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潋滟的华光落地,渐渐冰冷,那一声宛如没有听见。但是那一声确实是听见了的。
蓦然一阵细碎的声音,这让婉卿瞬息惊觉。因为刚刚被自己锁住的花蕊夫人外的光幕突然破裂,像是水泡一样啪的溅开,接着花蕊夫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但是这种情形,是怎么都不该出现的,这点时间还不足以困死花蕊夫人。她还活着。来的人救了她。
不过婉卿暂时不管,也没回头,转头向着高连剑,看到高连剑脸上痛苦怀恨的表情,就禁不住有些高兴,仇恨一样的可以使人感到快乐。-
“师父,难道我不能杀人吗?”刚才那一声“住手”就是云台道长喊的。婉卿知道,花蕊夫人也是他救的。但是婉卿没有住手,现在才转过身来。
“你不该杀了她。她你也不该这样对待。”一直以来,师父都是婉卿心目中最敬重爱戴的人,那种爱甚至可以叫人违背自己,也不愿意去违逆,并且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小心的放在心上。毕竟,师父从来都是和善。
“快,杀了你师父,他已经不再是你认为的以前的师父了。他心邪萌生,已入了魔道。”百合公主被奇里和由吾两边扶着,出现在婉卿身边,却突然独自站立了,对婉卿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婉卿本待这样问,可是话还没出口,云台道长,突然闪到百合公主面前,举起手照着百合公主的脸就扇了下去。
但是没有扇到。手到中途,距离只有几分的时候,被奇里和由吾一左一右双双格挡架住,急速后退了。他们是不会让百合公主受伤的。云台道长一招出去也就立即缩了手,却是突然变成了双掌,同时向奇里和由吾当面劈去。
婉卿挥手将这招接了过来,她想问明白一些事情。却还没来得及,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的就停止了动作。百合公主招手让两兄弟向后退了几步,自己却突然站到了婉卿身边。婉卿静静的看着云台道长,而云台道长,则是忿恨看着婉卿,眼神里怪异着说不清楚的意味,但是两人都没有动手了,都一起停了下来。百合公主竟然在后面趁着云台道长和婉卿对视的一瞬,偷袭得手,点了他的穴道。也就在这一瞬里,时间蓦然静止,洪荒一样的苍茫。
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婉卿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又觉察不出具体在哪里。她来这里本是听由吾的消息,说云亭道长被困在这里,可是来这里,竟是没有半分迹象,开始还很高兴,可是慢慢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她分明而清楚的闻到了一股腾腾的杀气,像黑云一样滚滚不安,可是云台道长却是安好的。
她便知道,世事多已变更,有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或者她的师父,云台道长也是。但是总要先确知了才能够放心。
自上次下山,这便是一年多的时间,谁敢保证,在这许多的日子里,一点没变化?在她最后的印象里,师父都是一如仙女湖里的水,清静自绿,从来做事也是恬静闲适,从容不迫。他是修道的人,清静无为,是绝不会出现喜怒哀乐的情绪起伏的波动的。
云台道长站在婉卿面前,一改先前超然绝世的风骨,尽管样子还是岸然,却叫人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气息,心里已经彻底糟乱,纷然如麻。
但是婉卿又实是不能忍心,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爱着敬着的人,会变成这样。也许她的想法是这样的:自己可以任意变得无情抑或是残酷;可以走任意一条不管是正的邪的路子;即便杀尽天下人,成为世人眼中的恶魔,变得十恶不赦,事实上自己也确实这么做了。那些即便是最邪恶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被天下人唾弃,都没有关系,可是怎么样才能容忍自己敬着爱着的人,变成这样子?
这种思想状态上的纠结,没有办法松手就能解开了。时间总是要在人前身后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尽管那些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也不高明。
“师父……”
百合公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断然的坚决,宛如磬石惊裂。“你或者到现在都还不清楚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吧?一切的原因都在你的身上。”
婉卿转身看着百合公主,眼神是怪异的。这个人,总是叫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想象,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将她拿进意念之中。
“你如果知道,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你走到哪里都有人追踪纠缠你。你知道的东西,的确太少太少,不用看着我,我会告诉你,不是凤眼,那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罢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真相?难道你是特地来寻找真相的吗?或者没有真相,你会安然,你会感激。”
“可是,我需要真相。”
“你真的想知道?那我不妨告诉你吧。”百合公主一把抓住婉卿的左手臂,像是捋线一样,手指贴着手臂,沿着筋脉迅速捋下。婉卿立即感觉到有一股细细的灼热的暖流,从体内经过手臂筋脉流了出来,最后一起汇聚在掌心,凝聚在那个双凤绕飞的图案上。过了良久,但却没有一点变化。
“什么都没有,这算怎么一回事?”
百合公主停了停手,继之在胸前划了一个手势,突然婉卿怀里动了一下,还没注意,那两颗一直带在身上的凤眼忽的飞了起来,径直飞进了百合公主手里,被百合公主一把拿住了。
“你……”
“别急,这两颗凤眼本就是我的东西,我自然有办法可以拿回来。这只不过是告诉你真相之前的一点准备而已。”
婉卿想去抢,才突然发觉已经动不了了。她总会在这种关键时候犯这样太过于简单的糊涂,就像单纯这个词本身一样的简单,那或者该叫蠢笨了。
“不要动,我不会对你怎样。你叫她过来。”百合公主指着小玉,婉卿点了点头。“把那支玉箫拿过来,你拿在手上,现在有什么特异的感觉?”
婉卿也开始好奇了,但还是有小小的不悦,忍着了。这支玉箫,也就弄玉临别送的那支箫,虽是一直以来都在自己身上,却很少拿出来用过。自收下就一直放在包袱里,后来有了小玉,这包袱便放在小玉身上了,几乎是快将冷落了。唯一的也就是那夜在山中的野店里用过一次。
也就是仅仅一次而已。那支玉箫自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青绿的温润,中间隐隐泛出如同羊脂玉里的血红一样的颜色,可是这么许久不见眼,竟是让人大吃了一惊。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青绿慢慢退去,温润也跟着消减,里面血红的颜色却是盛怒一样地遍布,凄厉着尖锐,灼热的妖艳。
“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子?”婉卿突然若有所悟,忽忽又怅然若失了。“难道你想告诉我这就他们一直说的血咒吗?那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错,就是血咒。它可以让你拥有原本不是你自己的力量,明白吗?却同时它也会让你周围的人事沾上你的气息,感染你的力量,甚至是来自你心底的暴戾都一样会传染。这样子说,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婉卿看着百合公主,只能摇头,确实还是不知。
“只是很多年前,这件东西失传了。”
“东西?不是,一种咒吗?”
“这咒便附在这件东西之上,但是恰好,你就有就这件东西。”百合公主伸手利索的从婉卿脖子上摘下一串项链。红色丝绦做的链绳上,挂着一颗雪白晶莹的水晶石,那光泽和形制,以及那红白的对比,都分明的闪耀着好看。
婉卿还记得很小时候,师傅送给自己这件东西时的情景。师父总是有云一样轻淡自由的笑。那件东西记得最初应该是黑色的,是一种吓人的黑色,像是太阳的眼睛,看不见一点光泽,却从里面不断的散发出盎然的生的气息,形同于死亡时候血液的鲜活。腐醉的味道。
慢慢的颜色褪去,那块小东西就会在不同的时间里,闪现出不同的光泽和颜色。但是每次都欣然的迷人。
“‘以我血躯,引为地狱,九天之上,九幽之下,令生者不死,亡者不逝。’”百合公主的身体缓缓飘飞在空中,大声的念出这几句咒语。
婉卿突然注意到那块水晶,表面在顷刻间竟是软化了一样,上面不停的浮现出一层层的幻象,现出一个一个漂浮着的灵魂,慢慢积聚成一张张人脸的模样。清晰的虚弱里,竟是断然的坚决。那坚决突然里变幻,倏忽变得狰狞,就对着婉卿,邪气的一笑。
“你看到了吗?”“什么?”
婉卿心头一惊,这笑也仿佛似曾相识。
百合公主缓缓落下,才继续道:“每一个拥有此物的人死了,都会被这件东西将灵魂,以及生前所有的力量和欲念,完整的吸收进去并被它保存起来。等它寻找到了下一个主人,它便会将它带着的这些旧有的力量和欲念全部送进新主人的身体。从而新主人便会得到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连同于欲念都不会完全是你自己的。怎么样,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想,我应该明白了吧,但是应该也还不止这两点吧?我总是隐隐的觉得我身上还多出了许多我不知道的存在。”
“当然不止这么两点,《引凤》你应该知道了吧?”
“我听刘雨娘讲过,虽不知道具体的根源,我想我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是吧?”
“你很聪明,我一开始看见你,便觉得你会不同于常人,你的确很令人舒心。但是,或者你隐隐能猜想到些什么,而不愿意知道它的根源,恐怕世事有一天一样还是会要你知道的。那么我现在也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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