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畔一道人影闪了过去。立即又止住了脚步。
“站住!”那守亭的女子,一声轻叱。睁大了眼睛,却并不是显得吃惊。那是天生的大眼睛,明净透亮,清澈如水。
也是那一声,显得这方圆之内,不是那么充满了死亡的压抑,沁出一点点人情味。尽管声音是冷漠的。但是随着那一声结束,那守亭的女子,却没有再说出话来。那睁得大大的眼睛,似乎是不愿意相信。因为这疑惑,竟也是格外惹人怜爱。剑刚握在左手,悬在腰间的位置。便在那一秒,所有都停住,世界也静止下来。
右手连同身体一起僵直,搁浅在去抽剑的途中,犹如是一尊雕塑。风撩动裙摆,飘飘若飞。一切都如此的静好。
那守亭的女子,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闹得明白,心里忽然起了一阵怅惘,若有所失。换了是谁莫名其妙的被人在一晃间,犹似下了定身咒一般,都不会很清醒。那种惊骇是足以让很多人不知所措,从而陷入混乱。更何况,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不听自己使唤了,莫名的垂了下来,使不上力气。身子也忽的离地,被人挟着往前走去。
从眼角看到影子清晰后儿显露出来的轮廓,更加糊涂了起来,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样,也不知道这人究竟要干嘛。
百合花一丛一丛的从两边往后退去,离亭子大约已有丈远的距离。百合花丛渐渐密集了,看样子这已经离开小路,而走到花丛深处去了。一阵阵香味,清凉着舒适。
突然停下来,接着她被放到地上。这时候她才看见那张清晰精致的脸。转眼又消失了。宛然,怅然。
百合花一如既往的素雅,并且洁净,青翠依旧,清细依旧。这小路似乎也没有改变什么,一如旧往的蜿蜒曲折,精致玲珑得婉约。让人有不忍心踩下去的感觉。那如同过于脆弱的梦境,很久以来一直飘荡,找不到着落。是如同风云一般,太过奇幻,眉间心上,悄然里移形换影。
不要说时间总是无情,他自走他的路,这与别人何干?没有任何关系。纵然会有似曾相识,也不过是自己臆想。而时间,他依旧潇洒。
也或者,心里有的,这都是痴想。所谓痴想也就是痴呆了的想法,那又如何会有生命的迹象。当黑夜褪尽,白昼来临,再当白昼隐没,黑夜来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原来的样子。既然都还安然,那就任其自生自灭好了。但是举手之间,再度记起。人影从花丛里闪过,留下一段隐约的心事。-
突然又住了脚,似乎是想起了别的事情,有些迟疑。稍微停顿,竟没有回头,再度提起脚走了。
有雾下下来,陪伴几滴清冷的月光。开始雾不厚,很薄,月光也不甚分明,自始如此。渐渐雾厚起来,缀得月光也凝重,并且潮湿。簌簌似下雨一般,可那不是雨,是露。从草尖叶间,珍珠一样的清露,月夜下泛着寒光。一颗撞上另一颗,便噼噼啪啪大落下来全部。空气轻微的震荡。这样的夜晚,竟有几分清寒,从心底里生沁出来。
走到一个小土丘,准确说,是座低矮的山。但是却没法用山这个名词来形容它。远远望过去,望不见很远,视线被青冥的夜色吸收阻绝了。只是还能望见,便不是因了黑夜的原因。那边有萤萤的灯火,一层一排若有若无的泛出光来。这深暗的苍穹之下,便因为这一点微光的缘故,蓦然间不让人觉得那么可怖,有淡淡的暖温。像是在长久的流浪里,找到了家的感觉。短暂可以停留。不管是心还是身,都可以轻轻的靠稳,觉得适意的自如。
那边点点星星的光,在浓厚的雾里飘渺,单薄得像个女子,弱不禁风。原来那些女子还没有睡下,这样深冷的夜晚,该早些入睡的。是不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微光更近了些,是人向前飘过一段之后,呈现的景象。半夜里半空漂浮的那些雾汽,让人看着怪异。沾上衣服,纷纷竟从衣服上滚落,没有停歇住一刻光阴。只是在最后看见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些微的凉意,从肌肤直透到衣服上了。那是一种很有些奇怪的感觉,奇怪在哪里,一时也说不上来。感觉从来都这样敏捷,心底细腻但是哽咽,捉不上手。
走完这一段百合花盖满的山谷,站在尽头。花已开到了尽头,一种震撼人心的极致,极致之后,便是接踵而来的强大而落寞的空虚。尽管群芳还散布,一亭一院的淡雅,然而已经引不起人心内冲动的情绪。如同是一场长长的热闹,骤然而至的静寂,戛然而止。
静寂就静寂吧,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如此平淡无奇,波澜不惊。也或者是思绪过于长久地纷乱,现在已经疲惫了。只想静静的呆在一个角落,歇歇憩。便断然拒绝周围所有人和事物。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走过,总该会留下些什么的吧。是将心里的某些东西,丢下了吧?所以一个从一个地方走过,某天里再度走来,总是要去寻找自己曾经貌似丢下的东西。那些都是在悄然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从来不警觉。一旦再度来了,才知道自己竟丢下了那么多,开始想要一一拾捡。
廊院没有变化,屋子也没什么变化,甚至路,甚至槅门,都没有一些变化。灯在不久之后,逐次熄灭,只在隔三差五的一间房里,亮着几支烛火,不甚光明。内里也无人,孤火萤萤,映了青黑的夜色,泼在满地,湿漉漉的凝重。
秋蛩在墙根下叫了几声,复又连了一阵,引起远处几声连绵的回音。估计是听见有人,立即闭了口。深夜里,这单调的声音,立即却充满了无穷的生气,变得有趣。侧耳听,唧唧。又没有人能真正懂得他们的心情。还在继续,宛如凄凉里唯一剩下的最后的绝唱,显得慷慨,一并悲壮。
也许长久之后,还能记得有这样一个夜晚,便是因为那几声蛩鸣,那一条看似蜿蜒无比蹒跚的小路,走出了许多的苍凉之感;便是因为那有一阵没一阵紧的露,毫无牵挂的掉落下来,连成枝枝叶叶间无法忘却的缠绵;也便是因为那穿不透望不尽的深深的夜空,不情愿放手,却要将一切都干净的淹没。是因为这些点点滴滴微不足道的感觉,让人记得,总不想放开。于是肯定的点点头,或者时间不会走得太远,因为百合花仍有淡淡的清香,如缕不绝。
中天,只剩得半轮孤月,高高的悬着。照着一些人,却叫人担心她会不小心掉下来。那身影竟是单薄如纸,高处不胜寒。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去给她披一件衣服,揽在怀里,给她一点人世仅有的暖温温暖。
这想法太过于诡谲了,以至于刚想了点开头,就没有法子再想下去了。也许那想法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想法终归是想法,承受不起想象给予的来自现实的重压,无声自逝了。
月光从屋檐流下来,过窗时,竟无故的颤抖。屋子里要比外面暖和很多了,久处惯了清冷,突然的暖和,她也适应不了,全身也跟着月光一样一阵剧烈的战栗。
秋露雪真,步履来去,竞日转成残荫。临窗无些识见,夜已深深。心事不堪寄凭,人不寐、手把长巾。暂问住,晓色有几处,都来纷纷。
想来门厅半闭,天河星疏稀,应是幽魂。不道还归,只叹应是东君。从来留恋如许,愿是是,尚有尘音。奈若何,浣纱远,空蹙愁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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