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卿急忙跑上去连喊了两声师父,云台道长微微醒转,睁眼看见婉卿在自己身边,身子震颤了一下。接站看着婉卿,眼光远逝,像是想起了很多遥远的事情。但是他突然猛力的摇头,又像是极力要甩掉一些东西。就这样眼神倏远倏近,虚无缥缈,捉摸不定。当他想起那些遥远的事情,他的表情就会变得凶戾,然而表情一旦凶戾,倏忽一缕痛苦爬上眼睛,像是有另一股力量,生生将他拉扯回来。循环往复,无有停歇。
婉卿纳闷,不知道师父怎么了,转头想要问师伯。却听见一个声音,云亭道长的话:“你我师兄弟二十年,也无什么情份,今日我还你本来,以后就各自阳关,生死自顾吧。”
“师伯,你说什么啊?”
云台道长霍的站起来,恨恨的眼光里,混杂一缕在阳光下冰冷的凌厉,一丝痛苦,那神情变得分外的艰难,孤独和凄凉。婉卿只觉得蓦然的萧瑟,像是晚秋田野里寂寂的蛩响,一声一声,一阵一阵。
云台道长和云亭道长默默对立的站着约半分钟的时间,终于脸色变一变,后退了两步,单手指引,在身前一划,地面上骤然出现一条深约寸许笔直的沟线。婉卿隐约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像是一条伤口,割开许多凌乱的过往,连接着不知道的未来,伤心抑或是痛苦,都在蓦然间诞生,涌上心怀,凄然的决裂。
云台道长忽然举手咬破自己的食指,鲜血立即从嘴边渗出来。将手搁浅在身前,正对着那条深深的沟线,任凭鲜血不断的滴下,填满溢出,漂流四处。
“师父!”婉卿看见师父一直不断流血的手,一脸决然凄厉的表情,想要上去给他止血包扎伤口,却终究没动,只是无助的喊了一声。
“不要过来,我已经不是你师父。”那一抹痛苦,倏地从心尖掠过,就像是用锋利的刀子蓦然插进眼睛,犀利而尖锐的黑暗。
“从前一刻起,你师父已经死了,云台道长已经不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吕失。吕失,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婉卿见师父意志混乱,似乎引动伤心之事,凄然之情蓦然而生。也禁不住跟着心为之一沉。
“刘清,二十年来,你让我残活于世,今日割血相报,还你情份。但是旧恨如新,何以为报?”婉卿听得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赶忙上前拉住云台道长,叫道:“师父,不可……”
无论何种劝说都是无用的。相反,却只能给无关的人,带来不尽的痛苦和折磨。那些亘古不逝的仇恨,一如是是。
婉卿本想上去劝住师父师伯,却没想到云台道长反身一掌拍中婉卿胸口。婉卿嘴角渗血,泪眼迷糊,伤心欲绝的看着师父。却只得到一个冷傲的身影,背对着自己。
小玉上前扶住了婉卿。
“师父!……”声若未闻。依旧严酷的冷傲,让那一刻的天地一起变得冷峻,尖利的疼痛。
“罢了,二十年了,你们不管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的来,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活,或者两败俱伤,我想也该是和你们有一个了结的时候了。”
文先生道:“我们不会一起上,我们只是想要了结旧有恩怨,我们只想三万六千刀,一刀一刀将你活剐而死,只有那样才能解得心头之恨。”
他说话很轻淡,也很慢。听得人却不禁头皮发麻,不寒而栗。一个人瞬息间死去,人头落地,也就是眨眼的事情,原本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害怕的是,要受着生不如死的痛苦,眼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死去,想死而又不得的那份无奈的痛苦。
这么多人围着云亭道长,无论他武功有多高,最后也难逃精疲力竭气绝身死的下场,何况这些人都是他昔年的老对手,武功应该也都在伯仲之间不相上下。
婉卿突然恨极了眼前的这群人,他们都是一群装着仇恨的疯子,千方百计的,他们只想将云亭道长折磨而死。看着仇人被自己使尽手段,痛苦而死,就当是他们的快意了。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伤口都是在颈项处,一剑封喉。鲜血侵染过的地方,殷红炽烈,一如夏天阳光盛开的明媚,突地却一阵心寒。
云亭道长身上也是点点鲜血浸染,不多,偶尔一块,像是冬天里梅花瓣上生着的红点,热闹的鲜艳,却抵不过凛冽的北风,渐渐吹散。
看见了高连剑,当日没有杀他,却是云亭道长,只是两剑,便让他永远再起不来。记忆忽闪,婉卿突然想起了弄玉,心不禁为之一滞。又看见了百合公主,还有身后的奇里,婉卿没有任何表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云台道长身上,久久的没有撤开。
不知道为什么,就看见云台道长一直站在那里一动未动,任凭周围的厮杀起伏跌落,打斗的声音停而未歇,也不管刀剑有时向着他落下,任凭掌风从身边擦过,掀起前后的衣襟若飞,他就像是一尊石像,指尖鲜血断断续续地滴下,不管风雨晦暝,纹丝不动。
婉卿忍痛跑上去抓着云台道长的手臂拉了一下,叫道:“师父。”还是未动分毫,只看见云台道长紧闭着双眼,脸上两股泪痕宛然,泪水犹自不停歇的不断滚下。-
婉卿再用力拉了一下,想要把它拉到一边,这边的纷争,管它呢,这都与自己没关系,让他们去争吧。
云台道长根本毫不理睬无动于衷,只是用力的一甩,想要挣脱婉卿的手。不想这下又打在了婉卿身上,云台道长本身武功就高,虽是随手甩出,不是有意,可力道还是很大的。婉卿怔怔的看着云台道长,不能相信师父两次对自己下手,第一次只以为他是无心的,不想第二次他还是对自己动手了。从来这世间便只有师父和师伯对自己好,可是……
蓦然间伤心欲绝,那一刻仿佛天地塌陷,将她深深的埋进了无边幽深的黑暗里,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意,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瞬息充塞心胸,几度几乎昏阙,可是心中的不信,又拼命叫自己醒转过来。
醒转来了,还是只有伤痛欲绝。
鲜血顺着嘴角,一点一点的滴在白净的衣服上,渐渐染成一大片火海一样的妖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一口鲜血吐完,身子便似是如在云雾里升腾一般了,漂浮不定。极力忍着,终至于最后没有昏倒。
婉卿看着师父,脸色渐变苍白,一股绝望袭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啊……”云台道长仰首,决绝的对着苍天,像是晚上旷野里的孤狼呼唤同伴一样,对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啸叫。那声音悠长,悠长,凄厉欲绝。
“从一开始你就让我欠你,你让我欠你一辈子,哈哈哈哈,想不到啊,最后还是要欠你的。”那笑声艰涩的绝望,痛苦和无助。
“这条命是你给的,我现在便将这一切都还给你,以后我再也不会欠你,再也不欠你。”
最后一次回头,婉卿看见了这一生来都再也无法忘记的眼神,那几乎是一下子就让人掉进了一场千年不歇的冰雨中,冰封的绝望里,却有不可抵御的温柔,叫人柔肠百结,肝肠寸断。
一声宛似厉风长泣,扎进无数人的心头,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那一声犹似一段硬骨鲠在喉咙,众人莫不一惊,所有的一切在空中个搁浅,静静注视。云台道长漠然的看着手中长剑良久,突然横剑向颈,刹那绽放的一片红雾,像是开散了的花瓣,飘飘荡荡的坠下。惊恐中的飞舞,犹似在做最后的留念。
就这样消散了。留得一滴最后的眼泪,尚带有温润的余香。铺开满地的,是千万年前生命不曾丢落的归宿,一并生生不息,世世轮回的情牵。
婉卿哭着奋力跑上去,抱着师父,身体不久就会冰凉,一地的冰凉。
“师父……师父……”
那悲痛,无边的扩散,倏尔变成了静默,终至于没有了声音。痛到极致,便再也不痛。无声的淹没。只是留有一点极少的恨意,渐渐展开生长起来,变成无穷无尽,如同滔滔的江水,滚滚不绝。
婉卿在涣散的记忆力倏忽记得,想起了一些事情。猛然站起身来,风吹过,单薄的身子似是弱不禁风,却倔强的立在了风中。看见百合公主,向百合公主走过去,站住。
怨毒的恨意便表露无疑。她只想能一掌打死她。但终于没有。
“是你,一切都是你,对吧?这一切都是你的圈套,是你的阴谋,一切都在你的阴谋之中,这是你很早就计划好了的,对吧?”
“不错,到现在也没有隐瞒你的必要了,这的确是我的计划,也包括你在内,你很聪明,可惜太善良,你明白得太晚了,说这,还要感谢你呢。”一挥袖,背过手去,傲然的站立,那气势似乎将天地都不放在眼里。
婉卿应该早一点知道的,打一开始便觉得陷进了一个圈套里,却不明白。这一个惊天的骗局,先前的种种,都只是这个骗局的一部分,都只是为了利用自己,他们的目的就是引出云亭师伯。可是明白得却是这么晚,自己被人在股掌里玩弄,却还是心甘情愿甚至主动的,去给他们穿针引线。
突然里明白过来这一切,比不明白更加难过。便似遭了晴天的霹雳,五雷轰顶,就像是烧过了的柴草,心已成灰,终于冰凉。师父死时,那只是悲痛,现在却是彻底的绝望。原来自己活着这么多年都只是别人抚养的一颗棋子而已,原本拥有的傲气心性,被彻底的摧毁,彻底沦陷。还能有什么事是比摧毁一个人的志气更加令人绝望的呢?
婉卿再没有半分生的念想,像一只丧气的公鸡,呆若死木。
云亭师伯,浑身是血,在鲜血里,倒不像是在杀人,像是在挣扎,挣扎想要挣脱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束缚。
花蕊夫人在他的剑尖间游走,她并不是自己见到的那样孱弱,武功竟是出奇的精绝,或者她比自己更高上一筹。
云亭道长将剑一转,忽然在花蕊夫人的手臂上拉开了一条口子。剑再一转,奔袭她的胸口。剑上的鲜血随着剑舞,脱出剑身,洒落在空中,一点一点的。
婉卿看见那些飞在半空里的血滴,或者,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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