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里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轻,随风飘起,忽焉不定。脚下的路是走过的,记起来了。前面一座挺直的山,被云雾缭绕得不像山了,就是云亭山。其间微露的小路,走上去,一点儿吃力,很是容易。正奇怪自己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望见山顶上站着一个人,似是不胜高处的寒冷,整个人都变得单薄。走近一点,看清楚居然是婉卿。
“婉卿姑娘,怎么是你啊?你不是还昏迷着吗?怎么又到了这里来了?”他一句话就连着问了三个问题。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觉得奇怪,又是想不通,越想就越觉得头晕。自己明明看着她好好地躺在床上,云亭道长用护结将她罩住,自己也正在给她护结。
婉卿表情欢好,宛似朝霞初露。然而那种美好里总是少不了淡淡的哀伤,隐隐的落寞。
“我没有受伤,也没昏迷啊!很久以前,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等你,你怎么现在才来?来,上来这儿吧!”说着伸出手来,要拉奇里到那块天露石上。奇里看了看,那块石头太小了,仅能够一个人站得下,自己上去,那她又往那里站?这么高的山,一个人站上去,那另一个人就无着落,落入万丈谷底,必死无疑了。摆了摆手,不肯上前一步,只是站在原地。
婉卿见奇里不肯上前,神情蓦地黯然。低下头,临风站在那里,默默无语。看脚下云雾迷漫,凛凛生寒。奇里道:“婉卿姑娘,小心一些。这里就先告辞了。”
“站住!”转身要走,梦听见婉卿怒喝道。又忙回过身来,只见到婉卿手里已经多了一柄短剑,正恶狠狠的望着自己。还想说话,话没出口,那柄短剑就已经朝自己飞过来,正中胸口。被剑上力道一带,身体向后倾倒,脚下一空,便直直向山下坠落。一切都是莫名其妙,那剑刺中却也感觉不到一丁点痛意,也不流血。
往下落,想象自己这样摔下去,鲜血淋淋,变成一堆肉泥,尸骨无存,精神不复,才感觉到一阵空前的恐怖。一个人最忌怕虚无的想象,特别是对于死亡的想象。这一想下去,就是最不惧怕死亡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陷进无边无际空旷无知的恐慌中。拔又不起,出又不能,完全而彻底的被精神分裂。以至于到了最后,歇斯底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悲鸣而已。
奇里霍地醒过来,怀里不知是哪里落的一枚山果,被啃了一口。举目,见到房顶上有只猴子,张牙舞爪,吱吱喳喳的朝自己扮鬼脸。原来是这只猴子扔的果子打中了胸口,刚才也只是睡着做了个梦,虚惊一场。人也真是奇怪,吃饱了居然会食困。突然想起云亭道长交代的事来,连忙起身,惊得那远在屋顶的猴子吱吱又是一阵怪叫,声音传出去老远。
婉卿气血还是虚弱,脸色还是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云亭道长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不禁问道:“道长,现在什么时辰了?”“我正在找你呢,已经有三个时辰了。”奇里心里忽然一紧,不是说三个时辰就好了吗,现在怎么还是这样呢,难道是是自己没有看守好,出了问题?心里不禁自责,又是焦急。-
“本来先前好好的,血脉渐畅行回复,不知怎的,气血又突然虚弱下去了。我已经看过了,这丫头心脉处有股气息极为古怪,凝而不散,不能和身上其他气息融合,阻碍了周身气息的运行。”
奇里将刚才做的梦说了一回。云亭道长听完,摇了摇头,长叹息一声。“是我忘了叮嘱你,看来都是天意啊,又能奈何?”
无奈的随身又出去了,也不理会奇里。奇里不知就理,刚见他急急地走进来,说了这些话,神情颇为沮丧地走了,无法可想。可是那些话,他为什总说是天意,很无辜的样子。好像这一切又都隐隐与自己有关,明显的又觉得出现的情况,是与自己短暂的睡觉有关,又说不清楚,这两者之间是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关系的。
现在婉卿脸色已经平和,呼吸也平缓,与以往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与前一刻相比较,这种变化还真的让人觉得害怕。变化太快,便不真实,害怕虚幻,害怕失去。
当奇里遇上婉卿以后,总会不由自主的陷入神游虚幻的境地。恰看见那一双眼睛,青色的瞳仁,要将自己冰封。梦境里的真实,心里蓦地害怕,隔过多少天后,想起还是余寒犹厉。然而再也不能放下心去。不禁记得,那些潜藏的过去,随着时间会生出遥远的牵挂。
余斜向晚,从台阶上,透过树叶,将云挤破,终于照见斑斑点点的天际,打上些勉强温暖的颜色。
半夜里,婉卿终于醒来。三人都等在屋子里等候了好半天了。两位道长自是因为关心,奇里一来是因为关心,二来也是下午听了云亭道长的话,不知道是不是会出现什么情况,要是真的因为那点睡梦而造成什么后果,那自己是万死难赎的。那寒露也真是神奇,可以将凝滞的血脉复苏,令人神智清醒,不亚于仙丹灵药的起死回生之能了。这看来就是好了,此来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不至于抱憾于人。然而心里又蓦地生出几分失落。
婉卿醒来,并没有出现什么料想中的意外,没什么大碍,只是体虚,休息得一段时间也就真正大好了。奇里道了晚安,自回房去休息了。两位道长看看,让婉卿继续躺着,也就去了。
婉卿自是对这一切浑然无知,只记得自己在百合谷,周围站了那些人,紧紧看着百合公主,身体似乎不由自主的要脱离自己而去。接着世界却真真的从眼里消逝而去,那一刻天地真静得寂寞,寂寞得让人感到恐慌。记忆是停住了,清楚地停留在了那段虚妄的时空里,不用想便记得,然后悄悄却又溜进了另一个难过。心微微的痛楚。
婉卿看见云亭师伯在,奇里居然也在这屋里,心里却涌起一阵奇怪的滋味。看见旁边还有一位道长,却是不认识。心里正诧异,又见得他们全都出去了,急忙在脑子里搜索还停存的记忆,一片空白,哀伤而凄惨的白。
屋子里简朴到只剩有坐下的这张竹床,两把竹凳,黑青的发亮,散落在一扇向内开着的窗下。没有门,风吹过来,从竹帘的缝里便进来,在屋子里漂荡。像是天生就这么淡然,不磕碰到任何一件东西,波澜不惊。
翻开手掌,翻来翻去地看,没有留下丝毫有关于过去的印记,左手心的凤凰艳艳着明丽,宛似晚霞斜照,娇艳无比。人最怕在某一天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一切都不是眼睛所记得的模样。这突然而来的变故,会使人产生无所适从无知的恐惧。就像一个人突然入到一个异种的空间里,那些东西能飞能跳,而自己连走动都不能。这森森的恐惧,不是那些要将自己吃掉或是撕杀,而是自己想要逃离。要逃离这无边的空寂,才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逃,连走都不会。
外面簌簌的一阵声音响起来,知道是在下雾,时间稍久,就变成了雨。雨滴沿着屋檐滚落下来,砸在水槽,也有很响的声音,一、二、三、四……,就不间断了。
心里蓦然涌起一阵激荡,良久无法平息下来。以前听见雨声,会觉得安然宁谧,清逸静远,时间随同生命一样远逝,却越来越觉得心烦了。当这烦心歇止的时候,时间正给她另外一种苦痛,那是来自生命的悸动。
静坐宁神,当气息通过心脉往外散时,却怎么也无法散走。再运气通过心脉,就像有一支利剑猛然穿心而过,立时又化成一条毒蛇,将心紧紧的缠绕,一口一口地撕咬。那种苦痛只想寻求解脱,死亡会是最好的办法,一如那艳冶的生命。略松口气,歇一歇,便不那么苦痛了。再试一次,依然如旧。时间正时这样子聪明,以一种苦痛换取另一种痛苦,他从来就不曾吃亏。
如果自己不运气,那便什么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但是难道自己就一直这样过完一辈子吗?冥冥之中好像记得,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一时间又不知道是什么。一直心心念叨着要见百合公主,人是见到了,结果又怎么样呢,自己不知道。但是这辈子不这样,又怎样呢?心痛也该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理由对它就该吝啬。如果好了,那又怎样?不好,那又怎样?如果现在好了,以后又不好,那又怎样?现在不好,以后又好了,那又怎样?好了是这样子生活,不好也是这样子生活,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想象日后生命不复,一朝红颜如花落,掩埋于泥土,便一切的存在都成为空无,没有用处,那现在要那么多又有何用呢?突地想起了师父。为什么见到了师伯,没有见到师父呢?随即又自找到了可以安慰自己的答案,师父说过要让随师伯上云台来。那云台,是不是在这里?多半便是了。那么师父还在云台基了,不对,最可能是下云台基了,远近山河观游才是。师父他知道生命的结局在哪里,要是他在这儿,便可以给自己说得明白,也不用这样纷纷扰扰没有出路了。
有太多的问题,是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所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的承受,至少现在是。尽管有一些,还可稍尽人事,终至于也是在艰辛里枉然。
起来屋子里走走,睡得太久,身子乏困无力,走路也成为了一件困难的事。雨夜晦冥,在屋子里小心走了两圈,转出廊子来。夜色凉浸浸的。走不动了,在台阶上坐下来,望着青冥的夜空发神,脸上忽然现出浅浅的微笑,像是看见了黑暗里久远的温暖。
刚坐了片时,听见背后一串细碎的脚步。回头看,却是云亭师伯。勉力站起来,云亭道长忙伸手扶住,看见她脸色,摇了摇头,叹了两口气,将婉卿扶进屋里。
“师伯,这么晚了不睡,还有什么事吗?”婉卿问。
“真苦命的丫头,我趁他们都不在,比较清静,特来的。”
婉卿立即知道云亭道长所指何事,忙道:“师伯是说心痛的病症吗?我看没什么大碍的”
“难得你能看得这么开,可毕竟你生命的路程还长,总是一桩事情。”顿了顿。继续道:“我本以为能够将你治好,阴差阳错,还是留下了病根。这病可能就要伴你一辈子了。”
婉卿听说这心痛会陪伴自己一辈子,不由得勾起了初醒时的情绪,反是心下踏实了,豁然开朗。自己终于算是知道了自己生命的结局了吧,不至于茫然了。有她的陪伴,自己能走下去了。
“不治了吧,师伯,好与不好也没有什么差别!”
“不治?不治,你如何能在江湖上行走?”这一点婉卿倒是不曾想到,身已在江湖,便不由得自己了。“百合公主既然不愿救你,那你去找师祖吧,他是一定能救治你的。”
“师祖?又是怎么说,从来没有听师父说起过啊?难道还没有作古?”想是师祖,那该早不在人世了。
云亭道长不理会这个问题,转而说其他。“我把‘内道’的修习之法传给你,虽然不能治愈心痛之疾,却能护住心脉,可以让真气正常转运,如此便可以在江湖上行走。但是心痛之疾不能根除,是以在江湖上特别要加以小心”说完,便将口诀心法已经说了了出来。
婉卿见云亭道长说得快,没有给自己细想的空间,只好先用心记下来。听云亭道长说到“万物载柔,抱元归一”时,记起了师父教的“形骸俱释,与万物并生”,道果然是有内外之别的。运气方法也是不同的,一正一反。但是这种奇正相反的事情,如何能同时做到。
云亭道长道:“百骸放松,五脏俱空,唯心气下沉。神动而意应,意应而道成,道成而顺,顺乎者自然。其如横柯卧空,风雨织护,在于道坚。道坚然后意定,恍惚若无,大境至矣。”
婉卿听了一遍,全都记下了,依着所言,全身放松,意念集中起来。百骸俱释,本是师父教的,自然是会。放松之后,本身便不存,就宛似天地自然之一物,与天地之气同呼同吸。意念集中,等到完全感觉不到外物时,冥冥就见到一团自己的影子,静坐在自己的意识里,顺身下滑到心间,将心裹住。运气,慢慢散出,果然心便不再痛了。只是感觉心脉间,那团气凝结在那一处,既不外泻,也不内收,里面竟是一片空白。
云亭道长见婉卿运气过程中没有什么难色,便也高兴。“过几天你们就下山去吧,奇里那孩子会陪着你,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也答应了。记得要去找师祖。”说完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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