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暗淡下来,一天后的太阳只剩下几缕惨淡的霞光,尚可炫耀他富裕的颜色。天就变得浓而黑了,黑得搅不开一点儿动静。脚下是一条船,比起以往租赁的情况来,终于知道什么叫船,而那些都叫做舟子。听却要说起,就是高雨莲赠的那个侍女,知道江南莲剑的一些大概,这种豪富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然而回到客栈的时候,却要在楼下等着,刚收拾完包袱,转过身来,猛然见到奇里门口站着。直呆了半晌。让进来,奇里第一句话:“请你不要去江南莲剑!”婉卿觉得奇怪,问:“为什么?”“那么至少请你去了,不要答应任何人的任何事情!”抱拳就走了,婉卿还没明白过来,就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一样,难以理解,又突地去了。
却要将包袱接过去背了,一路就想着这个问题,走到船上,已经消去了大把的时间。
雨莲走进来,将一块佩玉交给婉卿。“将这个戴上,你就可以在我们家里自由地出入了,不会有人阻拦你去到任何的房间或是庭院。”婉卿想不通她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不过想也是白想,就干脆不想了,她给什么就接什么。将玉佩对着灯火,泛出温润的光泽。玉佩身上绘刻着一支莲花,那应该是江南莲剑的标志信物。
三天后到达莲剑山庄,从船里远远瞧见好生气派的一座庄园。那四个字的招牌便高悬着,金光闪闪的发亮。江南的人事都细小精巧,可是无数个细小精巧堆积起来,一样的让人觉得有惊心动魄的壮阔。有正门,却常常关闭着,人从侧门进去。这比弄玉的白衣成,虽然大小差不多,富丽之处却是要超出许多。不过园子太大也是不好的,走路成了问题。不可能早上起床来,从卧室到客厅,就为着吃到晚饭。但也只有这时才能真正感受到什么是人烟阜盛,钟鸣鼎食。
弄玉跑过来拉着婉卿的手,一个劲叫姐姐,还是像以前那么亲热。脸上因剑伤未能包扎而留下的一条细小的红线,有几分娇媚。心里一阵悸动,不禁觉得酸楚。好在弄玉还是一如从前的开朗,活泼得几乎慷慨。
后边还站了一个人。那人走上前来,施礼:“南宫姑娘,幸会!”弄玉知道婉卿不认识他,对婉卿道:“这是莲剑山庄的少庄主,高剑云。”婉卿客套地回了一句:“原来是高公子,有礼了!”那高剑云竟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原来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那看来真是有缘啊!”
婉卿曾听林家两姊妹一夜的谈话,自然关于他们是知道一些。但是她向来就将富家子弟不放在眼里,都是纨绔者流,不愿意和他们处在一块儿。现在勉勉强强的站在这里,已经忍耐很多了,不想他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弄玉在一旁看见,忙道:“还是进去坐下再谈吧,这里站着也是不好啊!”高剑云知道那句话说得太快了,赶忙比了嘴,是以也不再多言。前边领路,一行人随后。弄玉直接将婉卿领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了。高家兄妹也没什么话,只是随后叫人送来了茶水。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一坐下婉卿便问弄玉,其实刚刚走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了好几次,不知是有风将话吹散了,散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还是弄玉不放心上,根本就没听见。进来屋里又将话问了一次。
“那日ni强着走了,我还担心呢。不过也没担心成两天,你知道进了百合谷之后发生的事,现在还后怕呢,一想起就觉得不安生。”这是真的。婉卿甚少与人言道自己的心事,与弄玉,惺惺惜惺惺,便不会隐藏,有话就直接说出来了。时常在夜里梦醒之后,觉着空荡没有着落,周围异样的冷清。甚至会有感觉,好像自己都已经远离了自己。知道外面的天气渐渐冰凉了,事实上,那时候秋天早已经到了,秋雨都已经下过三场了。
“姐姐,我知道,我都打听得明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说着竟有隐隐的低泣。“天幸得又见到你了。”脸上还是惯常的笑,无限的姣好。婉卿看见这笑,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辜,至少对弄玉是这样。这是隐隐的觉得,也许弄玉自己也是知道的,只不说而已。
“你在这里住得可还安稳?要不随我去云台基住一段时间吧!”婉卿转了转话题。“前不久我和高公子去过云台基一次,就是为打听你的事。云台道长说你们去了云台疗伤,就快要回来,还留我们等你。”弄玉话里的“你们”自然包括奇里了,婉卿心里想。这事师父却没有说起过。想着将前半节省略了,后半句也掩埋了。
弄玉就是太过聪明了,什么事情都会被她看出。“想云台总是怕你分心,会影响到你修养吧。”忽而皱了皱眉头,倏忽舒展开去。但怎么舒展,眉心总是觳皱,像揉乱的纱绫。让人看了,也跟着柔肠百结。脸上有难为情的表情,终于忍住了,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事情跟姐姐说说,也能替你分担一点嘛!”话一出来,立即就后悔了。这话太过于冒失,对于一个敏感的人来说,不说话是最好的相处方式。她知道弄玉性子,外表无限温润,内力却是坚脆,有如玉质。即便有事,她也绝不会说出来,等到说出来的时候,那已经不算一回事了。而且,她愈是亲爱的人,愈是不会说。
把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出来,其他的一切,诸如伤痛、苦难、折磨、悲伤,自己一个人承担。没有谁会真真关心别个人的悲欢离合,她知道,即便关心,那也只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应景而已。与其让别人虚情假意来怜惜自己,倒不如清清静静,不要别人的施与。
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当时一见之下便忍不住满怀的怜爱,想要去爱护,想要去疼惜。哪怕只有羽叶大的一片空间,也情不自禁的想要给她庇护,去温暖她,像去温暖一个在冰雪中受冻的婴儿。那是出自心底的,天生的善良。
“姐姐……”隔了半晌,终于才又开口。“高公子向我求婚!”
婉卿并没有表现出惊奇的表情,从那高剑云的眼神里,看得出来。相反有淡淡的伤逝,似乎是落寞的心理,有点儿惋惜。并非有其他想法,只是觉得弄玉给有一个更加好的人去爱护她,至于这个好的标准,却难以说得清楚。弄玉那么美丽的性情!
第一眼在外面看见高剑云,天生带有几分纨绔子弟的风气,虽然身材很匀称,脸庞也很俊美。但总是有种,像是空气从油烟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少了几分武林中人该有的潇洒风骨,有一般读书人的儒雅,却没有读书人的俊逸风流,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在市侩中长大的,并兼具有市侩的浊物。
或者,她会找到心仪的幸福。那是我们所无法料知的。
“那天从船上下来勉强挨到一条驿道。那一段路,地形地势我都是清楚的,驿道去河并不远。我以为是可以到那里的,但是我遇到了贼,那一带河汊太多,伏在草堆的贼人也多。幸好是遇到了高剑云,是他给我解了围。我随后也就跟着到了这里。”
婉卿听弄玉轻描淡写,知道实际情形肯定不会那么简单,不过不说也是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总要将自己的苦难,在别人面前放大呢?那样做是不明智的。一个人总是要长大,要自己承受,不可能永远拿着可怜去博取别人的同情。婉卿也不愿意看见她是那样的一个人。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是。
“你答应了吗?”婉卿问。这的确是有些让人为难,他救过她。滴水之恩,也是要回报的。可是怎样回报呢?
“不知道,我没有答应。但是我也不能答应。”
“为什么?”这倒不是说希望她答应,知道她为难,只是好奇,想知道一点理由而已。
“我还没有找到我姐姐,还没有杀了她,我便什么什么都不会做。”弄玉咬着嘴唇,咬出一排排的牙印,深深浅浅。听到牙齿磕在一起,那声音玲珑,近乎清澈。然有而悲咽不下的冷清。
“我或许见过你姐姐!”婉卿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恨意,对她姐姐始终不能放下。但是,还是禁不住的说了。-
弄玉抢道:“你说高雨莲吗?我起先也这么认为,但是不是。”
“不是,我是说你在找的姐姐。”
“真的,在哪儿?”弄玉显得有些异常的兴奋,再次抢问。
“百合谷。”
脸上神情倏地失落,像是突然掉进了冬天的河里,冰冷没过头顶,淹没了一切的表情,甚至眼神也被冲走,成了空洞,茫茫的一片。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害怕,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愁恨。记忆在其间的缝隙里生存,在其间的缝隙里死亡。匆匆,也许能挽住点什么。但是,终究还是失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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