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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绢画

作者:秋秌 当前章节:3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58

回到客栈,算算来去时间不到半柱香。夜来无甚大事,早早收拾停当,准备入寝。街上传来三更天的梆声,翻来覆去无法入定。突然想起刚才的女子,又记起那天晚上客栈碰到的婉卿。天下女子都这般怪异,不分缘由,也不言语,挥剑便刺,转身便走。吾丘却叫自己不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头挂着个老大的葫芦,装满了疑问,不用倾斜就从瓶口里,像地下泉水一样冒出来了。推开窗子,冷冷融融的月色,明净如同空无。那剑法却也似这月光,炉火纯青时候,臻于化境了。街底有守更的人,听见一两声脚步散碎,两只猫厮赶着,呜呜的声音,凄厉得人心里碜得慌。

步出房来,轻手敲了敲吾丘的房门:“睡了吗?”

门“咿呀”开了,房间里没有点灯,青暗一片。吾丘还没有睡下,也是睡不着。坐定,找了几句话支颐,就直奔主题:“今天那女子,你认识?”吾丘正想着那女子如何会出现在城主府内,不过,既然他们能去,她自是也就能去,又没有权力限制。听到由吾问,点了点头。

“认识,就是那日救我的那位姑娘。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出现这儿。”他其实也不敢肯定就是,不过见问,就认作是吧,却真的很像。

由吾听他说认识,心中疑问也就去了,豁然开朗,他为什么要叫喊住手。又见说是那日的女子,自然就不足怪了。-

那女子确不是别人,正是婉卿。那日早间从客栈先他们离开,实不想与他们太多纠缠。走出一程,不知要到哪里去。他本来就没有抱定目的,出来走,走到哪里是哪里。想再回茶肆,一个地方呆着,也没人打扰。虽然这挺好,到底总是有些说不出的不足。她想念了师父,干脆就回去了。师父却外出了不在,只留了封信。婉卿没想到师父会知道自己要回来,启信看讫。又多盘留了一天,仍不见师父回来。取了信,收拾了包袱,包袱也是不用多收拾的,在外面走久了,东西都是现成的。按着信里,取道往南城而来。听说南城主欧阳正是一位年高德劭的人物;不过又另外听说,年重德劭并值不了什么,他乃是有件秘密的宝物,而是这宝物的主人,让他当上城主,他也便是听命于这人的。这些都是很寻常的事了。江湖上人多嘴杂,传言常常是满天满地。能信的,却是少之又少。这个世界里,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有些人发布流言,是为了确定自己的身份;有些人肆意毁谤,是为了出名;有些人是为了出名,就会暗中炒作流言。都是无耻匪类的行径,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什么。

潜进城来,在城主府内“借宿”了几天。这夜更深人静,想起日里的传言。绕过花园,走到一间厰屋,正听到由吾二人的谈话,便隐身在一棵树后听他们一直说。听他们的话,传言竟是真的,那珠子,想必就是所谓的秘密了。此行师父有吩咐,不能大意。看眼下周围的环境,却是无论如何也将所谓的秘密联系不起来。那老头子在家过寿,而这么多人想要得到的,看来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间空屋里,四周甚至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于情于理,岂不怪哉!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师父从没提起过有关珠子的事,既然那件东西那么多人都想要,拿过来瞧瞧也不妨。反正师父也没说,出来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闪身站在门口,挡住出去的路。由吾两人还看着绢画出神,半晌,吾丘抬起头来,发现门口站的婉卿,呆得半天没神。不过婉卿穿一身青衣,量他也一时半刻猜不出来是谁。却又不敢说话,言多必失,恐被认出来,始终总不大好,毕竟与他们无仇无怨,,他们也不碍着自己的事。故不出声音,想夺下那幅绢画和珠子就走。她见东西交到了吾丘手里,虚剑晃出,攻向由吾,实是想中途改向,刺向吾丘,逼他一个手足失措,取了东西过来,走为上计。由吾见她剑递过来,也不问虚实,直直地以九成力道还攻过去。两边都有速离此地的心理,不愿作太久的纠缠,而由吾离去之心更甚,在此停歇时间已久,没的便会引了其他人过来。所以一出手便是甚重。婉卿见他出剑力沉,没奈何只好回剑自护。猛然听到吾丘在身后一声长叫,心料是被他认出来了,又听他“不要”,心下感激。不愿和人缠斗下去,再说那东西也不是自己存心要要的,只作一时兴起罢了。一剑回身之后,第二剑不再递出,转身朝外走了。

由吾当下没认出来,见其一剑之后,却退走了,心下不觉措愕,也不追出去。回到客栈,听吾丘说来,想起前日怪异,才算是心下稍明白过来。

看看三更将尽,夜剩下也不多了,明天还要参加城主寿筵,自回到屋里休息。

吾丘却怎么也睡不着,刚才那地方,除了不知缘故的婉卿出现在了那儿,到处都暗伏着些邪劲儿。诺大一个园子里,看似该是极重要的一间屋子,里里外外的没有一个人看护,守夜的人竟也没有。常理这些都是该有的。他分明又听到几个声音,由吾和婉卿相斗之间,各有注意,不能分心,自然不会听到,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躲在不远处的隐秘的角落里,那声音细长而悠远。像深锁在仓底的陈年旧酒,若有若无的飘进来,半途被风撩开,打散了。

一个男子的声音,半暗半明:“真是奇怪,这样大的园子,没人住!”另外一个声音紧接着,幽幽的说:“别说那么多话,难道要引人过来这里,我们也不费几分力气了!”那声音很软,显然是女子。但那软不同于平常的软,里面夹了柔媚,有秋天里肃杀的气息,软而且清劲。“话倒是这样子,”那男子接过话,又停顿了一刻,“不过,这起人也太过了,恁大又漂亮的园子,给这群人住,害得我好找!”“这几间屋都走过好几遍了,会不会让他知道先藏去了?”“我已经查得清楚,永远不会!”便是信誓旦旦一般。

他听得那女子声音渐渐朝他们这边走近来。看来他们是不知道这屋里有人,碰上了,说不准也会像现在一样,搅得不是大乱定无法停歇。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话音硬朗地说:“看来,明天只有去给他拜寿了。”

吾丘听得明白,暗暗里惊诧,眼前的女子,似是有几分熟,是见过的。外面说话的声音却被抽干了似的,突然消失了。一阵脚步声响,渐行渐无。只听到那女子最后一句话“我们本来就是来来拜寿的,你还当是来做客吗?”

他不明白拜寿和做客有什么不同,觉得她的话不那么暖温了,可以掉得下冰渣,甚至还能从冰渣里滴出血来。可能只是夜色的原因吧。

辗转难以成眠,四更天的时候刮起了大风,原来如照的朗月,顷刻间被几片云撕得体无完肤。窗户和门,没有关上。一个在风里摇摆,摔得“砰砰”的一声声响;一个便作出呼呼呜呜的唳叫。夜汽从窗缝张头张脑的挤进来,暗青的屋子,更加晦涩了,有股冷冷的鬼气冲进来似的。吾丘起身过去扶上窗户,想要关紧。楼下园里有几棵枯瘦的树,光秃而劲拔的枝干,被风吹得弯过来倒过去,像是喝醉了的人,两两三三围在一起舞剑。树枝便是手臂,便是剑戟。脚下生根,无法移动,全仗着身形腾闪挪跃。这边刚亮出一点虚空,那边长臂一舒,斜枝横剑,奔拢来,粘缠在一起。这边刚取出剑势,那边一个晃身,又仰剑追了过来。忽起忽落,忽左忽右,身来剑去,便似是没有了身体,也没有了剑,剑便是了身体,身体便是剑,再无法分清楚谁是谁。霍然一声长唳,咔嚓一声,一团黑影掠过树梢,冲上苍穹,晃眼消失了。树梢往下坠,对着地上的树影,骨肉碎裂的气息,在街衢里巷,弥漫开来。

风渐渐止了,一根高高挺挺的树,立在园子里,背着手,像是一个胜利的王者,傲视脚下苍茫的人间,伏在脚下的臣虏。四周的树全被拦腰折了树巅,也吹翻了枝间的巢燕,凌乱不堪。那棵树依旧高高地站立,如同战争后胜利的王者,立在城楼上,尽管衣衫会有些许的破裂,无关紧要。这混沌的场面,破烂不堪。

吾丘突然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哥说那颗珠子,顶重要的一颗珠子,却被放在空落无人的香堂里边,既见不得价值昂贵,也不见得地位重要。不用多想,那一男一女也半是冲着这珠子来的了,险些就碰上了。但婉卿是不应该来的,她没理由来跟着瞎搅和这事啊。是了,他们要去给那城主祝寿,那个他们当然是指代这一男一女,甚至更多的人。又突然想起了自己,明天一样的会去祝寿,自己却是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慢慢想来,不觉得五更天色朦胧欲晓,一宿没合眼。这会儿头脑稍稍静下来,一停下来就只觉得眼力疲惫已极,便似有千万斤在眼皮上压下来。头脑在活动时候,还能清清楚楚想见一些事,却也想不明白。越来越困顿,竟是忘记了要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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