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醒来,睁开眼,翻身起来,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时间都尽已荒凉。确实是荒芜了,有些东西好像早也丢失,没有了记忆。只觉得有一阵发热,自过了那段路程之后,便再也没有感觉到过,云台上气候一直温凉。以为是突然感了风寒,却又不对劲,觉得丹田气息沉不下去,体内热浪翻滚,隐隐中又似有一股极寒之气,只是极为细微。盘膝打坐,强行将内息往下压,那股寒气突然暴涨,最后竟成水火之势,互不想让。一冷一热的两股气息纠结冲撞,势比翻江倒海,气息也跟着浮躁,心也就静沉不下去,越发觉得难受。自来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难道是走火入魔了吗?
一直以来,自己是可以在睡梦中,结护结,由梦引导气息流动的。只要护结不破,梦境就不会错乱,就不会入魔。但是自己并没有做梦,更没有让梦引导气息。想想已是汗如雨下,心火沸腾。急忙出去找云亭道长,推开门,云亭和云竹两位道长正从西手边走过来,很显然是看完婉卿,从那边过来的。云亭道长进门见到奇里,笑道:“醒了!”奇里体内真气沸扬,稍一动,引得更加急躁。一急,心更是静不下来。如同一个首尾相连的一个链圈,环环相扣,层层进逼。刚刚只是略动了几步,便要爆体而亡一般难受,全身上下,里里外外的衣服顷刻间都被浸透打湿了。捡个位置,强自镇静,才稍微好受一点,但是不敢动,也不想说话,就像是脱了力一般,只是软软的倒躺在椅子上。
云亭道长看见奇里这副模样,走上来探探脉息,胸有成竹的言道:“你初上这山来,我忘了交代你,那冰火两重天名叫两极界,那是这座山的防护结。走在里面的人,必须不思无欲,否则阴阳寒暑之毒就会侵入体内,最后承受不住煎熬,便会爆体而亡。你进来时,我就知道会有这后果,这也是你的命数,应当有此一段。”
奇里就看着云亭道长一个人在那儿说,也不搭理。现在想搭理,也没有办法去搭理呀,毕竟分身乏术。“现在我和云竹师兄先传你一套心法,可以暂时压住你体内奔涌的气息。但是要长久调和化解,却是要你自己去做,顺便你也可以借此帮助婉卿丫头找到疗治之药。”
能调和化解体内的气血,当然是求之不得,顺便又能救人,那当然是再好没有的了。现在什么样的事情,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当你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的时候,你就会明白那种急于解脱的心情。听见云亭道长将前半段心法说完,停了停,云竹道长接着说了后半段。说完,云亭道长又将全部的重复说了一遍。
奇里记住了,按着他们说的心法来引动内息。体内气息一经引动,初始好似有千百只蚂蚁,在心底里蠕动,瞬间散遍全省,爬来爬去,就像是千蚁竟食,奇痒兼奇痛,一时并生。过得几分时间,痒痛的感觉渐渐消逝,体内两股气息渐至融合在一起,安静下来。突然身体像是发生了变化,像极了一个巨大的容器,周围天地的自然之气好比百川归海,纷纷朝身体奔涌而来。感觉到那两股气息又被激活,不断缠绕撞击,像是在一争高下,谁也不放松,只是这次却没有给身体带来多大的不适。
但是两者始终还是没有达到势均力敌,不能平和相处,却是阳盛阴衰。然而阳气也无法将阴气彻底压下去,只好保持暂时不平衡的安定。起来走两步,连步履都轻了,身体里却是突然充满了似乎永远都使不完的力气。
云亭道长看奇里这么快就将一套心法练好,大有赞赏之色。停了停,对奇里道:“现在心法你已会了,只需要到个地方去再走一遭,回来应该也就好了。要是不去,怕是最后还是要落得爆体而亡的结局。”
这奇里倒是觉察到了,虽然现在感觉极好,有使不完的力气,但不可能永远会这样。等到阳气耗尽,那也就是虚脱而死的时候了。反着,一个控制不好,爆体而亡,也不是假说的。奇里自见到云亭道长,虽然一直觉得这人性子很怪,但是自己在别人眼里何尝不是一样的,也就根本不上心。何况这次,虽是公主有此命令,救人也是自己情意的,一路却也多承他的情,帮过自己不少。他们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心,加之云亭他们说话也挺随便,莫名的就多了几分亲近感。问道:“道长,那现在要做什么?”-
“这云台后面有座山,就唤作‘云亭’,那是一座千年积寒的阴山,终年见不到阳光,晚上却是能被月光照见,而且上面生成的寒气,也因有了月光,至阴之性更见凛冽。一般人上去被云气一绕,便会全身冻结,千万年不化不腐,成为真正的活死人。婉卿这丫头自百合谷回来,心脉便停滞,气息却逆流。我和云竹师兄研究过了,需要有那山顶至阴至阳的寒月露,这却是只有你能做到了现在。况且你现在身上的状况,也只有借助那上面的阴气,才能平和,除此别无它法。”云亭道长只字不提‘百鸟朝凤’的事,虽然说话也是不动声色,里面却也是杀机暗伏,最后那句话,就快有逼迫加威胁的味道了。
奇里也自然听得明白,一来可以救人,二来也是自己解脱,也就不多在意。这样说,那势必不会是简单容易,怕是会异常艰难,倒是应该早点有心理准备,未雨绸缪总该不会有错。便问:“不知道要怎么做,就请道长明说了吧,小辈自然会尽力的。”
“那山顶正中有一块石头,名叫天露石,乃是一块千年寒冰,那是寒气生发的根源。据传说,那石头是嫦娥下广寒宫时,身上的佩戴的一块寒玉,因不小心而丢落在了那里。”云亭道长说着,不禁仰了头,望着那悠远的地方出神,神情肃穆,仿佛想起了一些远久的记忆,苍茫而空阔。
“那山自腰以上,终年寒雾缭绕,聚而不散。具体情形,你到了山顶一看便知。你必须要在子夜正时,那时太阴光华照耀,太阴的寒气最盛,最为纯洁。你便要采集此时的至阴之气,结合你自身的至阳气息,练合之后,你才能借此消除你体内的热气。同时,你还要将寒雾凝聚成露,收集回来,婉卿这丫头需要。练合之法,以及收集之法,我都已经传给你了。这一路困难,路途也比较远,你明天清早再去吧”
奇里突然有点迷惑了。要做什么,自然是明白了。但是,方法说已经传给自己了,自己怎么不知道啊。
“你就按着体内气息的自然流动,运转真气,便可以了。记住千万不要错了时辰,先回去休息吧,去吧!”
还是有疑问,既然那山顶极寒,人体温度又高,如何能凝聚寒雾成露?不过,既然他说便可以,那就是可以了吧,也不好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又多问了些其他该注意的细微事情,都明白了,两位道长便散了。
次日清早,奇里带了一份干粮并水,就出发了。走时去婉卿屋里望了一回,看见那一张惨白的脸,心里蓦地感觉有些难过,竟是几分不舍。两位道长给他指明去路,便自回去了,婉卿需要每日三次输入真气,才能维持生命。
山路多崎岖,又多岔道,走到晌午时分,才摸索着走到了云亭山脚下。看见那山直直的插进云里,陡峻不说,看着就令人心里一阵发毛,凛冽的寒意丛生。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的挂在山体上,时断时续的艰险。
从晌午开始,直到午后申酉相交,还不见到山顶。渐渐空气凉起来,脚下亦是云雾翻腾。晚霞在西边的天空里生出来,迅速串生到了东边的天空。不由得脚下加快,天一暗下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是必须要在天黑之前到山顶的。
最后一缕霞彩的光明消失后,黑暗没有立即下来,似在做长久的心理准备。在这准备之下,开始慢慢沉淀,沉积起来。山在眼前连接到远处归于消失,于是身子处在了冥黑的虚空里。屈膝盘腿坐下来,算是知道自己还有着落。时候还早,也正值月圆夜,久久的才看见一璧月从东边的云雾里穿出来。月光本该是温柔如水的,从云雾里穿出来,升到与这山高的时候,是因为走得太远的路了,心情疲倦,没来得及防备,不小心被冰封,就不愿意给人好脸色,变得生硬而清寒阵阵了。
山顶上有一块光滑的石头,不大,尺来见方,容得下一个人刚刚占满。这就是那天露石了。周围不断有凛寒的云汽,被吸引过来,在此打成一个旋。云汽顺时针旋转进来,按照常理,漩涡中心该是平静的。但是进来的云汽,立刻变换了方向,逆时针绕转,却又无声无息的,最后在天露石上消失,中心复才归于平静。见着就像是两朵莲花重叠开在了一起,一只花心,却有两层莲瓣,一正一反的绽放开。
坐下来,直像是坐在了一块冰上,但它不化,反而加速在冰冻。寒气穿过身体,漫漫淹到心上,先前体内煎熬的热,也突然被冻住了似的,心一下子凉爽下来。坐得片刻,觉得下半身一阵一阵地剧痛,血液凝固,像是一把一把的冰刀锋利的割开血肉,攒射而出。太冷了之后,反而感觉不到痛了,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被冰冻住了。忙敛气凝神,运气驱寒,无奈却是无法阻挡寒气上侵。不由得心下纷乱,再稍迟得片刻,整个人都要被冰封了,那时变成活死人,万世不古了。但是这种万世不古,不生不死,比死都还要让人感到恐惧。
突然丹田喷出一股暖意,那是自己几天以来一直压制的体热,这时犹如阳春来临,破冰一样,将身上从头至脚的寒冷,全部打碎。原来奇里习惯性的用平时所习的内功驱寒,要是平时也够了,在这儿却半点效应也无。心下一乱,正在运行的心法也跟着被打乱,眼睁睁看自己被冰冻,拿不出一点儿办法。倒是这一乱,反而救了他一命。云亭道长传给他的‘百鸟成朝凤’,也就是为着这一出。‘百鸟朝凤’乃是取意春日气候转暖,万物朝阳,百鸟朝凤,为至阳。能驱赶天下至寒,起死回生。这一套心法好处也就在此,只要有空隙,便会自动运行调动内息,让体内的阳刚之气生生不息。奇里并不知道这些,但是他心下一乱,正好有了空隙,那心法便自然而本能的起了作用,抵住了外面的冷寒。
亥时过尽,看看月将至子夜,才想起云亭道长的交代。继续坐好,双手合放,纳于胸前,左手在下托起,右手在上,自然分开,相距约一寸许。不知道能不能将云汽化成露,这一点自己还是不能确定。万一要是不成功,那就只好再等到明天晚上,现在先试一试,大可以保证子夜来时能完成。
按着云亭道长指点的,照做起来,由着那‘百鸟朝凤’引导气息在体内顺行三周天,之后心法不变,将双手合到一起,中指各各压住两手手腕。顿时将体内真气改为逆行,幸好并没有什么异状。真气行至双手处时,瞬间分注到每一根手指,交汇形成一张网,将四周的一切都拦截在外,护住手心间的一片空荡。渐渐手心生凉,接着就看见几丝淡淡的水雾,从指缝间升起来。似乎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而此时也并没觉得手心冰冻,痛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冰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变成水,直到最后全部汇聚在了左手手心。
这么快,这么简单就成功了吗?奇里觉得有些吃惊,更感到似乎有不妥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那云亭道长说得怎样怎样的艰难,想来只是要叫自己有充足的准备。出乎意料,想象中也应该是很难的,也应该挺复杂,这样太过于简单顺利,反而有些不放心,肯定是不正常的。
揭开右手看,左手手心里躺着的还是一块冰,根本没有化成水。放到那块极寒的天露石上,原以为那块冰吸收周围寒气会加速凝固,一放下去,倏忽就化成云雾,飘散了。这下叫奇里惊奇不已,那天露石的温度要比那块冰不知道要低下多少倍,居然会是这样的情景,与日常所见完全背道而驰。
奇里知道那块石头乃是千年寒石,但是不知道那石头生在巨寒之巅,终年吸收天地灵气,便似是有了灵性一般,一味编云织雾。凡是水滴冰晶,靠近即被吞没,化成云雾飘散了。山顶终年云雾,位置极高,便也极寒,更加使得那石头像是灵性十足,寒性愈重。饶是至阳,抑或至阴,也没有例外,除非是至阴至阳合二为一,才能避开。这也是云亭道长让奇里来的原因,只是没有对他明说。奇里当然也就不知道,也就以为这里的水跟平常一样。在这里,水永远都是云雾,水或是冰的说法,那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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