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谷后园,小楼之上,夜深无眠,临窗凭几,素月玉钩宛如,离离散散的挂了。垂檐近廊,援手可摘。然而月白风清,仿佛会将心事远去。
有一名侍女走上来,这里惯常是没有侍女走动的。纵然百合公主平常还和善,不怒而威依旧让周围人不敢随意。那种像是天生的特质,学却是学不来。包括平时用过的东西,似乎都会沾带上她的气息,让人自动远避,肃然清静。何况现在夜已经很深了。
“公主,奇里公子回来了,特叫婢子过来问候一声。”
“现在才回来?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语气很是关切。不管什么事情,除非是四令在管的,她不过问外,奇里三兄弟的事她都很关心,并也会亲自过问。往常他们都是会亲自过来的,今天却只叫了个婢女过来。
百合公主清澈的瞳仁里,让人总觉得有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叫人猜不出她的想法。而别人站在她面前,却像是透明了一样,什么都瞒不过去。奇里不来,或是不能来,那定是出了什么事。
“那我去叫奇里公子过来吧。”婢子辞身准备走,被百合公主止住了。
“算了,我亲自去看,你引路。”
灯影摇曳,散落一地,复又被踩得破碎。是夜太过直白和脆弱,走过去的人,立即就会惊觉。只是觉了也就觉了,夜向来便是如此,不必要怜惜。有夜风,这时节里,已经微微冰凉了,从衣领的缝里,丝丝的浸下去。
百合公主领了领衣颈,看样子她也是觉得了些微的凉意。毕竟夜永更深,自然变化之神奇,人何其微,又怎能御穷生死,避绝冷寒?往前穿过一个园子,再向西略行,又转了几个弯,都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看见眼前一间屋子,灯火荧荧,就是奇里住的地方了。知道还没睡下,随叫婢子开门。
声音在门上响了两下,屋内却没有人应声。侍女转身来看着百合公主,似要等她的示意。百合公主却没动静,一如既往的恬淡,脸上也没什么变化的表情,透明得像是一瓶水。也不等百合公主示意了,轻推了一把,门咿呀开了,原来门没有闩上。先进去看看,却没有人。正自纳闷刚才还在呢,只去了一趟回来就不见影了。悻悻出来,禀了百合公主,也不好说话,只得送百合公主暂先回去。
“进去坐坐,我等等他,这孩子也好久没见到了,等等再说。”-
“是公主,婢子请先回了。”她知道百合公主不喜人伺候,也不喜人多,所以没事就只好先回避了。况且这屋子现在也不需要有人侍候,就只有自回了。
刚退出来,奇里匆匆的从一边过来,回身闪避不及,差点撞上。奇里正要问是不是公主来了,两个人在外面的响动早让百合公主听到了。
“进来吧,我已经来了。没事走路那么急做什么?”
奇里不好回什么,进去将放在茶几上的茶壶倒了茶水,那是刚才回来时煮好的,现在正好温热。倒一杯送到百合公主手里。公主接过茶,看奇里脸上似乎多了些风霜,不禁有些心疼的将手抚摸过脸颊。只不知道还似不似先时不羁,恐怕也未必就已经磨掉。一个人哪里容易改变什么,何至于又是天性。即便有所改变,亦不过是暂时的掩藏罢了。忽然有点心酸,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应该变成什么样子才好呢?时间让人收藏起的越多,天生的性子去得越远,这一个人就越是不真实了吧?摇摇头,微叹了口气,可喜愈发的成熟稳重了。
“你先时去哪儿了,回来怎么那么急?”
“倒是没什么,回来时在谷外看见了江南莲剑的人,刚才又出去巡察了一遍,回来时就急了些。”
“是发现了什么,有什么不对的事吗?”百合公主似乎并不是真想知道什么,语气较之刚才得亲切,变得平淡了,随口这样问了一句。毫不在乎。这里里外外发生的任何一件事,细到有苍蝇飞进谷来,是什么时候,停在什么地方,她都了若指掌。那种平淡应该是事事分明之后的泰然若定,成竹在胸。显然奇里知道这表情的含义,所以并不感到奇怪。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来此的目的非善,为什么还要放他们进来?”
“高连剑到底该还是个人物,这人野心虽大,不管如何,我还是尊重他,让他进来,这是尊重对手,哪怕是敌人。这恐怕是宿怨吧!”
百合公主立起身,走到窗前站住,微抬头望天,夜色正苍凉。轻微的慨叹。脸上表情却莫名的升起一层微微的笑意,从后面看见,和着月色的迷蒙,显得诡异。
宿怨,奇里当然不知道所云者何。单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事,那么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也不见得就会变好。本还待开口问,突然又记起云台道长的话,没了问的欲望。
百合公主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前段时间上云台,一直都呆在那里的吗?”
“是,一直都在,稍前才回来的。”真是心思都被看出来了,奇里突地觉得有些不安。不知为何,这次却撒了个谎,这是不应该有的。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下山了,在外面已经漂荡了这将近一个多月,才回来。但是不由自主,神驱鬼使,他对着这个疼爱自己,也是自己敬着爱着的人,说了假话。没有人可以比较,所以没有最的说法了,那已经是最了。
“那姑娘好了吗?”百合公主似乎并没发现出什么端疑,心里才稍微安息下来。继而又继续道:“应该没好吧?”
“你怎么知道?”奇里感到一阵惊诧,那不是先前撒的谎,也被识破了?应该没有吧。“云亭和云台两位道长忙活了很长一段让我时间,到处找药,让我替他们看守着,好不容易将人救醒,跟正常时候一样,只是……”
“那只是又有了什么?”奇里发现公主正用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蓦然有种被俘虏的感觉,身体也似乎僵直。
“两位道长说,留有了心痛的遗症,并会不知时发作,目前也找不到解救的法子。”
“心痛?”似乎是出乎了她的意外,继而像是陷入了沉思,良久无话。只剩得屋子里静静的一抔烛火,铺了满地,遮盖住青黑的夜里一些悸动的灵魂,隐隐约约。
“公主,怎么了,要不就回去先休息吧?”
“哦,没什么。奇里,我现在交你一个任务。“百合公主说话间一下子变得严肃了,与先的完全判若两人。
“是,公主!”奇里也一下子从先前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倏忽转换到了另一个角色,他从来就是事事分明,不会感情错杂的人。
“高连剑他们已经到谷外有好几天了,明天你去放他们进来,开门迎客!只是他身后的那几人,能不让他们进来就不让他们进来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吗?我看这段时间,我们谷里的姊妹伤也亡了好些。”百合公主突然又低了声音,像是对着身边的空气言语一般:“是好是坏,生死从来都由天定,强又何用?”
径起身一个人回去了。奇里送到园外,看着百合公主远去的身影,渐渐隐没。猛地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瑟凄凉之感涌上心来,天地肃杀,那影子益发的单薄了。是秋天的夜太深了吧?谷外的地方,露已成霜,谷里也感应到了,不久的夜晚,露便也会成霜。凛冽如割。
后半的夜里,坐在床上,想起方才言语,便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婉卿。这个会心痛的女子,现在不知何处。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险些让自己大吃一惊,亦不过颔笑而过了。
然而已经无法入睡了,夜真的深了,露也将成霜,其气凛冽如割。
天在寒冷中,颤抖着,就将醒来,带着残酷的血腥,那或者该是生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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