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黄昏。
「你们今晚是不是放假?如果你们放假的话我就不出去了……」
Agnes边在心底盘算著、边把啤酒逐罐逐罐放进塑胶袋之中。
他装啊装的发觉还真不少,数了数有至少八罐,於是又说,「你买够一打了。要买一打的话去超市买比较便宜吧?这样逐罐算钱可没优惠啊,一点都不划算……」
完全是让店长听到的会吐血而且即时解雇的『良心建议』。
但在他入好胶袋、找完零钱之後都不见丝毫回应。
他把发票撕下来递给常江,顺便观察一下他的脸色,「……常江你哑咧?」
平常这男人进便利店看见他时虽不会欢天喜地还什麽的,但总会跟他閒扯个两三句,干嘛今天那麽反常?难道像狗血电视剧般发现了他父亲是他杀父仇人,有不共载天的血海深仇?
Agnes的想像力超展开。
常江的反应只是抓了抓头发,让本身已够凌乱的发更加乱了。
仔细一看,虽然男人脸无表情,但两颊却是有些微红。
常江来买啤酒之前已经在家中喝得小醉了吧,也难怪愣愣的一问三不应。
连发票都没有拿,男人抽起塑胶袋,直直走出去。
Agnes双手撑桌,半个身子向外仰,努力地想要看到常江离去的方向……
他维持著这幼稚的姿势,一直看到男人的身影消失,没办法再追踪了。
想了想,Agnes拉开柜台的出口活板,追了出去,「我出去一下,不回来了,直接下班!」
「喂──!」後头传来日班拍挡诧异的抗议。
Agnes跑了两三步,看左看右,都看不见常江的身影。
难不成已经回家了?阿妹曾指给他看常江住在那栋大厦,但他没记清楚,只记得大概。
看常江刚刚那个样子已经半醉,应该不会忍耐到回家再喝……
於是他再疾奔数步,极目四顾。果然,在附近的歇脚小公园中找到他。
常江坐在公园的排椅上,啤酒全摆在地上,他右手夹著一根烟、左手拿著一罐酒。
他双眸涣散地盯著石地,又好像什麽都没看。
常江没有因为自己是地区警察的身分而找个比较隐僻的角落,反而像被谁认出都没所谓般大刺刺地在颓废,幸好现在是黄昏时分,婆婆妈妈赶著买菜做饭、学生上班族则赶著通勤回家,小公园中只有他与他。Agnes放慢脚步走向他……
常江抬眼,望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
Agnes便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岂料一坐下来,男人就抽了口烟,出声,「……又溜出来了?」
还以为常江醉到认不出他来或是压根儿不屑理他呢。
「只是提早下班。」反正都快到下班时间了,早走十多分钟没问题的啦。
至少Agnes知道常江还没醉得很严重,只是简短对答过後,只剩下一片沈默。
常江吸吸鼻子,继续进行一口烟一口酒的消愁频率,好像身边多个人少个没有分别。
Agnes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望那被拉长拉瘦的电线杆影子、望望石坝上有动好像没在动的蜗牛、望望被夕阳染得橘红灰黄的草丛、又望望挂钟上的时针分针的影子……
一直到常江的烟好像抽完了,他把最後一根烟头挤在空掉的啤酒罐内。
一直到这个小公园、或他的角度能看能望能研究的一一端倪完了,他承认自己输掉这个比耐性的游戏,他问,「……你有什麽想说的吗?」
喂,别把因为担心他而故意跑出来的他弄得像个白痴一样。
但毫不领情的常江连施舍一眼都没有,开新一罐酒,答,「没有。」
Agnes嘴角抽筋一下,现在这毫不体贴的混蛋把他弄得也想借酒消愁了。
虽说要原本性格就不体贴的常江,在失意半醉的状况下还要体贴他人也太强人所难了。
Agnes再看看挂钟,离去褓姆那边接Gin还有段时间、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回便利店换衣服……
於是他想了想,也抽出一罐啤酒,拉开铝环。「噗──」
仰头灌一大口冰凉啤酒再舒畅地呼气,想说今天他们放假,那就没机会见到阿妹了。完全没有预料到黄昏时已经跟常江两人在公园一起坐著喝酒,虽说常江没有承认这个『一起』。
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著,Agnes偷偷瞄了常江几眼。
很不想承认,还是得承认……这个男人在香港人之中算是长得好看了。常江说在东方人的眼中外国人都长得差不多,其实在外国人眼中何尝又不是如此?巴黎的美人少吗?
常江并不是那种娱圈正流行的奶油小生,他长得颇为性格,虽然睫毛很长,但如雕刀刻出来的直鼻梁跟薄唇都显得过份凉薄,下巴的线条也没柔软到那里去,偏生笑的时候有一边酒窝。
但常江很少笑,这点还是有点可惜的。
此刻常江的头发略微凌乱,两颊升起了一抹红云。并不是说平日有多英日神武、整齐严肃,只是现在却脆弱得不可思议,只像遇上这年纪必定遇上的销碎烦心事而小题大作、而不想回家的青年,完全看不出他已经是个警察。
既然閒閒没事干,Agnes控制不住又多看两眼,收回视线,又飘过去多看一眼……
美的事物谁不爱看?Agnes完全把常江当成了佐酒的生花米,也许比花生更秀色可餐一点。
这颗巨型花生米比想像中还要更咸香跟脆口,佐酒一流,Agnes多喝了一罐啤酒。
不知不觉,他们脚边添了五个空的啤酒罐在悠然自得地滚动。
Agnes提脚,把其中一个踢倒、踩扁,喀勒一声好响,常江依然没兴趣看一眼。
他抓抓发尾,也许实在是没他办法、也许是喝了两罐酒之後话闸子也开了,开始抛砖引玉。
「……喂,我听早班的巡警说,你舅舅真的是个警司,你们常家是警察家族耶?」
晚班巡警偷懒偷得那麽厉害,日班的当然不枉多让,在便利店打工的好处就是认识人多。
他在遇上常江舅舅之後无意中跟日班巡警聊起常江(好吧,也许还是有点故意),那完全没个英雄样的大叔竟然真的是个警司!但那天他不过是开了个头,那两个警察便吧啦吧啦一大堆地说起八挂来,说常家是警界中出了名的警察家族、说他们跟高层的关系老早已打通、说所有好捞油水的职位全部由常家人独揽、然後子子孙孙都走後门进来捞好处都不会不好意思;还说常江很怪,好好有见习督察不去考竟然考PC,他们最後的结论就是常家出的这个太无能了,无能到明摆著的天梯都攀不上去才摔得那麽惨。
说真的,他不是很喜欢他们那副妒忌的嘴脸、幸灾乐祸的口吻。好像常家蚀了他们有赚似的。
他说起常家,常江才又看了他一眼。
常江看得那麽地没所谓、有些冷淡,好像只差那句『你从那里听回来的』没说出口、又好像早预料到今天这场对谈,因此什麽都不问。Agnes却不自觉感到有点胆战心惊,好像他触到常江的逆鳞了,好像常江刚刚把他归类为那些落井下石、故意来看他落魄的观众。
其实常江讨厌他并非秘密、更非第一天的事了,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麽要揪心,忙不迭转移话题,说起常江也许一直很想要八挂却没八挂的故事来,依他经验,听八挂总是开心的。
「……你跟阿妹啊都不奇怪为什麽我不回法国去,要在香港街头卖唱的吗?」他顿了顿,果然没人应话,才继续,「看不出来吧,我啊……真的是个学音乐的。你别看我一点也没个好学生、书呆子的样子,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十多岁的时候我也曾经一心一意只听家人的说话……呵,说起来我们真是不相伯仲,你的是警察家族、我的是古典音乐世家。」
他没发现在自己说出『古典音乐世家』的时候、身边人的眼光有多诧异,只是缓缓吞一口苦涩的酒,再徐徐说,「……我家族在巴黎小有名气,我祖父是作曲家、老妈是钢琴演奏家、老爸是指挥家,他们是在念音乐系的时候认识的,然後也要求他们的子女必须进巴黎音乐学院。我姐超厉害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考了进去,她最擅长的是低音大提琴还有竖笛。我呢,对钢琴的天份比较高……但那是跟祖母学的,不是跟老妈学的。我父母都忙得要命,不是飞去美国表演、就是飞去维也纳参加音乐营,一星期总有几天不在,就算留在家中他们还是各自练习,好像不弹乐器就会死掉般。我想……他们让我跟我姐学乐器只因为……若我们各自在大得吓人的隔音房每天练习八、九小时,那就不会去烦到他们了。」
「总之,在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已经忙到照顾不了我了,所以就把我交给祖母带。我祖母看起来跟我们很不一样,她是香港人,当年来念音乐的时候认识我祖父的,所以我才有四份一中国血统。我跟她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都腻在一起,她很娇小又很可爱,我爱死我祖母了……她叫我别去打扰祖父作曲,她教我广东话跟国语,跟我对谈的时候像在说两个人的秘密,我喜欢那样……好像我真的是她的谁、好像我真的很被重视,我都记得很用心、学得好认真,因为我喜欢听她赞我说我语言天份高,说我天生是个翻译家、语言家……好像我除了音乐家这条路之外有很多、很多其他路可以走。」
Agnes的拇指一抹,抹走铝罐上的水珠,划下一道亮痕。他顿了顿,才再接续,「我妈请了老师来教我钢琴之後,我便变得比较少见她了。每天不是上学就是在琴房弹著千遍一律的曲子,稍微按错一个琴键就会被直尺打,打到我手背都红肿了还不能停下……你知道吗?钢琴这范畴的竞争很大很激烈的,而我的天份也真的没那样高,我想……当初能考进学院只是因为我父母的人际关系吧。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就是考不完的试,又因为天资不够高、年纪又渐大,所以要加紧练习,除了吃喝拉睡都在弹琴……但他们所指的年纪大只是区区十多岁,谁叫每年都有音乐神童出现呢?」
自嘲般叹笑一下,他舔舔唇添了层油亮,「我十七、八岁的时候真的是个为音乐而活的呆子,在班上没特别的起眼。但转折来了,某天放学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了一段表演,那是一个Band,主唱的中国女孩跟我差不多岁数却好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她在发亮。我看到了,她在发亮,可是路过的途人都没有停留、没有看上一眼,好像只有我一个观众,真奇怪,那时候我竟然找到份同病相怜的归属感,还有份很可悲的优越感……因为我是知名音乐学院的学生而他们不是,他们只在街头卖艺,我甚至迫不及待想让他们发现我是名校学生,但却没有上前攀谈。之後,我好像鬼迷心窍了,每天都准时去看他们的表演,渐渐地他们认出我来了、以为我很喜欢听他们自创的歌、听Rock……但我那时候不是、我对Rock那些嚏之以鼻。我定时定候给他们几张钞票、一些掌声,渐渐地跟他们熟稔起来,他们知道我是学古典钢琴的就教我弹吉他、推荐我听一些经典的摇滚专辑……很神奇,我听的时候好像有另一个自己挣脱束缚、破蛹而出,那是种愤怒、又是种快感,歌手好像在代我嘶叫,天,我想我大概可以听著摇滚打手枪什麽的……」
他朝天翻个大白眼。
「之後我真的喜欢上嘶吼到我姐绝对会昏倒的摇滚,也开始会欣赏他们的表演……我还发觉自己喜欢上那主唱、那中国来的女孩,那把又直又长的黑发在她唱到激动时摇摆,真的好漂亮、好有生命力,我没办法把视线拉走。但俗套的故事情节来了,她有男朋友了,就是团中的吉他手,他们交往好像四、五年了,完全没有我介入的空间……但我好想得到她、好想好想拥有她,好像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拥有一个新世界般,想要得不得了。不是我在说,她男友一点都不珍惜她,喝醉之後会打她、吸毒之後就出去搞三搞四,不止女生、连男生都……在他们那团人中早不是什麽秘密了。但爱情没有任何道理可言,那女孩还是对他死心塌地,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总有一天她会被打死……也许只是我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理由而已,我越看得多越愤怒,那人渣根本不配拥有她!於是我想到一个点子──那是我第一次跟男人上床。」
「……没有我想像中难受,但跟那麽恶心的男人上床还是有点……Anyway,我是故意引诱她男友、然後让她回家的时候看到的。你知道吗?那真的不费吹灰之力,她男友就是只嗑药嗑茫了的禽兽,大概连跟谁上床都不知道。她回来看到之後冲了出去,我立即追出去,我告诉她是那人渣想要强暴我的,我是说,反正那有什麽好意外稀奇的?她哭著抱紧我跟我诉苦,说已经受不了要跟他分手……之後我们很自然就在一起了,我们果然是天做地设的一对!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很快乐。我跟她一起在街头表演,她唱歌时我弹吉他或贝斯,我知道那就是我想要的!我原本就属於这里!我连学校都不回、琴都不练了整天在街头唱Live让家人反弹很大,他们认为我学坏了想把我禁足,於是我索性离家出走……人间蒸发般消失了几个月,到我带她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有了Gin了。我们是奉子成婚的……喔这个你好像知道了?」
「我父母不想要个中国人当媳妇、也许连我也不想要了,可是他们总不能弃孙子不顾,於是我们好像还没搞清楚发生什麽事就被带去注册了……新婚,我可以说是新婚吧?那段时间我们在外头租了间小屋子,我开始回去上学、肚子渐渐大起来的她也休学去唱片行打工,那时候我们还是蛮开心的、觉得将来好像也没那麽难走……直到她男友回来找她,搬出很多很多证据跟理论要她相信我是横刀夺爱的。她开始怀疑我跟她在一起的目的了、也不再相信我爱她了……我之前跟你说『她发现我是双性恋之後就离开我』,那不是全部理由。她跟我日吵夜吵就吵那个老问题,那时候Gin只有七个月……竟然……」说到这里,Agnes舔舔乾涩的唇,好像要把话从喉头中硬挤出来有多困难般,停顿颇久才再继续,「我想Gin他知道我们在吵架吧,他早产了……她那时候真的好激动,流了好多血,我把她抱下楼截计程车去医院。医生说如果再迟一点的话,母子都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好後悔跟她吵架,她看起来虚弱得好像随时会死去,Gin才只有七个月,是早产儿。他真的好瘦好小又好轻,我差点不敢抱他、就怕会弄伤他……我在病床边跟她说,儿子都出生了,他那麽弱小很需要我们,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以往都一笔勾销,我重新开始好不好?即使是我耍了点手段也只为了跟她在一起、要给她幸福,但她说……」
「她说,别让她看见儿子,她怕会不舍得。」那时候他就知道完了,他跟这个深爱的女孩、跟他儿子的妈妈完了。「她说刚刚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从产房被推出来的时候像如获新生,上帝给了她一个崭新的机会。她不知道以往在颓废什麽、追求什麽弄得自己变成了母亲,她明明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但她现在什麽都不要了,她还年轻,只想开始新的人生。她的眼神真的坚定得让我好害怕……我说我爱她、真的好爱她,求她不要放弃我跟刚出生的儿子,她说……她说,那不是爱、那是寂寞。」
「她说我只是在向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一直从她身上寻找入口。我曾以为给予她的是救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只能皱皱鼻子、用拇指抹过眼底的湿意,「但是她说……那只是伤害、那是种……暪骗。她还说,你由始至终在救赎的只是你自己,我不懂。我不懂为什麽……我想救她、就不能爱她了。我不懂为什麽不能拯救自己同时拯救她……为什麽我要拯救自己对她来说就变成一种欺骗?就把她变成我利用的工具?难道她不能相信自己好得足够令我爱她、好爱她也好爱她为我生下的宝宝吗?但之後,无论我怎样求她、我在她住院的时候怎样求她跪她请她去育婴房看看Gin、要她别抛下我们她都……」他用拇指擦拭过潮湿的左眼,右边脸颊却蓦地添了一线水亮,来不及接著,在被夕阳染成虾肉粉红的石地上渲出了深色水渍。
「她怎样都不肯抱Gin一下、连替儿子改名字都不敢,就怕会不舍得。我没有其他的辨法,又怕不懂照顾Gin,只能带著Gin先回家。我家人跟亲戚们天天都骂她抛父弃子、都冷嘲热讽我年纪轻轻就当上单亲爸爸,连个音乐文凭都还没取回来呢!我不在家的时候就去求她回来我身边、在家的时候就听著她们母子被不停奚落,好像我之前以为是对的一切全都是错的,我受不了、我觉得自己真的快崩溃!都快揽著儿子一起跳楼了……但Gin满月的时候,祖母过身了。因为怕被她责难、因为怕她会像其他人般只会责怪我少不更事,如果连她都看我不起……我想我也真的不用活了,所以我离家出走甚至有了Gin之後都没去看她一次,她竟然就因为心脏病发而……天啊,她甚至没有看过她孙子一面呢。」
「明知道出席葬礼只会成为家族的笑柄、会被群起围攻,我还是很肯定自己想带Gin给她看看……於是我很难得的带Gin出门了,那时候我还怕街上的人会怎看我这个太年轻的单亲爸爸,真可笑呵?我去到她的葬体会场,并不是有什麽神迹显灵、也不是她有什麽遗物或遗书让我大辙大悟,都没有……但那一瞬我觉得全都有了。我只是……看到了那被白玫瑰围著的照片,她在微笑。照片中的她好年轻、好漂亮……好像我小时候仰头就会看见的祖母、好像曾牵著我的手带我上街的祖母,好可爱好温柔……我最爱她了、我爱死她。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那短短的人生、我每一次在可以选择时所选择的……并没有错,我觉得她在这样对我说,像之前一直给予我肯定般。我还质疑过……如果我跟Gin妈妈之间一切真的是错的,为什麽、为什麽上帝只给予她重来的机会,我却不配拥有?我却不值得拥有个选择将一切重来的机会?但我突然明白了……Gin其实就是我的救赎,他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了,即使让我再选一次,我也完全不想重来,因为这样我就不曾拥有他、不会现在在祖母的遗照前抱著他。我开始哭,抱著Gin蹲下来疯狂地哭,Gin也给我吓到哭了。我管不了有多少人在看我发疯、也不在乎,祖父过来从我手上抱了Gin,直哄到他不哭为止……然後他把Gin还给我,说,『你祖母只留了两字给你──快滚』。」
说到这儿,已经不费力去抹泪的Agnes已是泪流满脸,他叹笑一声,「你知道吗?她留给我的『快滚』两字用广东话说的。我突然没办法留在那里多一秒、我没办法留在那地方多一天……够了,真的够了,再留下去我会慢慢死掉。我必须走,我知道自己一定得带儿子走,这也是祖母她一直希望我有勇气做的。於是我像个疯子般立即坐计程车飙回家,把积蓄全提出来然後买了张机票……我直到坐上飞机之前都还一直在流泪、像开了水龙头般停不下来,我什麽都不带、只带了把木吉他……那是Gin妈妈送我的,我想,无论如何,Gin必须拥有一件妈妈的东西吧。我会选香港大概因为太向往了、从我祖母那边听了很多她家乡的事……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给我的遗言是广东话,是我俩永恒的秘密、波斯密码。」
「不过……欸,你们香港真是只看学历的地方,我只念过几年音乐学院就没念了,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什麽像样的工作。」Agnes皱皱鼻子,埋怨一小下,泪倒是不流了。「呵,真的不知不觉啊……我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每天频频扑扑的赚钱凑钱去买育婴指南、去公园跟太太们取经、解雇後又立即咬著面包找工作只为了赚Gin的奶粉尿布钱,也受过很多很多人的帮助,但现在连储幼稚园的学费也成问题呢……可是竟然觉得只要我们父子在一起,只要我还有Gin,一切就会迎刃而解的,我们没问题的。真神奇,是不是?我好像为了要把Gin养育成人而降生在这世上的。」
说完自己虽不长却波涛不断、算得上是轰轰烈烈的人生,Agnes大呼一口气、挺直背脊,拍一拍膝盖。「总之啦!我曾以为自己只剩下Gin了,然後猛然回头发现我还有音乐。很可悲,可是我想血缘这事无论如何都抗拒不了吧……我还是流著音乐世家的血、而且我知道自己做得比别人更好。我没有音乐不会死,但没日没夜地希望再拥抱它,当是排解表演欲也好、近水楼台追求阿妹也好、赚赚外快也好……这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便利店职员Agnes了。」
「说了。」
「……什麽?」
Agnes愣住,他甚至怀疑刚刚常江有说话了。
那男人不是完全没有理他自顾自喝到烂醉吗?他还以为自己一直在自言自语对石缝中的小蚂蚁陈述自己的一生呢。Agnes难掩惊讶的侧过脸,竟发现常江面向著自己,虽然手握一罐啤酒,但眼神带有几丝清亮,直直看著他。
「说了。」常江握著啤酒的那手伸出食指,指著他,「近水楼台。」
「……喔,对厚。我说了。」对呀他学会了!他会说那句谚语了自己都没发现呢,哎呀,不愧为史上最强的单亲爸爸他真的不是普通了不起!Agnes有点高兴地骚骚头,立即又发现自己不该因为那鸡毛蒜皮的事而喜悦,他该好好确保常江有把他刚劝解的长篇大论听进去,而不是只听到该死的『近水楼台』四个字。「……你不要扯开话题,害我都忘了自己想说什麽了。对啦,我说到我流著音乐世家的血,但你也是,常江。我不知道你今天因为什麽事不高兴啦,也不知道你之前为什麽跟阿妹冷战,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为一个警察,之前帮了我教训那个美国佬一顿,其实我有点开心呢……而且,啧,你真的很帅。」
Agnes骚骚耳背後的红发,觉得在常江失意落寞的此刻给予他肯定、筑固他的自尊心很重要。
虽然他跟常江也许连朋友都称不上,却也并非陌生人。
算起来,那是常江救他的第1.5次了(初遇那晚因为跟阿妹一起救的所以只能算半次),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现在为了重建常江的信心也迫於无奈承认……完整一次的那晚,常江真的帅惨了。
他甫说完,旁边的男人便叹笑一声,一手盖脸搓揉。
然後那只手按著额头,好像感受著那酒精烘焙出来的热度,看著他,这样跟他说了。
「是吗?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其实看到你追著我到这里,我也……真的有点开心呢。」
说的那个不觉有异,听的那个变了冏样。
Agnes皱眉,下意识地把上身拉後,尽量远离那个极度失『常』的警察。
「……常江,你真的醉了吧?」又或是醉了的其实是自己,所以才会幻听?妈啊,这个人还是常江吗!只是披了常江外皮的外星人吧?他认识的常江绝对不会说『开心』,更不会把『看到他』跟『开心』之间划上等号。
常江不置可否,只是骚了骚额头。倒是声音比平常沙哑迟缓了,「……我之前……出席了警察内部办的活动,BBQ,又被亲戚抓著问东问西的,问我什麽时候要去考见习督察、有些又叫我不如去当海关……总之我惯了,他们那一次不是如此?之後我妈约我今早去饮茶,我去了才发现……那是相亲。她带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警来说想我们交个朋友。天啊,现在是什麽时代了?但最好笑的是,那女生已、经是见习督察了。总之,他妈的烦……」
「噢。」
听毕,挤不出什麽感想来却又不能毫无表示的Agnes只能以惊叹作结。
也许以常江的条件这岁数还没有『女』朋友,对家人来说有点匪夷所思,所以替他办那场相亲也是无可厚非的。可是……耶,原来常江还没有出柜喔?
他真正惊讶的是这点。不过想想,也对,在法国出柜尚且要被歧视,在香港的话……中国人观念那样传统保守,谁知道会不会被安一两个变态风化罪名又或是被行使私刑呢?很难过活的。
「我说,你的……」男人闭眼,认真地想从混浊得像浆糊的脑内办出词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续,「前妻。她不是不相信自己好得足够令你好爱、好爱她。」
她是对自己曾选择过的现在选择不相信、全盘否定过往的自己,只因为放弃永远比坚持下去更容易。「只是介定自己选择过的是错的,比去坚持自己是对的更轻松,那不是你的问题。」
之後,若不是常江用指腹磨蹭著罐口、发出唯一而轻弱的吱吱声。
Agnes不会发现自己只因为这男人的一句话,而呆滞了有多久。
他盯著常江的长睫在眼底造成的条条阴影,咽一口唾沬把喉头的硬块给吞下去,良久,才说,「……常江,为什麽你总能说出我最想要听的话?」
为什麽呢?
明明现在喝得半醉完全不似平日的人是常江、需要他安慰鼓励的是常江,但想要开解他担心他而跑出来的自己却坐在旁边,胡里胡涂地把自己的过往如数家珍地一一道出,那些迷茫、难过、沮丧绝望,救助以及救赎。钜细无遗地说,说得好像老早想说给常江听、只想说给他听。
是因为怕阿妹听到会太感同身受地哭吗?是因为不舍得阿妹的眼泪吗?
还是……他在心底老早知道这个男人,总是会说出他最想听、最需要的话给他听。
永远说得毫不激昂起伏、甚至不缓不亢,好像中肯地评论一个电视节目,却又那麽的精准、一针见血,毫无闪避馀地切入他心坎,分毫不差……而他也毫不想闪躲。
好像那句陈述事实般的『你办得到的』,好像这句『那不是你的问题』。
很矛盾吧?他竟然在想,若再跟常江聊下去,若他们再深入彼此的世界,总有一天……他会被这个看到他便一脸毫不掩饰厌恶的男人宠坏,这有多矛盾啊。
连什麽时候这份感动足以再累积一颗泪水的份量都不知道。
连什麽时候这份感激的重量重得足以脱离眼眶都不知道。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个男人,蓦地,一线水光极轻极快地坠落。
那滴泪水载著夕阳馀賱的碎片。
如同那一晚,男人极自然地伸手,以手背擦拭他下巴,「……你呢?你说我天生流著警察的血,是真的吗?」
这次的手势再不粗暴。
而是好温柔、好温柔。
常江搁在他下巴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们就这样对望著,一个眼睛红得像兔子、另一个脸色红润得极为『锦上添花』。
有在乱用成语吗?Agnes不晓得、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明明极品外国帅哥是自己,此刻的常江却国色天香到一个魔鬼的地步。
他们接吻。
开始像小猫舔水,之後货真价实地湿吻,抵死交缠。
毫无质疑馀地,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采取主动,或是两人都很主动。
就像开始般突然,他们也唐突地结束。
他们睁著迷蒙半閤的眼睛,在彼此的瞳心中看见自己意乱情迷。
手一震,沙沙两声,握著的啤酒罐同时跌下地,浇出两道半圆。
他们极速分开。
吻到红肿的唇瓣还连著银丝。
他们红著脸、死死掩著唇,有多远躲多远。
只剩下瞪得老大的眼睛互看,动作合拍一如彼此影子。
仆街。
……大、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