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卿听到敲门声,过去开了门,门外却没有人,往外走两步,却是店小二挨在门左侧半米远的地方,伏着胸喘粗气。问道:“怎么了?”
“姑娘,那位公子……”他喘了喘气,“那位公子要走,已经到楼下店门……”
婉卿未等他说完,抢身就奔了出去。她知道那药虽能迅速将他伤治好,那只是表面,如果没有三五天的静养,反会有性命之虞。她走到门口,半句话不说,直接将吾丘点昏,让店小二扶回房间。自是吩咐店小二好生照管着,别让他多动。
华灯初上时分,客栈里来了一个人,要过茶,也不说吃饭,也不说住店。直到灯火阑珊,客栈打烊,用了一点饭菜,自顾自坐着。店里伙计也不管他,径自去休息。因为这种事情是常有的,远走的路人身上没有了盘费,又不愿意露宿荒野,便只在客栈里坐着过夜。店里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将人赶出去,江湖上的人是得罪不起的,心胸开阔的还好说,遇到气量狭小的,那样以后恐怕在江湖上就没法子混下去了。如果遇到好心的店主,兴许还能让他到后房偏僻处住一夜,但是那只是一种假想。店小二这样想,这家店的主人不吝啬,但也绝不大度,生怕手下的人,给一分钱的茶水添了一分二的茶叶。
楼上有几间房里灯火还亮着,他四顾地瞧了瞧,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上楼,用手指舔破窗纸,仔细地逐一瞧过去。待走到西廊欲尽头的一间时,正要举手,门却“呀”的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女子,立定在门口不动,那女子正是婉卿。他见是一女子,本打算转身离开,却见她不动,怕又惊扰了她,也怕把自己发现了,只得暂藏身在一块突出的檐柱后面,不敢动得丝毫。回过眼来观察,见她还立在门口,纹丝不动。屋子里有隐隐的光披在她身上,映了她的脸,容貌天然,气质不凡,如清泉出涧,不沾尘垢。约莫过了两三秒的时间,突见她手腕微动,赫然一柄长剑在手。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那剑是怎么到了她的手里的,先始她空着手,什么也没有。手起剑舞,直向他刺过来。剑出影到,势如闪电,宛如意念催发,意到剑到。他正自惊措,根本没有还手的思考余地,只好退避其锋,一个回旋转身,横剑轻挡,同时向后跃出十数步。
她一剑递出,便収剑回身。他见她无意追来,只道是刚来动作得罪了她,又扰了她清净,所以才这样,心下歉意。见得这人性子也煞是奇怪了些,却先要在门口立那么小半天才出剑,又只一招,再不出第二剑,想了想,微微笑了笑,也不再做多想。
现在他无法去检视西廊尽头的那间屋子,但也不会就此离去,独自坐在东端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山色发黑。
夜色愈静,只听到窸窸窣窣地夜的呜咽。有几只夜猫子坐在暗草里吼,声音一经发出立即就被夜吞噬了。
楼上,几个灯火,还闪跳着,像黑暗里耐不住寂寞的人,独自狂舞。他看见婉卿转身进了屋去,那间屋子靠着吾丘的房间,也不关上门。满屋子清灿的光,从门口倾泻而出,流到阴郁的地上。夜的薄雾混匀了光,竟变得无比的妖娆,无比的柔媚,迷了人心,看过,悄悄地划过一丝温暖,尽管什么也说不出,也不必说出什么了。
待到更深漏尽,估计栈里所有的客人都开始做第二次梦的时候,他起身,悄悄从窗口潜进吾丘的房里。瞥见婉卿还和衣坐在床上,并没有睡下,心里蓦地浮起一阵歉意,一点惊扰,竟使得她半宿没睡,颇感到不安。他进到屋子里,走到吾丘床前。吾丘白日里被婉卿点昏,又因为受伤的缘故,身子虚弱,沉沉的正睡得香恬。看见吾丘发白的脸,好像较以前更加苍白了,毫无半分血色。禁不住将手去抚摸他脸庞。吾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年龄只是比自己稍小两岁,所谓长兄如父,实待他不仅如兄弟般,更有如父子一般疼惜。
冥冥之中,吾丘感到有一只手轻轻摸过自己面颊,那感觉极轻极细,如柔纱轻抚,又如妙龄女子玉手轻拭。但似乎又不是。他下意识的两指并拢,朝着对方肩头削下去。一切都只是凭着感觉,料知对方的位置和距离。但是感觉很微弱,有时很准确,有时却如风吹走烟一般容易散失。这下他并没有削中对方,伸出手,只触到黑暗里平静的空气,将空气搅动,有些微的颤动。
睁开眼,一团模糊的影子,仔细一定睛,认得却是二师兄由吾,一阵惊喜蹿上来:“二师兄,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会是你呀?大师哥呢?……”他乍一见到,一口气问了几十个问题,似乎想那问题来淹死他似的。甫一问完,立时那一股惊喜之情,又突地消失不见了,又觉得大是没趣得紧。
由吾也不正经回答他的问题,看他情状,知是受过伤。倒来一杯水给吾丘。慢慢悠悠地说道:“我是从谷里出来的,接公主命令;大师兄早些在外面,一直还没回去过。我是偶然在一家茶肆里听到一些事,想想,也不敢确定就是你,便过来瞧瞧,没想到还真是你!”
吾丘问道:“你也到过那茶肆去了?”言毕就要他讲讲,他那日喝得烂醉,还在那地方受了伤,没见着什么景状。他平时一个人三山五岳的到处游荡,见山就想看,见水就想玩,于夜露晨雾,朝霞晚景极是迷恋,想起就禁不住要他说。
由吾常常吃他绕缠不过,这点他是知道的,只好粗略的说些。
其时正值暮色将近,茶肆在山脚下,愈显得夜色浓重了。太阳早早地溜下了山头,藏在山的那边贪闲。山下升起一缕缕的轻烟,那不是炊烟,而是从树叶草心石头缝里升腾起的水雾,淡淡可数,依依飘升,比想象的都不知道要美上好几百千倍哩。柔软的湿润,和着温柔的夜色,使得整个山谷都分外朦胧,分外妖媚了。-
由吾避在一个角落里。太阳下去不久,半轮月亮就站在山顶的树巅上了,临风披浴,摇摇荡荡,似乎随时都会摔下来。半清半明的月色掺了夜色,羞羞捏捏的藏掩了视线。
时至将夜,已经开始掌灯。茶肆里还有行人赶夜,都是来自各处的,忙忙拾掇一杯茶。有人要趁着夜未深继续赶路,累了不知多久,只在此刻,才偷得半下闲暇;也有人并不甚忙,会在此逗留一宿。是以喝茶时,人不多,仍有人闲话。
茶肆里没有点灯,夜色妩媚得明暗不清,但已经足够让人闻到杯子里茶水的味道,不至于喝进了鼻子。照下来月光的味道。远远的细微的说话的声音,听得明白。这时店小二坐下来,和旁人拉扯,声音不大,说起白日里的事情,说到高兴处,旁人也渐次听得高兴起来。
由吾听完他们说话,闪身从茶舍里出来,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他的离开,依旧高兴得起劲。
由吾突然转身问道吾丘那间壁的女子。吾丘摇了摇头,他实在不知道得什么,只是略微摇头之后,转而脸色迷惑的问道:“你知道她?”
“不知道,”由吾平静的回答,“和她交过手了,就在刚才。”
吾丘静立在一旁,一时缄默了,不知道要说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由吾见其无语,问道:“听说你受伤了,好了没?”
这句话不似先前的对话,刚刚还是冷冷清清平平静静的语气,忽的变得温柔和关切起来。他拾起桌子上的针,将灯挑得更亮一些,却并不转过身来。那火苗子扑地一下蹿腾得老高,将屋子也闹腾了起来,瞬间又恢复了寂静,外面冰冰凉凉漫漫长长的夜。
由吾知道初愈之下,慵懒甚于平常,不愿多言语,也就不多说话。复起身示意他到床上躺下休息。吾丘从小便没有父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深知他性子,对人忽冷忽热,却偏分过于冷清,比大师兄还怪,也多是受了大师兄的影响的。
后半夜,窗外一片阒静,渐渐疏朗的天,忽而下起雨来。捧雨过后,天较前更为明净疏落了。山地夜雨常常便是这样的,前几分钟还好好的晴着,满眼星光,眨眼之下,就一阵如泼豆的雨下下来,倏而又星光清耀了。
隐隐听到远巷之中的犬吠,风吹过屋顶。“嗞”的一声,漏雨滴灭了烛火。屋子里一下变得黑暗,又转成了暗青。
由吾靠窗坐在桌旁,伏手枕臂。窗子没有全将夜色隔开,清雾从缝隙漏了进来,大约五更天了,天微微的近晓。
吾丘躺在床上,没有闭目睡着,忽而又问道:“师哥,你说大师兄现在会在哪儿呢?”由吾听见他问,抬起头来,凝望了半响,摇了摇头:“公主派他去了白衣西城。”随而又自言自语似的,“公主说要他尽快完成任务回去,最多是半年;依着他的性子,我看,不到第五个月,他绝不会去白衣城的。现在也不知道睡在哪棵树下,卧在哪片瓦上呢。估计啊,山僧有幸,又给他们添香油去了。”
吾丘听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师哥,公主派你去哪儿啊?”他本来知道这问题问了也等于没问,心血来潮也就问了。由吾也不回答,看看外面天色渐明了,便过去扶起吾丘。“这个问题,我以后告诉你,今天起早,我们赶路!”
两人走出房间,店小二早已经起来忙活了。由吾亲自上去敲了敲婉卿的房门,良久没有声音,也不便推开,径下楼来。不待他开口,店里小二趋上前来说道:“那位姑娘五更天未晓,就走了。”由吾转身看着吾丘脸上一阵惊异。吾丘突然想起受伤的事,包扎之处似乎还隐隐地生痛。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伙计。那小二继续说道:“昨晚你来时,昏迷着,是我们店里的老大夫给你包扎的。”说着往后寻了寻,像是那老大夫就坐在后面。“那药却是那姑娘给的,说是一天之后就可以拆开。但是要静养二至三天,不可以引动心气。”
走出不到百丈远,又听到那店小二呼喊着,气吁吁的撵上来,说是刚刚忘了有人托他转给他们一封信。由吾拆开信来看了,脸色忽的沉重下来,吾丘也不敢问什么,回谢了店小二,只得慢慢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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