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到大厅,全部的客人都已经去了。不留下半条影子,干干净净,从没见过的速度。厅上桌椅横七竖八乱了一地。侧耳听到女墙之外的街巷里,一阵一声的叫嚷,是追两兄弟的那群人无疑了。
转身抄后院花园的小径,遇到些不必要的人,总是麻烦,避开了,也是自己落得清净。正欲从后门出去,在角门里却听得一男一女的两个声音,低语窃窃,正在计较件事儿:“咱们找了这几天的东西,始终不见个影子。欧阳正却突然死了,死了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有点对不住老城主!”那男子接着话:“老城主死时,跟欧阳正也像得紧,话没说干净,只说这件东西,在青衣城主府内,这么大的院子,上哪里找去?”
婉卿立在门里,听他们的话,也是来此有所图的,还猜不出来,他们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想必是极其贵重无疑。女子声音细长,便如穿针的丝线,缕缕不绝,突然嘘声叹气道:“人算不如天算啊!”
男子接道:“昨晚匆匆进来,转了诺大一个空圈,几乎他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翻检了一遍,也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婉卿听这话,暗暗吃惊,昨晚自己进来,和由吾长剑相交,一番光景,竟然没有碰到他们。不知道他们躲了在哪个角落,也或者这么不大个园子,他们走的路线不一样?心里疑惑,又感到幸运,幸好没碰上,要是碰上了,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收场。
听见男子说话:“这欧阳正也狡猾得紧,难不成他真是狡兔,还有我们不曾找到的三窟?”暗暗有咬牙之意。知道是心里不平,至于这不平的忿怒,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略略间歇一下,转开话题问道:“师姐,你说像老城主这样的人,一生不挂名,不沾利,为何到头竟是不能放下这件小东西?”
那女子也不回答他,似是还没有从刚刚的叹气里解脱出来,婉转音调:“只盼望找到这件东西,老城主九天也可欣慰了。”
又听那男子道:“今天倒是看见了由吾和吾丘两兄弟,不知他们来这儿为什么事情?”那女子回道:“百合公主要做什么谁又知道?他们总是不会像我们这样来净找些没用的东西。城主家里有什么东西,他们有什么不知道,我们却无从知道。四城皆是百合谷的下属,秘密便是百合谷的,他们当然是知道的。再说,这珠子对他们根本就不值一提。我们知道把它作秘密,是因为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老城主知道,却没说完。”
婉卿恍然大悟,终于才有了一点眉目。夜里强抢“凤眼”,想当时听那两兄弟说的话,他们说的秘密就是它了,但是也不觉得有什么奇特的,值得那么多人去抢?
那女子继续道:“老城主死时有抱憾,想来都是放不下那两颗破珠子的缘故!”婉卿一惊,由吾只说了一颗,她却说有两颗。闪过身去,在近便处藏了,想听他们继续说下去。突然听到那女子朝外面喊道,声音清劲:“外面的朋友,既来了,何不到院里来厮见?”
就听见门开了,几步脚步声响,奔到院落中央来。婉卿以为是自己被发觉了,后悔刚才就不该移动了身。正要从后边走出来,屋顶赫然一个影子,闪身落到院中央。幸好是从头顶的屋子上下来的,想是自己不曾被看见,打算就此离开。一看却是由吾两兄弟,脸生清辉,像是月光照着一般,又从衣襟上滚落下来。
当下四人站在一处,两两相距不过两米,合成方正之状。婉卿不料他两兄弟会再回来,昨晚偷走了凤眼,今天白天又一声不吭地将城主也杀了,虽然不是亲眼看到不能算是他们杀的,到底与他们干系是最大的。现在又回来,不知所为何事,心想最好不要有事。
由吾拱手微微一笑道:“姑娘美意,当然不弃!不过适才提及两颗珠子,不知可知底细?”他一种不知道的样子,很是虔诚。那女子也不搭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冷冷的哼了一声:“你是百合谷的二弟子,我不便冒犯你,也懒得跟你多言。”
由吾讪讪地笑了笑:“姑娘既不愿意说,那也罢了,打扰清谈!”一拱手,“吾丘,带好凤眼,我们走吧!”说毕,竟不停留,急速过穿廊去了。这两兄弟也的确够怪的,没事偏偏出来白闹一遭。那女子不知为何,听了这最后一句话,脸竟涨得通红。
院里稍静了几秒,只听牙齿咬的咯咯的响。忽地眼前人影再是一闪,由吾两兄弟去而复返,仍站立在刚才的位置上,没有错开半分。四人相对。那女子一句话也不说,杏目圆瞪,青光阵阵。毕竟大家闺秀,修养极好,忍住了没有发作。
那男子已经沉不住气,指着手:“你们也太得寸进尺,过分了。”没想到由吾两兄弟这次也不言语,听见男子指骂,微一抱拳,转身走了。“我们走!”那女子狠狠的甩了甩袖子,院角的门接着“哐”的响了一声。那男子紧跟其后。
眨眼间,两边人都去了。空荡的院子,无半个人影,有些死寂。
婉卿转出来,走到院里一颗桂花树下,树阴深暗。正是方才吾丘站的地方。地上捡起一卷东西,刚刚看见了是从吾丘身上掉下来的,他们谁也没注意到。不及展开看,藏在一片假山石之后。刚才的两兄弟再次去而复返,唧唧咕咕的说着些话,也听不大清楚。四下里,来来回回走了半天。料想定是在找自己手里的东西了,恐怕刚刚也是要回来找这东西的,却碰上那两人还没走。不出声息,让他们慢慢找。悄悄转过几座假山,出来到院外,进一条小巷里,辗转走到客栈。
婉卿打开那卷东西,就是昨夜的那幅绢画。但这对婉卿来说是头一次见到,昨晚只见到了由吾手里的珠子,吾丘是捧着一幅像画卷的东西,看不到上面是什么。画的背后,已颇为陈旧,风雨晦涩。展开,画面还是光洁,艳丽如新。画上是一座山,峻险回落,烟遮雾绕,气势磅礴。山旁曲折隐深处流出一道涧水,声细可闻,经约数步,汇聚成潭,潭落山出,更显潭水幽渺。两只凤凰含羽而出,绕飞徘徊于潭水之上,水照成形,羽映霞光,粲然恍惚。
心里蓦地觉得是在哪里见过,似曾相识。这山这水,像是一个飘忽不定的梦境,站在一个地方,地之厚天之高,向远瞭望,不管天晴也好,天阴也好,晨雾夕岚,总是要站立好久,却一直望不穿尽头。不动,半夜钟声响起的时候,就会变得温馨,因迷恋而忘记所以。
旧年里随师父出游,在一座山寺,遇到一个老僧。那老僧和师傅彼此交心,夜里于灯下联席长谈,弄茶品茗,语态钦敬。说起一件轶事,二人相顾叹息,怅恨良久。后来提到凤舞于九天,徘徊不去,似是黯然神伤,久久的不怏。现在还清楚记得当时两人神情,说的彩凤徘徊,难道与这画上的会有什么瓜葛?叫人无从猜测。换作师父在这儿,自然是可以问他老人家了。
师父素来言语寡淡,不一定会说明白其中因缘,也难保他就一定知道这里面的原尾。倒是有一个人,百合公主未必就不知道。传言将她化到了两个极端,说起时,是又敬又畏。若真如传言,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名不副实的。
突然一个冷战,似是突然抖落满树的冰晶,落了满胸满颈。怎么会不由得想起她来?关于她的种种神秘,叫人不寒而栗。怎么说,心里都还是先入为主的有几分隐怕。只听人说得多,却一点底细都不知道。她的两个弟子,想起她的弟子,那看样子应该也是七老八十了,至少都是半老。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目前就只这一点,不管能否确认,想起能让人感到一丝欣慰。-
但随之就后悔了,觉得这种想法太卑鄙太肮脏了。是人都会老去,年轻不是一个人值得骄傲炫耀的资本,更不是用来在别人身上找慰藉的工具。等到花凋颜残,若有人一样拿自己去作嘲笑,那么这就算是今时念头的报应。把一个人想象的更年轻貌美一些,也不是罪过。但是关于百合公主的相貌,却是无从想来,想象停在半空里,就突然想到了那只凤凰。再无法想下去,凡事都往美好的想,在这美好里,会陷入恐慌。世界太平淡,如果继续想下去,就只能有一个悲剧性的结尾。
凤凰还在画上飞,自言道:“这画里应该还有些东西?”将画翻来覆去,为防看得不够明细,特地点一支蜡烛,移近灯再看,也见不出什么异象。挂在床头,细细端详了半天,只觉得有一股寒气袭来,空洞而迷茫。那分明是两只凤凰没有眼睛的缘故,如同画龙未点睛,只是副毫无生气的泥塑而已,终无法腾云驾雾凌空而去。还远远不止这点,好像有一种欲望,暗伏着的冲动,一点一点浸进心来。甚至都还没有准备,是否要接纳,突然破门而入。再也无法将门关上。
再次将画翻转过来,是背面,颜色斑驳,风雨晦涩。
暂将画搁一边,现在要将头绪理一理,白天和夜里,出现的事太奇怪了,超出了自己的意料。师父交代自己要将欧阳城主杀了,且不管为何,却没有杀成功。半路里蹦出这两兄弟,兼这珠子和画,还有那一男一女。人倒是代着杀了,都是百合谷的人,偏分有诺大不同。婉卿突然失声叫道:“不好,上这两人的当了!”在心里迅速计较了一番,手下不停歇,急急收起绢画。听到远处晚钟,已经日入黄昏。春来至夏,昼日渐长,再有个把时辰,天就要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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