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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趋光性 上

作者:苇/阿苇 当前章节:43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0:46

因为卡带而变得支离破碎的片段是这样的──

某晚。

「签名?」

「对啊你看我连签名笔都早买好了!黑色的就好了吧?我在附近的文具店买的,那老板认出我是在便利店打工的,还给我打了折呢!人超好!」

「可是我们又不是大明星签什麽名啊?」阿妹质疑。

「……如果我是你儿子,才不想老爸把老妈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拿去给路人A跟路人B涂鸦呢。」

常江嘲讽,翻个大白眼。

「哎,你们又不是路人A跟路人B!顶多是妹叔叔跟路人B啦,我只是想说GinGin在香港没有任何亲戚长辈会疼他,他最亲的也只有你们了。我希望他再长大点看到签名,会记得有你们曾那麽疼惜他嘛,我想让他知道还有很多人疼惜他的……」某傻爸爸坚持这突发奇想。

阿妹从喉头中挤出呜一声,完完全全被秒杀。常江光听他那一声就知道他败下阵来了。

「妹叔叔最疼Gin了!即使你们以後搬离铜锣湾、或常江被调离这区,你也一定要常常带GinGin来给我们看看啊,我还希望他长大一点能跟娇娇一起玩、一起唱歌呢……」

「别随便算我一份好吗?」路人B抗议,被习惯性无视。

而且为什麽阿妹会假设只有他被调、离这区?别随便替他设定不堪的前途好吗。

「签那里、签那里?」阿妹接过麦克笔,跃跃欲试。

常江看著那两个傻爸爸用上大号的姿态蹲在路边、在吉他上签完名还意犹未尽地画起图案来,就开始同情他们的儿子了。他等著见识他们把儿子养成什麽自闭难搞偏激怪相的反社会青年。

常江提脚,用靴头顶了顶阿妹的屁股。

真不知道现在是谁没个警察的样子呢?「……明知道自己手残还画什麽画?你究竟在画什麽啊?一点都不像……这是什麽?四不像吗?超丑的!」

常江的靴头顶得他都快要整个向前裁,线条都画得歪歪斜斜的了。

阿妹一手伸向後,把那只可恶的脚拨开,「滚开,别弄我啦!我在画流星!了不起你来画啊,高中美术科拿F的家伙……你那懂什麽叫艺术?」

「连我高中的美术科拿F都记得?」他什麽时候跟阿妹閒聊的时候提到的?反正他们可以聊天的时间像有几辈子长,「怎样?你暗恋我喔?」

阿妹签了个还可以看得出是『陈妹』两字的直排签名後,专心一志地跪下来一手按著吉他面、吱吱吱地勾勒出流星来(他说的),那微皱著眉的认真模样好像正在干什麽人生大事般。

但那……呃,流星吗?常江左看右看、甚至歪著头看,勉强看得出那『流星』在出现在地球人眼底之前一定被七大行星连环撞过,或是直接被吞进黑洞再吐出来的,总之降临得极其悲壮。

喂,真不是普通的丑,偏偏阿妹又不是普通认真。

连嘲笑他都觉得他太可怜了,也不知道这家伙上次画画是民国几年了。

好不容易,阿妹直起上身,仍跪著、仰头看他。

把笔递上来,「咯,常江,到你了。」

之後,他不知道多少次、多少次,午夜梦回到这个画面。

就像不停跳针的坏唱片。

差别在那段坏掉的记忆没法从脑袋中拔出来。

***

他们那天黄昏在小公园的一吻只是起点。

那吻像鸣枪一响,之後,一切都逐步失常、脱轨了。

多天後的晚上,放完长假的他与阿妹回到工作岗位。

旁边的阿妹一直说他假期时的家庭乐,他跟阿绢把娇娇还有隔壁家娇娇的『竹马』一起带去*荔园玩,那里有镜屋啊小火车还养了数只山羊,娇娇跟竹马君一起坐回旋木马的时候有多兴奋多可爱啊、娇娇坚持自己拿草去喂山羊可是却吓得跑回来死死抱紧他呢……诸如此类的,基本上常江每隔三句才听到半句、隔五句才拚凑到完整一句。

总之是个单数频率。

阿妹完全不介意他兴趣缺缺的样子,只当他还没能领悟天伦乐有多幸福,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常江听到眼神都死了,他还没能决定拿什麽表情去面对那个……不小心擦枪走火的。

对比起大鬼,面对阿妹却相对容易。

完了,他完全是玩火自焚了。他不想再继续走下去,再走下去终会在某个街角、某条电橙柱下看见那个身上某一样白色在发光的家伙。他好想就地蹲下去当石像算了。

为什麽会这样?

为什麽他那天要喝酒?为什麽他要喝那麽多?要喝那麽多为什麽不一个在家中喝到死算了!?

他去什麽公园?为什麽去公园之前要去便利店不去超市?明明超市一打啤酒绝对有特价!

……为什麽是大鬼?路人甲乙丙丁甚至路过的师奶都好就不能是大鬼!为什麽偏偏是他!?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他已经为这事苦恼了快一星期、也脑袋空白了一星期了。

现在每隔六步就有一条电橙柱就极吸引常江去撞,可见这个城市规划真是好。

「夥计,你没事吧?我看见你一脸想撞柱的表情。如果你是太妒忌的话,我顶多让你缓口气,隔半小时之後再说吧?」看到拍档一脸想死仍非常坚持要分享天伦乐的陈妹,果然是个观察力一流、体谅拍挡的警察人材。「你今晚还没喝咖啡?来,哥哥请你喝好了……欸,你看那是什麽?玫瑰花?」

走著走著,大鬼小鬼都没撞到,反而『撞到』花。

那朵花完整一支,还不偏不倚放在路中央,显然是人为的。

阿妹蹲下来,把花转了一圈拿起来,并不是什麽易燃物或陷阱,货真价实的玫瑰花一支。

那艳白蓄著灯光、像蒙上层薄薄的星尘,已拔了刺的玫瑰也很新鲜。

阿妹把白玫瑰交给常江看。

他们没走几步,又一支玫瑰花……阿妹微张的嘴巴抽筋一下,「常江……我开始有点寒了。」

大半夜的究竟有谁无聊到在行人道上排玫瑰花啊?还要是白色的?

这……一点也不浪漫,只让他从头寒到脚尖。

於是常江接下第二枝玫瑰,急欲知道事情真相的阿妹快跑几步,果然,又在前头发现多一支。

这样重覆了六次吧。

他们捡花的速度越来越快,各拿了三支,堂堂两个警察好像捡垃圾的清洁工似地。

那些花还不是排一直线,中途拐了个弯,有够离奇的。

一直到阿妹弯身,捡起最後一支。

然後,他们同时听到木吉他清澈透亮的乐音,那是很悦耳温柔的前奏。

阿妹惊讹地叹笑一声,然後开始笑了起来,「……哈,天啊,我们早该猜到是他。」

那站在离他们尚馀二十米,倚在电灯柱下的青年正在拨吉他。

他抱著有涂鸦的吉他,拨得非常地随性悠然,右手腕却缠上了一朵灿烂白玫瑰。

他在唱法文歌,即使不明白那种优美语言。你只听旋律就知道那是首情歌。

白T恤跟自制的花手饰正在发亮。

阿妹好像受不了他般,边摇头边叹笑,毫不犹豫地走向他。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首情歌要献给谁,拿著那三朵花轻敲他的头便打断演唱。

「喂,你这小子閒过头了?你在搞什麽把戏?吓死我们了!我们以为又撞鬼,你知道白色在中国人来说蛮不吉利的吗?……」

「白玫瑰的花语不是纯爱吗?」

「我那知道?之前不是说很穷,那来的閒钱玩这把戏吓我们?你钱多是不是?」

「我真的不是想吓你啊。欸,就斜对面那间花店的老板娘啦,她超喜欢Gin的。她说如果我每天带Gin去给她见一下、玩一下,她就送一支花给我。你们放假的时候,我储了很多天了……」

「你这样卖子求荣对吗你?」

阿妹跟大鬼一人一句聊得欢快,被惊吓完又放松下来的阿妹有点兴奋。

他拿著三朵白玫瑰,却完全像个陌生人。

明明每晚都是这样在某条电灯柱下,三人自然地围成一团閒嗑牙。现在,他却说不上为什麽一点也不想走过去、不想加入他们,又或是……不想插入跟破坏他们。

他隐隐有种感觉,即使他现在走过去,也只会是2+1,不会再是3了。

自之前那擦枪走火的意外一吻之後,不能再是3了。

阿妹跟Agnes二人一如往常,在黑夜中下意识地聚集起来凝聚著光亮与温暖。

他念高中的时候不知道从那老师口中听说过,飞蛾在灯火附近飞行时,会保持飞行距离以策安全。人们奇怪为什麽飞蛾明明快接近了却飞离灯火,其实它们正在循环著飞行角度,一直向火趋近。

那是螺旋路线,且最终将绕向灯火中心,必会引导飞蛾一步步进入火中、迈向死亡之路。

……为什麽他偏偏却在远离火团时才发现,自己也有著趋光性?

Agnes曾向他说过,那中国女孩在发亮、而阿妹在他眼中也总是明艳的。

他又从什麽时候发现……Agnes在他眼中绽放著与别不同的颜色?只是因为那是低调而淡弱的光晕才没有察觉?又或是太习惯这种微光的存在了?每晚每晚,他总是在发亮。

那阿妹呢?阿妹曾吸引他一头裁进去的路难道只代表毁灭吗?

他突然好想知道。

在Agnes眼中的他,是否曾有一次或至少半次是发亮的、是吸引的?

但如果自己只有低等动物的趋光性,而天生不具有发光细胞呢?

如果他这辈子只能轮流被光捕捉、忽远忽近循环地飞行直到死呢?

……堕进另一团更艳更热的火中并不是救赎,只是更彻底的毁灭吧。

烦恼挣扎了一星期的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或许纯粹因为在Agnes能选择的时候没有选择他,才把他变成了傻瓜。

阿妹跟Agnes笼罩在灯光之下,他却远离电灯照射到的范围,不想过去。

不能过去。

他与红发青年之间,夹著阿妹。

许是在意他为什麽不走过来吧,Agnes透过阿妹的肩膀,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视线交汇不够一秒,青年像被蜤到般立即垂眸。

常江把手上那三支花抛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只是搞不清楚原委就接过阿妹递来的1/2。

其实,那些花、那些情歌全部都是阿妹的。

Agnes准备送给阿妹的。

之後,如他所料。

曾说只要每天见到阿妹两次就已经够幸福的Agnes,像逃避什麽似的、开始全力追求阿妹。

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麽感想才叫正常。

也许自他发现自己只对男人勃起时,一切早已失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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