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娘上山来的时候,时间过去并不久。和她一起上山来的,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这叫人很是惊奇意外。婉卿认识她,但是一时间竟是没有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婉卿姑娘,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一年多来,我找得好辛苦。”说着她竟是忍不住先泪流满面了。婉卿看见她俏丽的脸庞上,留下的尽是风雨的艰涩。自来如花的颜色,都是这样在风雨中经受摧残,然后凋零的吧。
“却要?……”
记得在莲剑之后,自己已经让她离开了,长久也没再见过,这时候怎么又回来了?听她话里的意思,还是在一直找自己。
“姑娘还是记得我!高雨莲将我送给了你做婢子,我自然就随着只认你。自莲剑你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找你,先是听说你到了百合谷,等我到了哪里,不知道怎么你又到了北方,后来听说你在西城,我赶到西城,哪知道你又到了仙女湖,等我到了仙女湖到了凤凰台,却听说你到了蝴蝶宫。一路上总是慢了一步,这不是路上碰到了雨娘,我还不知道你回到了云台基。所以我就和雨娘一起上云台基了。还请婉卿姑娘以后让我跟着你就好了。”
真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跑这么多的地方,万水千山,就因为当初一句话。那便值得生死相随,不能背弃吗?
“你何不自己找个地方随便过自己日子,何必这么苦难?”
“这些都是我自愿。不瞒姑娘说,我在去找你的途中,遇到了一个怪人,他要我拜他为师,还传了我武功,可我也没叫过他师父。之后我才去继续找你的。但是我不知道我们那是什么门派,他也没告诉我。”
“那你就在这里住下来吧,我先让小玉陪着你。你也不用是我的婢子,以后叫我名字也行,估计我也比你大不了一两岁,要是愿意叫我姐姐也行。这云台基上,也就这么几个人,每个人都自适,不需要谁来伺候谁,再说我也不习惯被人伺候着。”
“嗯,那好呀。小玉我见到过了,我们还厮认得熟呢。”
婉卿将却要领着去安排了房间,才想起刚刚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刘雨娘,这会儿却不见了。往后边去,转了几个空房,正碰上了。刘雨娘看这云台基上的东西,每件都像是在看珍宝似的,一脸惊诧,又是一脸的喜悦。这叫婉卿都怀疑,这刘雨娘出世前恐怕是做贼的。
“你上这云台基又想要干嘛?”
“别老是见了我就像见了仇人,我跟你也没有仇啊。我没地方可去,上这儿来凑热闹行不行啊?再说,我是认识你师父的,都老朋友了,来看看他总成吧?”
婉卿突然注意到刘雨娘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股隐伏的冲动。想起了刘清,刘雨娘一直都在找他。
“那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吧,我答应过你,我还是会告诉你刘清的下落的。但是我有要求,在这之前,在这云台基上,你不可以随便乱走,也不能随便动这里的物件,可知道吗?”
刘雨娘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她似乎知道婉卿只是在哄骗她,也不计较。婉卿也不多理她,她还要去给云台道长煎熬一些宁神顺气的药。
这已经不是第二次站在这里看着空阔辽远的天空,傍晚灿烂夕阳斜照的山野,还是有无名的失落和冷清,那一层心痛的美艳的颜色。
这或者也是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着这空阔辽远的天空。斜晖斑斓,一如走过了的人世,绽裂的伤口,凄厉的死亡。
夕阳的昏暗,树影婆娑,山峦层动,摇曳生变。婉卿知道,这山上最后的平静,也终于难以为继了。自刘雨娘上到这山上来,一切便悄然改变。
自己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这眼下的一切,无论发生什么,都与自己没有关系。就算没有关系好了。
师父有他自己的主张。其实云亭师伯可以帮他。
但是在刘雨娘到来这里后的第十四天,云亭师伯竟然从云台山上下来了。婉卿记得云亭师伯说过,他不再下山的。那么这一切,冥冥之中,都是命数。空前庞大而强烈的绝望,婉卿也是从那一刻开始重新感受到。锥心的痛。
云亭师伯第一眼就看见了刘雨娘,当时就愣住了。而刘雨娘在第一个看见云亭师伯的时候,竟然有了差不多和云亭师伯一样的错愕。接着竟是激动的跑过去抱着云亭师伯放声大哭了。
“我找了你那么久,天南地北,你真的不肯来找我。我知道你还没有死,你真的把我给忘了?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啊?我再也不发那种无聊的誓言,你都去哪儿了啊?”
婉卿没有想到刘雨娘千辛万苦要找的人会是云亭道长,出人意料。更加不可置信的,云亭师伯竟会就是当年的玉屏先生刘清。江湖传言,当年的玉屏先生,和玉屏夫人,那是一对江湖上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只可惜后来因一个玩笑,两人相视为仇,竟至于相互殉难。
只是时过境迁,没有想到两人都没有死成,却再次重逢,情形又是这般叫人唏嘘不已。细想来,悲情最过有情人。
“我不管,我再也不要那什么狗屁誓言。”这句虽是粗话,这时节从她一个女子口中说出,却并不令人厌恶,相反更见得她的情痴意浓。“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离开。很多年了,我一直都守在凤凰台,我想你总会回来的,你却再也没回来过……”
“哈哈,既然他不回去找你,你还何必苦恋着他?难道这个就叫做,乌龟爱上王八,对眼儿?”-
“我高兴念着他,要你管!”
这句话说完,才突然发觉不对。周围也还有其余几个人也才猛地醒悟过来,回头看来的这人。婉卿不认识,不知道是谁,以前也从来没见过。云台基自来就人口静寂,外来人就更少,几乎没有。所以山上的一动一静,一草一木,婉卿都印记在目,心中有数。但是这人是何时来的,或者在山上隐藏了多久,自己竟也是一点不知。看他来的随心自在的样子,当是对这里地形很熟悉了。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想做什么?”刚问完,就见云亭道长将刘雨娘往旁边拉开,走上前来,对着那人微微颔首。算是礼仪招呼了。
“文先生,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吧?”
“哈哈,玉屏先生还能记得老头子,荣幸之至。”那人脸上堆笑,突然脸色一变,继而接着道:“你一藏这么多年,也该是藏够了吧?是时候该我们做一个了结了。”
“那又何必呢,就算我认输了,你们放过刘雨娘吧。”
“就算?哼,不用你在这里可怜我。”刘雨娘突然说了一句,气愤愤的看着云亭道长。她本就站在云亭道长背后,本来暗里提起的手,却又悄悄放下了。那神情里有很多的委屈。
云亭道长仰首望天,有些冷峻的脸色正在慢慢的变化。若有所思,久久的不语。一滴眼泪,悄然从脸颊滑落。刘雨娘想越步而出,却被婉卿一把扣住了手腕。
云亭道长转身面对着刘雨娘,冷峻的脸色倏忽变得柔和,眼神里也尽是温柔,或者那是这么多年风雨之后,唯一还残存的一点温柔。纵使云亭道长一直很疼爱婉卿,以前在婉卿身上都从来没有流露过,婉卿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多年,还好吗?……”对身后的文先生,不顾。那文先生竟然也没有生气,像是早知道的结局,现在正冷眼旁观着,就如同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大戏,不管精彩还是伤情,他正期待。
“一点都不好。”这么多年的独自等待,朝思暮想,倾注的许多心血,又怎么能用一个好与不好的词就能说清呢。
总是有情人被无情伤,爱恋就像是朝升夕落的太阳,将人带进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光明的轮回之中,在这轮回里,经历永世永劫万劫不复的痛苦。就像是那最后的一滴露水,雾霭茫茫,却禁不起被一缕风吹散,晞干,留下一地破碎的身影,泪痕斑驳。
“你这又是何苦呢?”刘雨娘竟然靠在云亭道长的身上,扑在他怀里,哭了,呜呜咽咽的啜泣。“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是不能放下吗?”
“你叫我怎么放下,你要我怎么放下,难道你想我放下吗?”
不语。蓦然的温暖涌上心头,带来的却只是尖利的心痛。或者他自己也矛盾,一边学着大度,叫别人放下,一边却连他自己都耿耿于怀。他又何时真正放下过?
“难道你真的不明白,这都是上天的注定,前世今生,或者这就是命。”
“什么上天,上天早已经死了,我只相信,就算命运要我去死,我也会义无反顾的追寻我的爱。你是害怕,我知道。”说话间,她的语气竟然从开始的激动渐渐变得沉静,坚定得让人有些害怕。真的害怕。
这话应该是对的吧,云亭道长所能知道的,这些年来何尝忘怀过。但是事事又都不是自己能更改左右的。这么多年里,他身在在道家,却并不修道,一任性情的挥霍。一个人一生都只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到一个归宿,不管这归宿的结局如何,繁花似锦,残红满地,是悲是喜,都是心心念叨的结局。
他无论如何只能放弃了。
但那不是害怕,只因为曾经的一句承诺,一样成为心心念叨不能舍弃的心结。那也是注定了的结局,或者那就该是自己命运注定的归宿,注定了身不由己,注定了只能隔着时间遥遥的相望。相望,那也足够了,不奢求更多,有心知道她会很好。贪心只会伤痕遍身,不堪疲惫。
将心志坚定,许多时候,哪里又能尽如人意。只要看见她还好,那么就该知足了。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相反他的要求很低,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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