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天修养,婉卿大体上算是好了。辞别了两位师伯,云亭道长不愿意再下山去了,一路有奇里伴着,也不觉得怎么清冷。沿原路返回,这条路来时没有走过,刚进去时还觉得害怕,眼睛适应不了,突然凝重的黑暗。过一段,也就渐渐好了,对于突冷突热的变化反而觉得好奇。问奇里,回答亦是无知。
因为有‘内道’护住心脉,对这极端的气候变化,倒是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但总时常担心会突发心痛。尽管没有任何征兆,总少不了心生隐忧。知道这心痛之症,已经是无法根除,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样子,也就不将它上心了。不上心,也是有好处的,现在若要是想做什么,会毫不犹豫,放开手的就去做了。
虽是不上心,到底一个心结还是在的,只是暂时压下了。临走云亭道长也跟她讲得明白,表面上与正常人一样,只是会不定时的间歇性发作,还交代自己要特加小心。现在也就只有这个问题,能将人心烦了。
所幸一路下来都没有遇到有发作的症候,时间稍久就将之彻底压下,淡忘了。脚下路是没有走过,总是高高低低的不平,随时要坠下深渊一般。每每此时,就听见奇里在一边提醒,倒也平安无事。后来干脆拉着奇里,一步一步靠下来。
时间如果永远只是如黑暗那般单纯,你说我们是不是该高兴呢?至少我们可以就这样,一步一步挨着,一起走到生命缘尽,走到时间的荒芜。然后再一起将这一切慢慢丢落,静静迎接死亡的降临,来将我们遗忘。可是,时间总在我们之先忙碌,为我们安排好一切拥挤不堪的怅惘。于是,我们只能等待飞散如羽落,骨立形销,赢得一眼残恨。
站在云台基上云亭内,看见明明净净的太阳光,已经是下午时候了。对这短暂时间久违后的草木屋宇,觉着是比以往更加亲切了。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将无关紧要的事情,一点一点的积攒下来,到某一个时刻,成为了不能舍弃的牵挂。于是这些牵挂,在遇到之前,先悄悄生下根来,专在等候某一个时间,等大家都措手不及的时候。
师父还是清健,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堆了厚厚的一层笑。云台道长是知道婉卿要回来的,走时云亭道长已经传信给云台了。也不多问,见到婉卿没事,便就高兴。叫奇里也进屋坐了。
“好了就好,你师伯也说过了,我都知道了。奇里在这里,我也就当着说了。”奇里道:“道长有事尽管吩咐就是了,晚辈会尽力的。”
“无妨,无妨!你先坐下。”转过对婉卿道:“本来上次你回来时,我就不准备再让你下山。恰云亭师兄又下山来,说是想看看人间的世情,就让你陪着去了。你师伯做事也太大而化之了,原本有些事情,是没有必要的,无奈又要生出这些事端。他这人就是喜欢将事情搅乱,好像看热闹本身就是一件热闹。”
“我知道,你是因为去了百合谷,才受了伤的,而且还见到了百合公主,是不是?”婉卿本想回答是,还没待开口说出来,听师父又继续道:“我也不是要责备你,这也没什么好责备的,去都已经去了。只是你以后如要还在江湖上行走,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必要参与进去的。当然这不是单指百合谷。一切都小心为是,千万不要偏执一念。我知道这对你很难,要你放下,恐怕现在有很多事情已经是你不能放的下了吧?”
说了,转而顾视奇里。“对你,当然就是单指百合谷,但也还有其他。你是百合公主的弟子,尽管如此,有些事情也最好不要参与进去。毕竟这些事情都该与你们无关。若是牵涉进去,只会对你们自己不利。”
婉卿自是将云台道长的话记下了。这世界上有许多的人和事,是我们一旦拿起,便再也不能放下的。我们自己不允许。只是糊涂,这回来椅子还没坐热,脚上灰尘还没抖落呢,师父就像是在跟自己说临别的嘱咐了。
“奇里,你要记住,切忌不要参与进一切与你公主有关的事情。这事情是局外人自然简单,但是你是她的弟子,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以后怎么样,那都要看你自己。”
奇里听这话也是糊涂,云亭道长也大略跟自己提过与公主有关的事,却没这么说。说道:“道长的话,晚辈自是会记下。只是其中有些事情,还要道长指点才好!”
“也真是难为你了,也罢了,事实是我也不能怎么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的过去,你实在不能,那么只要你不去关心你公主的私事也就够了。”这里将话说完,给奇里安排了客房住下,云台道长自去了。
婉卿回到自己屋子里。不管走多远,什么时候回来,这间屋子总是她的,静静的等候。站在南窗下,就想起以前西边的园子。偷偷的爬过去,将园子里的东西乱搅一番,最后将师父埋在竹丛底下的酒都给挖出来了。是不小心发现的,现在早已经没有了那种心情去做那些事情了。师父也不生气,做着便失却了许多的味道。倒是那竹子可爱得紧,发出的笋是暗红的,过两天颜色又变了。长大脱去了笋衣之后,竹身上却是点点斑斑的,血印一样。师父说,有什么奇怪的,它的名字就叫斑竹,当然该是斑斑点点了。婉卿心里却想着不。那是天生的一种情愫,我们说那是善感,却也还未到达多愁的境地。
在云台基上停了两日,奇里辞了回百合谷。云台道长暂时不要婉卿下山,就留下来了。余后几天突发的觉得不习惯了,就像太阳天天绕着人东西转,突的某天,太阳不转了,而且还消失了,天底下顿时就陷入一片黑暗,去哪儿都辨不出方向了。婉卿是将这感觉照搬过来了。去跟师父说要下山,云台道长开始不答应,婉卿就只好再耍赖,终于被缠不过,叮嘱一番,放婉卿了。-
山下似乎是比以前热闹了许多,最直接的证明就是来往的人多了,坐在茶肆和住在客栈的人比以往要多了一倍不止。尽管一路上还是听岑寂。店小二又新添了一名,手生得紧,只知道跟客人招呼,却不会跑路。
晚上在客栈里住下,早上又继续走,竟发现这一路是指向东边的。发现过来自己都不禁觉得吃惊,而且不安。转而向南行,一路事物多是故旧所识,是以不费力气就到了青衣南城。
在青衣一住竟是半个多月,自到的那天,天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秋雨绵绵,一直不见到放晴。也幸好是暂住了,没有走,其间心痛的病疾突然了两次,中间隔的时日并不多,有三天竟连发了两次。那种苦痛真是生不如死,感觉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挫骨扬灰。直想用身边的佩剑,将心剜出来,亲手将之撕开,看看里面为何会这么的痛苦。天地何其的无情,总是不会放弃任一个机会,残忍的将人苦痛折磨。
醒来时候,发现躺在床上,爬起来,又没事了。休养了几天,精神慢慢恢复过来。又担心再发作,也不敢多走动。是以竟是在青衣长久地逗留了。想起师伯的话,是应该去找师祖,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也就只好先作罢了。
上午天终于放晴了,更难得的是,太阳也露出了不大不小的半边,透射过云层时,霞光绚烂,熠熠生辉。阳光是干净而透明的,能看见屋檐下湿润的土壤里,飘起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循着太阳的光线,一直往上升,最后也变成绚烂的阳光了。
坐在桌边吃午饭,拿调羹喝汤。往常都是在客房里吃,今天见着有太阳,心情比较好,就出来了。听见邻桌几人笑话,正说道一件事。一人道:
“听说几天前,听风楼上来了一个女子,每到未时便出现,酉时便又消失了,第二天又来。但是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那女子不但人长得倾城倾国,手上一只竹箫更是夺人魂魄,令人如痴如醉,情不自禁啊。你们可曾见过?”
另一人接道:“我也听到过,有天下午我在家读书练字,便只觉得有一阵清恬的箫音入耳,迷迷糊糊,朦朦胧胧,就像是入了睡梦一样,但是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有人立即反问道:“是吗,我怎么没见过?”先前那人道:“你自是见不到,你以为人家都如那里的其他女子,凭借一点微末道行,出来骗钱混吃啊?人家每天下午出现在那地方,凭窗而立,若是心有所发,便吹奏一曲。身形恍惚,时间一过自然消失。”
又另外一人道:“你们说的就跟真的一样,你们怎么知道人家箫吹得好,人又长得美,又没有见到过?三人成虎,不足为信。”
先那人道:“你们几个书呆子,只知道孔子比孟子小,就不知道孟子也好色。全城人都知道了,谁要你信?爱信不信。”
第二人立即道:“兄错了,孟子言‘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彼色非此色也。何不说得分明一点,叫我们先听闻一些。”
那人道:“跟你们这群朽了的人说话真是费劲,方才不是说了,几天前有个美女来矣,竹箫吹得好,三月不知肉味矣,尽善矣,又尽美矣,吾不敢请矣!”
婉卿听这人说话,不禁莞尔,这显是在讥讽他们,不太拘泥,这人也可见得性情了。突然想起了弄玉。时间也挺利索的,这么几日已是一个多月了。不知现在何处,也不知怎样了。忽而又记起了百合谷里那个“弄玉”,长得一模一样,分明就是一个人。这两人太叫人难以清楚了,犹如百合公主会让人心绪纷乱,头脑里一片空白一样,只能想起长得什么样子,至于内力一点都不知,无法可知。
那人继续说:“听说那听风楼老板花了许多工夫请她献曲一支,时间在后时日入时分,各位有兴就去听上一听。想前次夜里听见那箫声,清澈到近乎悲戚的地步,叫人忍不住伤怀,又不知伤从何来,真是欲哭无泪,竟是无端的给迷住了。”那第三人道:“想必如此颜色,定是娼家了。”又对身旁的人道:“这样女子见见也是件美事!”
那人不禁愤然:“何以出此言,姑娘并非娼家,寄临而已。多少人求听一曲而不得,没得便被你们这群人言语玷污了,真是丢读书人的脸!”
酒杯在桌子上滚晃,几声清脆的杯盘撞击的声音,人已经飘然离去。看那背影,还真有几分风流洒脱,超逸出尘。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呼朋不堪把酒欢,引伴还能上小楼?悲哉!”远远的,便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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