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你知道Agnes这法文的意思吗?
是什麽?
纯粹。
谁跟你说的?
大鬼自爆给我听的,他说自己很纯洁。
……果然人如其名,是个脑袋纯粹的白痴。
***
「警察!警……你是警察对吧!?」
常江转过头去,然後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一身装扮。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T恤牛仔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能供别人妄想他是『警察』。
……他加快脚步。
但那一下的犹豫毕竟让他失了先机,立即被追上了,「你、你……姓常的对不对?陈sir的拍档,我就说我没认错!欸,常sir那里有人打架,你快去阻止他们吧!」
「可是我没带警员证也没警棍……」
他要推塘的话还没说全,那个热血满分的路人甲就一马当先地冲回头,为他带路。
喂!他正在休假耶!常江不走不是、逃走更不是,只好跟在後头一起跑。
幸好,滋事地点离他们不远,跑了小小一段路就到了。
路人甲遥指著的地方,正正是便利商店门前。
……常江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可是人已经到了滋事地点前面了,还被八挂热心到可以拿良好市民奖的市民拜托,再怎样也不能当没事发生、掉头就走,於是常江硬著头皮过去。
再接近一些,就看到三个人纠缠不清地扭成麻花卷,姿势的奇妙程度像大街上3P野战。
其中两个还是……警、警察?「喂,那边已经有警察了你还拉我……」
转头想要抱怨,旁边那还有人!?
常江此时才发现那两个警察不是来调停的,而是……
其中一个警察跟个便利店职员扭打起来,另一个拍档正在阻止他!
那穿绿橙制服的身影被一拳打得踉跄,常江从这角度便看到他的脸。「喂!」
他边大喝著边跑过马路,正是红灯、大马路上车水马龙,常江也顾不得自己警察的身分冲马路会给市民树立多少坏印象,简直像鬼迷心窍般,只管左闪右躲著来势汹汹的车头,跑百米般直冲去便利店。「喂──!你们在干什麽?快住手!」
那对日班的拍档一个比较强壮、另一个相对来说很是嬴弱。
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市民扭打得难分难解的就是比较强壮的一位,在他身後,两手揪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拉的那个拍档看上去无比吃力,根本不能完全制止他的蛮劲。
三人剧烈的纠缠引来大批市民围观,只是火爆的场面越演越烈,三人脸上都挂了彩。
打到连警帽都掉下来了,常江跑过去把警帽捡起来,然後一下把帽子掷上壮警的脸!「够了没有?」
在他硬性插入之下,那三人总算是停了下来,有致一同地看著他。「……常江?」
啊咧,竟然连只有数面之缘的都知道他的名字,常江蓦然佩服起常家的威名。
「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谁就好办事了,身为一个警察在大街上跟市民打架?你想我把你的*老num抄下来然後报告给上头吗?」常江从裤袋中拔出一支蓝笔,随意地在手背上划起来。
壮警吞咽一口唾沬,上下看了看常江,啐出一句,「狐假虎威!」
然後又向坐在地上的红发青年凶了一句,「还想在跑马地讨饭吃,你就给我好自为之!」
确定自己应该讨了尾彩,壮警拉著拍档就走。
常江一手圈唇,向他俩的背影叫,「喂!39897,这老外能不能在这地区讨饭吃是我决定的!」
回头,他朝看得恋恋不舍的『观众』们发放数记狠瞪,於是他们纷作鸟兽散。
今天是什麽警界的良辰吉日啊?先有他红灯冲马路、後有日班那个跨张到跟市民在街上打架,好像怕没人看到似的、好像打完就能升职加薪般不遗馀力……
他想,要让一个警察妄顾掉了工作的风险去出手,真的要惹得他很火大、很火大才成。
他完全不怀疑那只红毛鬼有此能耐。
他伸手,抓起Agnes的手臂,粗暴地把他扯起来,「你要躺到什麽时候?」
许是他不偏不倚按中了他伤处,Agnes发出一声痛吟。
常江松开手,Agnes一手扶著墙壁站起来,这才看到常江写在手背上的不是任何号码,只有『笨蛋』这两字。他笑,但一笑就扯动了破开的嘴角,痛得连笑意都缩回去了,「嘶……」
「你干嘛去惹他们?为什麽要跟他们打架?」
常江何曾看过他如此狼狈?
好吧,是有,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像个饿了十天八天,从难民营逃出来的难民。
但现在……嘴角跟权骨都红了一大片,曾狠狠摔到地上吧,脸上跟手肘都有擦伤,制服最上头的钮扣也掉了两颗,头发也乱得像鸟巢。让平常看他穿得光鲜的常江看得……非常的不习惯。
「……你是做了些什麽惹火他们了?」
「问我做了些什麽!应该问你自己做了些什麽惹火他们吧!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
指著常江的鼻子吼到这里,Agnes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住嘴。
只剩一只颤抖抖的指尖在半空中。
常江疑惑地挑起一道眉、然後是另一道,他在等著下文。
话说回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试过这样面对面对吼、又或是正视彼此说上一言半语了。即使他们三人聚在一起,常江总会找个藉口离开一下;而视线不巧对上时,总有一方会先闪躲开来。连话也不多说一句的他们妄论再提起那擦枪走火的一吻,常江未致於如此不识相。
正如现在,当这只大鬼如同以往地指著他鼻子大吼特吼,他说不上为什麽会有松一口气……
同时有点想笑的心情,像是一种失而复得。
突然转了静音模式的Agnes嘴巴开啊合的,硬是吐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垂下手,想要自认倒楣的时候……
像跳著合拍的肢体舞蹈,常江选在这时候举起手,指骨摸上他的脸颊。
隔著一条手臂所给予的触碰并不温柔、那是一种试探,也像自然而言的安抚。
「……应该没有骨裂吧?」
「别碰我!」
始料未及地,在常江察觉到自己给予的善意之前,Agnes已挥开他的手。
Agnes过於激烈的反应把两人都赫著了。
还是Agnes比常江快一步回过神来,边嘀咕著『明明快害我连工作都快掉了还一脸无辜,我还要跟副店长解释是他们先出手的……』边跑进便利店内。
一阵混乱过後,只剩下常江一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收回放远的视线、也把手给收回来磨蹭。
「……靠,莫名其妙。」
***
尽管之前才遇上狗咬吕洞滨般干到一个顶点的事。
常江还是有送牛一礼物给大鬼,只是没有跟阿妹一起合送。
不是谁都可以在好心没好报之後都可以宽宏大量地送对方生日礼物的,为此,常江的确在心底佩服了自己一小下,自我感觉良好了一阵子。
虽然他所送的礼物没花半毛钱、虽然严格来说,那是他捡回来的。
听说是Agnes生日那一晚。
阿妹从家中找了根小西洋蜡烛,在便利店中买了个杯装蛋糕,然後插上蜡烛、点好火,一边唱生日歌一边接近在电灯柱下开始摆摊的Agnes。
先不论常江无论如何都不会跟著一起唱生日歌,更重要的是,他觉得阿妹捧著蛋糕、让蜡烛的火光从下而上地打在脸上……那媲美鬼片的惊吓程度,就算唱十首生日歌跟儿歌都不会减弱半分或至少营造出足以抗衡的温馨感觉……比起庆祝,不如说是报复比较贴切吧。
大鬼在初遇那一晚狠狠地吓到他们两个,如今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吗?
常江非常不厚道地在心里腹诽。
Agnes有没有很感动暂且不理,但阿妹这一招对小Gin的确起了很大效用。
Gin一看到平常的怪叔叔变成了怪鬼,吓到小脸一白、小嘴一扁就开始癫狂地哭了起来。
不是常江在说,那只小鬼哭得比那晚被美国佬性骚扰更凄厉,哭不止,还尖叫。
Agnes边说著谢谢、谢谢好感动、边把快哭昏过去的Gin抱在怀中哄逗,常江却清楚看到他刚刚甫见到阿妹的时候吓得後退一步,不知道要丢吉他还是丢儿子然後逃跑,这会儿说的感谢应该没多大诚恳谢意。阿妹也知道自己搞砸了,忙不迭让Agnes吹蜡烛、叫他许个生日愿望。
……然後在Agnes闭上眼专心地(虽然在儿子鬼哭神噱之下很难专心得起来)许愿时,饿了半晚的他跟阿妹已经把蛋糕你一口我一口撕下来吃,於是Agnes终於许愿完毕,张开眼时,迎接他的只是半空的纸杯。
再怎样不懂观言察色的阿妹也看出大鬼一脸欲哭无泪,气场弱弱地补一句:「……抱歉,我跟常江都还没有吃宵夜。哎,我们中国人的传统就是要把生日蛋糕分来吃才吉利!」
「……我们西方人的传统也是……」大鬼更弱地回应一句。
阿妹只好用更大的声量胡混过去,「欸,那你刚才许了什麽愿!?GinGin快高长大?」
「我希望我们三个能够永远都……」
「不要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明明问别人许了什麽愿望的是他,大声叱喝不准别人说出口的也是他。
看到大鬼无所适从的表情,常江实在忍俊不禁,一记天残脚踹在阿妹的屁股上。「你滚开啦!礼物还送不送?送就快点拿出来!」
「Agnes,我给你准备了份小小的生日礼物。不是很名贵也不是很大一份,但那是我跟阿绢一起选的,不是在庙街喔!我们去百货公司买的,呵呵,把娇娇托给邻居照顾顺便跟老婆拍拍拖*、二人世界一下……你看,那职员说是纯银的,我看你也有宗教信仰……喜欢吗?」
阿妹从口袋中拿出来的是个四方小巧、非常精美的盒子,上头有蝴蝶结。
一打开,有个在灯光下泛亮的吊饰,十字架。
常江很想知道,当Agnes听到那是阿妹跟他老婆一起挑选的,那能怎样高兴得起来?
「谢谢你,我很喜欢。」Agnes道谢,捧著给Gin看。完全被光晃晃的东西吸引过去的小乌鸦伸出小手把十字架抓起来,频频想放进口中咬,「哇~GinGin你看看,妹叔叔给爸爸送了什麽生日礼物?十字架呢!你看看多漂亮!Gin喜不喜欢?喜欢的话爸爸等你长大也给你戴好不好?」
怎样看Gin都只想爸爸送给他吃、而不是送给他戴。
阿妹微笑看著此幕,又多管閒事地把他扯进去混和,「常江你呢?」
常江一手插进口袋中,轻描淡写一句,「我没买。」
「什麽!?」
再把手从裤袋抽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点东西。
趁著Agnes低著头逗弄著儿子,常江极其顺便地两手一拉,把那东西套进青年的颈项中。
无巧不成书,他也跟阿妹一样注意到大鬼有打耳洞、也有手带,只有脖子空盪盪的。
无巧不成书,他也想到要送样东西可以让这『游牧民族』随身携带。
Agnes只感到脖子一凉。
他垂眼,看到胸口中央多了样东西,那是三角型的吉他拨片。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当然,因为那是他的。
只是此刻看起来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拨片一角被打了个洞,穿了银鍊。
「……这是我的吧!?」因为用得很频繁的关系有一边已经严重磨蚀,那贝壳色跟纹理他也不会认错。「我不是弄丢了很久?我沿途来回找了好几次都找不到,你在那里找回来的?」
「那是我的。你没听过有句谚语『地上捡到宝,问天问地拿不到』吗?」
而且这大鬼平常收拾东西时掉三漏四的,就只差没弄丢儿子而已。这半年来弄丢的吉他拨片多不胜数,他用得著找?只怕任何一个铜锣湾居民在街上走著走著,一低头就捡到一个了。
「哇!这个我超喜欢的、虽然已经用蚀了一角可是陪我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很有纪念价值。喂,你到底是在那里找回来的?我好想知道喔,是在电车总站附近吗……」
常江抓了抓浏海,「我就说我没有找、只是无意中捡到……既然那麽重要你就收好吧,不要再掉三漏四了,常常嚷著找不到这样、找不到那样,巡警最怕要替人找东西了,给你戴著也省了我们的麻烦。」
小时候常弄丢了东西不都会给大人戏谑说『下次就打洞穿鍊给你戴著』?想不到在这大家伙身上应验了,真幸好他丢的不是一把吉他或是什麽大型玩意儿。
「夥计你真有心思。」
阿妹好像被打败般,感叹地拍拍他的肩膀,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
那用不用再加一句『我输也输得心愿诚服』?现在是拍什麽热血青春的江湖武侠片吗?
「都说了我没有刻意去找……」
「常江,看不出你这样聪明。」Agnes抬头,直直地看著他。微皱的眉头下一双星目,当中闪烁著感动与激动,让那眸子看起来像现在伸手就能挖取、拿在手心中把玩的琥珀……虽然这家伙说的话一贯让人火大。但或许只因为红发青年满载真摰感动地抬头望他,让他有瞬间的茫然、失神……好像魂魄抽离体外,被吸进电灯球罩里。
他不像个人类,他像个一片叶子所盛载的光影、或眼中六角型的光源所幻化而成。
让人目眩神迷,若直视过久,其他映进眼中的事物只会变成一片无意义、索然无味的红影。
明明只是脸蛋这边青一片、那边紫一块,让人倒尽胃口的脸……
一个月之後,在他们好不容易回复互动的这一瞬。
在这凉风送爽的标准秋夜,常江觉得……自己好像快中暑了。
* 老num:number的俗称,在这里指警员编号
* 拍拖:拍拖,含有爱情成份的约会,亦可泛指正在交往
FREE TALK: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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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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