也许,应该会有不同的方式,也许,这不同的本身就已经是不同了。有隐约的害怕。黑暗将长久长久的存在下去,什么也不会看见。不看见,就将不再存在,那么就让他们永远这样干干净净地活着也是好的。怎么会不好呢?自己也会这样永远干干净净的存在着。

奇里猛的觉到有人狠狠推了自己一下,思想幡然清醒过来。眼前还是黑暗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了刚进来时的那种莫名的情绪,像是突然被人用力,就在推自己那一下的同时,将那种情绪从自己心里一下子拔走了。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一个人,以为是云亭道长,赶紧叫了一声,却突然听到云亭道长的声音,在相隔着大约有几丈远的地方清晰而悠远的传过来。

“刚才进来时候,忘了叫你先闭上眼睛。来,闭上眼睛,沉心静气,随我来。”就感觉有人猛地一下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无奈只能随着,颤颤巍巍的脚挨着脚,比着摸索向前。向前挨了大约有一步远的距离,忽然脚下一空,心猛地一沉,幸好云亭道长在一边,一只手将奇里托住了,没有跌下去。不知道脚下这路,是石阶,还是突然不平,只能更加谨慎,不敢大意。

听见云亭道长道:“又忘了告诉你,这一路全是石阶。”才突然明白过来,一步步往下走,过几步也能轻松地迈出步子了。四周除了黑暗,剩下就只是静寂。所有的脚步踩下去,声音都飘渺着远了。突然头脑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见得云台会是在地下啊?张口想问云亭道长,未及开口,就听见云亭道长的声音:“闭着眼,尽可能不要说话,少问些问题,多注意些脚下。”

听云亭道长这样,也只得打消了问的念头。小心翼翼,踩着脚下。怕一疏忽,真个踩虚了脚,那就不知怎生是好了。倘若是自己一个人也还好办,突然记起还抱着一个人,不能将她摔着了。看这通道,这云台还是个隐秘之所,怕是没有几个人知道的。自己以前就从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山。

大约向下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云亭道长提醒到:“你再往下二十步,石阶便开始折向上了,多注意脚下。”奇里细数,果然二十步石阶便开始向上。不禁佩服起这道长来,无声无息,离着这么远,他竟能将自己的位置和这段距离感知得这么精准。换做直线,一般人也许还勉强可以。而这二十步,弯弯曲曲的转了三次弯,还是石阶向下,自己也离着道长有一段距离,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慢慢走,渐渐有些发热,靠石壁似乎微微有风吹,然而更加热。像是在往火堆里走,越走越热。脚下路也很是不平,七弯八拐地不停,好几次险些自己额头撞上石壁。停停将婉卿抱好,生怕石壁将她撞上了。云亭道长时不时在前边提醒石阶长短,但受不了这热,快要将自己烤干了,不知道婉卿还能受得了不?吃力向前抬了几步,一起头,撞上前边一个人。

“年轻人那么性急干嘛啊,要稳当一点。没有见到我停住脚了吗?”奇里一时气也不是恨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自己哪里能见到。又热,这疯道人却在一边拿自己风凉。想要不是自己先答应了他们,现在返身就回去了。刚稳住身形,蓦然伸过来一只手,还没有点反应,已经抓住自己手臂了。突然一股冰凉传上来,心里陡的升起一阵寒意,似乎要封冻住世间的一切,那感觉又像被无数的冰刀瞬间从心里扎过,一阵剧痛。也是奇怪,剧痛之后,那冰寒自内而外散发开去,游遍全身,却是变成清凉,宛如凉风吹过山涧,说不出的惬意。身外虽然还是炙热,然而冷热一相遇,抵消去了许多难忍的痛苦。

“再忍耐片时,就不热了。”感觉云亭道长将手又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心里寒意顿消,却是一阵暖意袭遍全身,就如同大冬天的时候,围着火炉,穿着棉袄,喝着开水。世界在那一刻一切都无限的美好。

慢慢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微微有风吹来,正觉得凉爽。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突然天地瞬变,无边无际的黑暗一下子消逝得干净,仿佛是被人抽走的一般。入眼尽是一片白,漫天飞舞的大雪,被劲风夹带,齐齐的全向自己扑过来。本来刚刚还围在自己身边的那点温度,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有任何想要抵御的行为,就被撕裂。就像一开始进来那样,没有任何的动作就被吞没,连想都来不及。那是真正的无能为力。从脸上,一路而下,身体被一寸一寸的割裂,时间无穷无尽,连带生命一起荒凉。

也许生命本就是一场荒凉,可是过去的那一切,又该怎么解释?紧了紧身体,不禁将婉卿抱得更紧,那鲜活的生命,纵使沉睡下去,依旧鲜活着。心里蓦地涌上一阵难过,太多苦难的纠结,让他再也舍不得将她放下。也许,就这样一直抱着就会是生命的一切,直到终结。那够了吗?如果不够,又该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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