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五,这天乃是端阳,也有叫做浴兰节,或是女儿节的。相传是纪念曹娥,也有说是纪念伍子胥的,后来演变为纪念屈原。这一习俗胜于南方,五月初五日也叫作小端阳。在五月十五日,更有大端阳的说法,其意大略无从考起。
大端阳日,城主在府内要宴请天下宾客。从侵早开始,府里上下就忙活开了,人里穿梭,来去纷忙,走得就跟水在流一样,稍不断绝。城主家里人口极为简单,城主及夫人两口,疏疏落落的几个随侍。听说还有个女儿,从一开始就没见到过面。任谁知道这真相,也会不由得咋舌。富甲一方的一城之主,门庭却是冷冷清清。这日突然来了这许许多多的人,庭室充盈,一派热闹景象,与前日之冷清,恍如天上人间。
时辰未近午,欧阳城主出来到大厅,与众人一一照过面,还礼不迭。厮见完毕,归座,又有客人上前客套。只搬出满面的笑,一番陈词滥调之后,叫大家稍事休息,自己先转身进屋去了。婉卿坐在人迹稀松的角落里,这里不易引人注意。庭上人来人往,沸沸扬扬。在一旁细看来往的人,嘴上高高兴兴,一派喜庆样子,脸上却是神情淡漠,大多倒不像是来祝寿的,倒像是来哭丧的。听见说城主出来,倒似是一群看见了腐肉的苍蝇,也没东西南北,不假思索的飞上去。四下环顾,这些人与城主相识的,怕是极少。她在江湖上走动甚少,不大理会得了这些事,想法常常简单。眼下这些人,兀自不认识,却要装作熟识。这于她便像是见惯了光明的人,忽有一日,见到了黑暗,不一定大惊,也必要小怪一番。
这几日城内走动的江湖人士,眼下差不多都聚到府上了。厅上人等,数来不分身份隐显,还是地位尊卑,这城主也算得上是脚盆洗脸,够大的面子了。乱眼望过去,那次在茶舍交手的那四人竟也在,黑黄得分明。这种人,不 分黑道,碰臭触腥,没热闹不会来,没甜头也断不会来。如此光景,势必会有大事了。
端起杯子,呷了两口茶。这次出来,不同于以往,师父没有交代事情。只叫自己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任务很明确,就是城主身上佩戴之物,随意取一样。初始不大明白师父意思,还道是安排去做盗贼。偷一件东西,何其容易,没来由,师父却是一本正经,还千叮万嘱小心,师父也不至于老得糊涂。话说回来也是,城主也不会心甘情愿让人从身上取走东西。
刚进午时,吾丘和由吾也来了,远远地闻到一股百合花香。婉卿心里暗想,原来也有男子用熏香的。手里捧了三尺长的一个锦盒,像是剑匣,更要宽厚些。剑匣,婉卿突然才明白师父的意思。前几日夜里倒是错过了许多机会,后悔已不及了,只有再等夜里。诺大一个活人不怕他溜了,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也不用心急。-
忽听到厅上人声响起“城主到!”话音清润,似是女子,却不折不扣是一个男子发出的。厅上众人齐围上来,一齐道贺,一阵骚动之后,霎时又沉静下来。进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须发尽白,往厅中一靠,站站危危,神气却是颇为清朗。众人才知道先前出来并不是城主本人,是叫出来先安稳众人的。那老头儿微一拱手,众人立时就静下来。厅下人等都从来没有见到过城主本人,请柬上说是四十大寿,以为先前的便是,是以都上去祝贺一番。心里想江湖上人纵然多怪异,也从没这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是既然相邀,各人都抱了来看热闹的心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生恐热闹不热闹,反而无味。四十岁,大庆生辰,这在武林上可也算是少见之大事。况且是青衣一城之主,这面子也是不好不卖。现在猛见之下,四十岁的城主欧阳正却是一个七老八十长须及胸髯发尽白的老头子。心里惊诧,又不好表露出来,生恐再被糊弄。众人一片默然,都在心里暗骂。
那老头也不理会众人心理,走上前来,再拱手作揖。气定神闲,慢慢悠悠的道:“小老头今日承蒙各位高足相顾,屈驾移来,三生有幸!望各位不弃,多用酒水数杯,小老儿心下感激!”
坐中多是江湖草莽,哪里能听他文绉绉半日里客气,延杯推盏,早按捺不住了。
“但在筵席之前,小老儿尚有一事相告,万望各位驻听!”
“老头你有话还是快说吧,一次说完。”当下便有人站起来,“你看你这么老大远的把我们请来,也不大对得住你这桌子你这酒啊,你要不快说,你岂不赔得更多!”这话要是另放一个地方,是一番自谦之词。厅下人等听罢,哄然一声大笑起来,变成嘲笑了。
“各位请稍安,听我慢言,老儿非为这半身朽腐,今日死矣,实想对大家将一件要事坦言布公,还望各位耐心听得只言片语。”厅里忽而沉寂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这老头哪根筋堵塞,说出这一番言语。又有要事又要死了,难不成是让大伙儿来听临终遗言的,他要分家产怎的?见其神色自若,不像将死之人。听他自道能料知生死,禁不住在心里开始玩笑起来。自来就没人能料知生死,处生死而犹泰然自若,更是如海沙淘金。何况对一个势力财富均让人艳羡的一城之主,谁人不想,没事做便这般一阵疯言疯语!那老儿现在也不等有不有人听,只顾自己说开了。“夜来观天象,料知今日当死……”忽有人打断他话:“你是怎么观天象,料知生死的,不妨也教教我们大伙儿,让我们也料知料知啊?”众人听这一言,更是活跃起来,想是自己也去未卜先知,那也不错,干脆去摆摊卖卦,想杀死人,也不用动刀动枪了,坐下来,在下颌上假作捻胡须,摇头晃脑卜一卦,不死也吓死人家;知道了生死,那就可以想干嘛就干嘛了,反正是要死的,不用白不用,院里的雏儿还等着我呢;有人想,要是知道了生死,我费这么大力气挣来的生活,岂不是白费力,那还不如出家削发更直接些,或者是死了更直接。敢问世间最纷纭,向来杂乱在人心。众人将个大厅,当作游戏场一般,自耍自的,不管主人。纵有人暗想,城主此番慎重其事,想必真有大事,亦不过少数几人而已,人声嘈杂,无异滴水遁入江河,早淹没得不知所踪了。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论是出自私心还是公义,我实在不愿将此秘密珍藏到地府冥幽,好叫天下豪仕俊杰得知,希冀有朝一日,能冲破生死藩篱,也不至于昏昏昧昧度日了。”众人里听他说到秘密,又是一阵道理,心下嘲弄他迂腐,一阵哗然,又想听他说出秘密,霎时又鸦雀无声,短暂的长久,白日里静静得气氛诡异。各人都去打自己的算盘去了。听他继续说下去:“这是一个有关生死的大秘密,一直以来,不为江湖人士所知。不瞒大家说,我虽是这一城之主,也有诸多无奈,并非大家所想见……”
“老头儿你就捡重要的说,别拖拖拉拉了”江湖草莽,不耐烦他说书似的,“且听我慢慢道来”。再说,谁又耐烦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关心自己尚且忙不过来,又怎会愿意猜测别人境地。
“百合谷百合公主……”
“城主且慢,可否借一步说话……”话音甫落,人影晃过,傍着城主身边已多了两个人,一人扶着手臂,一人手里捧着锦盒。
“二位公子,不知……”婉卿看得明白,便是由吾两人。双双欺身上前,一上手便紧紧扣住了老头儿双手手腕。两边同时用力,这一下,既快且稳,身体半遮。众人眼力不及,未看得分明,速度之快,如同障眼之法,还道是眼睛在欺骗自己。看见只扶着手,打断了说话,只一个劲要城主将话说完。
那老头儿嘴角微动了动,想是要说话,无奈,只得随着进里屋去。婉卿看了不明其意,难道他们也同自己一样,奉师命伺机而动?若是如此,也不用自己动手,倒省了自己力气。众人心下愤懑,只管指斥怒骂,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将客人放在一边,不闻不问。将人请来坐冷板凳,这滋味确实十分的不好受。想跟进去瞧瞧,又没人打头。没人打头,是说什么也不能进去的。无论如何不能做第一个。众人皆一般心理,你看我我看你,要知道有句话,枪打出头鸟。走在前面的人,常常不是被前面的难事困死,而是被后面的人,唾沫流星般地淹死;淹不死的,旋即也会被踩死。自己不能冒着莫大危险净赚些没用的好处来。结果对自己好,当然能得其所,付出也不冤枉。要是不好,没来由便便宜了后面的人。自己得不了的好,就不能白手送与他人。
厅上人来来往往,好生没趣。婉卿见进去半天,安静安静的也没点声响,外面已是嘈杂混乱得一塌糊涂。
早有摆好的酒席,燕翅鱼珍,清泉洌酒,尽得江南之富丽。众人没好气,在桌旁坐下,也不厮请,举杯动箸,净捡那好吃的吃好喝的喝。那将满肚子怨气尽数发泄在那些食物上,吞进肚子里去了。不一会儿功夫,已是杯残瓦漏,椅倾桌斜,狼藉不堪入目。
屋里还是没声没息,也不见人出来,一时觉得情况不对劲。想进去,又是你望罢来我将望,谁人也不愿领头。突然想起方才老头儿说有秘密,众人再也坐不住,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商议”起来。一人问道:“现在怎么办,进去好半天了都?”另一人道:“欧阳城主说有秘密,这大伙儿都听见了,谁也不能藏着掖着不是?”又一人道:“谁说不能?我要是知道了就掖着!”先前那人道:“大伙儿别多嘴,我是问现在应该做什么?”“你在发问,自当是由你来说该怎么办了!”这些人,人多凑数,发表一大通正理真词很是在行,却谁也不愿意真正说些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众人“商议”了半天,终于得出一个人人都赞同的法子,推选了一个人带头,带领大伙儿到里屋去。
乱了一阵子,婉卿避开众人,从后院绕到里屋,躲在屏风后面,看见这一群人围成一个大圈。有人说道:“大伙儿说怎么办?”就有人接茬道:“能不能换个词问一下,老问怎么办,我说凉拌,你干吗?”另一人道:“城主已死,这寿宴再无法吃下去,我们还是要离开为妙。”说不得便要一哄而散。有人说道:“城主说的秘密,没说完就进来了,定是被那两人骗了秘密,杀人灭口!”一人忽道:“我们去把秘密追回来!”数人随即大声附和:“追秘密,追秘密!”一时激动,闹闹哄哄,鱼贯而出,追秘密去了。有不去的,见众人都奔了出去,也只得随大流,撵了出去。
刚还人多声沸,有几分热闹景象,眨眼间,就是楼静人空,沉沉的了无生趣。婉卿见众人纷纷离去,从屏风后闪出来。屋子里也不甚混乱,地上倒了不止一个人。一一检视过,几个侍女,自己前几日都曾见到,地上想是不曾冰凉,红沾秀颈,处子静卧。桌旁地下倒着欧阳正,就是那个老头儿。出乎意料,无声无息的就死了,须发被割断散落一地。颈上流出来殷红的血,兀自还未凝固。婉卿不想这两兄弟真会杀了城主,不知道这城主武功家数,究竟如何,也不晓其为人,倒是觉得有点可惜。若是一定要自己亲去动手,胜负自是不晓,终也怕是棘手,于己确是省了大力气。
只是还有些奇怪,进屋来静悄悄的半晌不闻动静,再见却已经沦为剑下亡魂,不引人起疑,实在是说不过去。细看屋里各处,并没什么可以注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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