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一?」
『噗』轻微的一声。
饮管轻轻剥离嘴唇,常江将胶杯放回桌上。
对边的阿妹百无聊赖地戳揽著茶中的柠檬,「对呀,今个月中是大鬼的牛一呢……我没记错吧?」
「我哪知道你有没有记错?」
常江一手肘搁在椅背上,语气没有很好,「为什麽我们要送礼物给他?」
他跟阿妹正在某间*冰室的二楼在吃宵夜兼閒聊。
这样说来,并不是正值白天或休假的时候约出来一聚,他会跟阿妹二人单独在冰室出现,因为这跑马地冰室的阁楼是他们的*蛇窦。大抵是七十年代未期的建筑吧,纸皮石地砖、绿色铁窗框、防火板卡座等,墙身亦挂满了手写*水牌和手绘广告海报,就连吊扇、鸟笼、旧电器,以至枱上的红绿印刷餐牌等一应俱全,很有时光倒流的怀旧风情。
不过比起数十年不变的装潢,常江跟陈妹比较有兴趣的还是这里远近持名的蛋塔跟奶茶。
现在的时间还不算太晚,老板倒了两杯茶给两个熟客之後就去睡了。
这会儿,吃宵夜吃得心满意足的他们正在閒聊。
「哎唷,虽然你跟大鬼算不上很熟可是好歹都认识快半年了,牛一也不给点表示太说不过去了吧?……哇!你好脏!」
也不知道他刚刚正正常常的一句有什麽字眼按中了常江的按钮。
啜著奶茶的常江突然一呛,然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表、表示?」
阿妹把餐纸递给他,「对啊,你出身自警察家族又单身寡人一个,薪水一定都不知道要怎样花吧?肯定怎花都花不完吧?唉~像你这样的人怎能明白家中一窝老嫩要养的心情……」
常江一无家虑、二无子女、三无女友,孤家寡人一个又花半天时间在工作,那有什麽要用钱的地方?最了不起就是给家用而已。真是个钱多到花不完的少爷仔啊,那像他背负著家室?
「……」常江用餐纸抹著嘴巴,听到阿妹酸到可以煲醋的话,顿了一顿。「我好歹也搬了出来住好吗?你没钱是不会不要送。」
「这样很难过耶!Agnes一个在香港没人没物的,之前我们说起生肖星座才知道他今个月牛一,那现在我都知道了他的牛一是几月几号了,要装不知道吗?那他不是很可怜吗!」
「……那你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常江举起一手,作出『Stop』的手势。
「你的血是冷的吗?……我说啊,虽然你跟大鬼平常的感情就没多好,可是最近好像转差了?你们发生什麽事了?」常江跟大鬼互看不顺眼不是第一天的事了,他俩性格相反,刚好就是彼此最讨厌的典型,夹在中间的他真是左右做人难。可是……他俩也并非毫无『长进』,在他跟大鬼聊起常江时,大鬼开始会表现出一点兴趣了;而常江也是,不知道是不是摄取不够营养,小Gin有点体弱多病,而常江在听到他跟街上的主妇太太们『取经』时,偶尔也会搭上一两句、还会在便利店买些甜甜的鸡仔饼乾,掰成碎碎的像喂小鸟般喂Gin吃。
吵架是了解另一个人的最好方法,这句真是至理名言。
也许在常江跟大鬼频繁的『理解』过彼此後,不多不少也发现了能够认同的角落吧。
只是这种比潮涨还更难察觉的微妙升幅,最近却咻一声直趺下去谷底,他们的交流与其说回归零,不如说是负值比较贴切,真让他这个当他们『老大』的有点忧心。「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就是最佳模范,跟大鬼熟了之後你就会发觉那小子真的很不错!最近大鬼拜码头拜多勤,每天都送我花、还有蛋糕糖果什麽的,而你什麽都没收到,你反省一下吧!……常江,你干嘛去撞桌!?」
「我……我突然想小寐一下。」
他……他在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下定决心去追求这只呆头鹅。送花蛋糕糖果都是拜码头是吧?
他觉得那还比较像拜坟头。
「你也先抹一抹桌面再趴上去吧?餐厅的桌子多脏啊……总之啦,我想说的是外国人名不虚传,对朋友像对爱人一样亲蜜,我想大鬼只差没有一见我就往我脸上亲两下……常江,你干嘛咬餐纸!?」
「我……我突然觉得真的很脏,抹一下比较好。」
他……他有点同情大鬼,更同情以前的自己。看啊,这就是追求阿妹的下场!
他刚认识阿妹时的献媚全都被归类为『对朋友的亲蜜表示』,不亲眼确认一次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原来看上去这样蠢。姓陈名妹的那个才该反省一下吧!那有人迟钝到这个地步?
大鬼不是只差没有一见他就往他脸上亲两下,是只差没有把这呆头鹅给推倒直接上了。
「现在是拜码头又不是拜山头,你没想过他送花给你干什麽吗?」
「他知道我家中有女人,借花敬佛给他大嫂的。」
「……」常江一手拍上阿妹的肩膀。
他突然领悟到这个人真是奇葩、是需要关进国家文物馆或是生态动物园去好好保育的,基於他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定义的范围之外,对大鬼和自己而言不是同个层次的,所以有种辖然开朗,云淡风轻之感,甚至还对自己能遇上、喜欢上这外星生物有点儿感动。不是每个地球人都有幸跟外星生物接触的。「……继续保持,知道吗?」
看著大鬼追求阿妹追求了快一个月,却被这毫无感觉的铜墙铁壁反覆撞得一鼻子灰,他竟然觉得自己三年来累积的情伤被治愈了……妈妈,这是什麽奇妙的感受呢?太微妙了太甘畅了。
「古古怪怪的。」
阿妹拨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疑惑地瞄了他一眼。
他把褐色胶杯中残留的茶给一口喝完,把帐单抽出来,丢给常江。「休息够就走吧。」
咬著冰的常江接过帐单,有点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却没有异议。
他们将帐单跟钱放在收银台上,拿了旁边的直呎压著,先後跨出大铁闸中的长方出口。
有点冽凉的晚风之中,常江皱皱鼻子,戴上警帽。
阿妹把铁闸中央的门拉上,拍上大锁头。
一踏出冰室好像踩进了别的世界,里头的旧式光管光猛得泛青,外头却好像只剩太过安静而引起的耳呜、铁闸被惊动而回响不已的嗡嗡声。连他们的警靴在走动时也响得要命。
阿妹回到他的身边,然後拔出蓝笔,用笔头骚了骚耳背,「……常江,你有没有留意到最近几晚多了年轻人在这边流连?」
这样说著的阿妹,甚至打开了小本子。本子上画了数条直线,是幅很简单的电车沿线地图。
阿妹一边说、一边圈了好几个地方。「我之前看见他们在这里、这里还有……对了,这边出现。个个都只有十多岁却总是半夜三更还在打打骂骂、追追逐逐,我看他们有点问题,搞不好是离家出走的。如果再见到他们我会上去盘查一下,记录一下资料……然後或许报告上头,让警司给他们口头警告?我怕他们迟早会出什麽事。」
是能出什麽事?
虽然跑马地区三五不时就有老外或酒鬼在醉後打架闹事,不过大体来说从没生过什麽打劫商铺的大事,治安还是不错的。十多岁的小夥子离家出走?这谁没有试过?
所以说他最讨厌孩子了。
「童党?」常江把冰块吐掉,应了一句却没多大在意。「明早*briefing的时候提一提吧。」
或许他应该为了表示重视而拿出本子来,抄下童党们的出没地点。
他没有。
那是阿妹第一次告诉他关於那童党的事。
常江跟阿妹彷佛有什麽心灵感应般,同时抬头。
不远处,Agnes一边挥手、一边朝他们快步走过来。
* 荔园:开业於1949年的荔园,为当时香港最大规模的游乐场,游乐设施包括各式各样的摊位游戏、机动游戏与溜冰场。最後因同业竞争的影响令荔园生意不断下跌,更於1997年全面结业。
* 牛一:生日的俗称。
* 冰室:西餐厅来华的历史则可追溯至清末民初时期,例如梁启超便著有《饮冰室全集》。殖民地香港受西式生活习惯影响,一些华人开始喜欢「饮西茶」(喝咖啡奶 茶),但当然不能光顾为外国人而设、收费高昂的真正西餐厅,平民化的西餐厅便应运而生,当时多称为咖啡室或冰室。
* 蛇窦:「蛇王」二字作为动词时意思指偷懒,因此「蛇窦」是一处地方,供人偷懒时聚集。这地方会异常僻静保密。
* 水牌:水牌即是sign或者是direction,最初被称为垂牌、之後逐渐转称为水牌。水牌即是餐馆中的餐牌,上面列明分类、价钱,非常清楚,而大厦商场内的指示牌也是清清楚楚列出各楼层、各分类商铺位置,因此也称为水牌。
* briefing:简报会。不同的地区及工作岗位有不同的工作类型,但大致上一般在街上巡逻的警务人员会於出更前有大约15分钟的briefing,聆听当天巡逻时的注意事项,领取告票及枪械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