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老天爷为了消褪他的『暑气』而特别优待──
大鬼生日过後没多久,就开始连场暴雨。
是下雨的关系吧,这几天都没见到大鬼。
说起来,常江从小便像猫一样讨厌雨天。
这状况一直到遇上阿妹後才得以改善。
要问为什麽嘛?理由很简单又有点难以启齿,单单是因为……
「常江,我们这样两人撑一把伞好像在拍拖喔!」
两个大男人共用一把伞,无疑是有点过於挤迫了。
让自己跟阿妹的肩膀湿掉一边绝不是什麽好滋味,只可惜另一边肩膀贴肩膀的『肌肤之亲』感觉更微妙,所以……「我又忘了带伞子了,下午的时候看到外头在下雨还想著一定要带。」
这程度的谎言显然也是架轻就熟。
「我倒是没什麽关系。」撑著一把有『警POLICE察』白色标志的大黑伞,阿妹拂走溅在警服上的水珠。「不过警局内有很多伞子,下次在briefing的时候可以拿一把……」
常江抽出一张面纸递给阿妹,阿妹接过後就擦著水迹。
他俩停在路边,同处在一片薄布所笼罩的小世界下,此情此景有点超乎拍档与老友的亲腻。
不止其他人,甚至连冷空气与倾盆而下、连绵不断的雨点都被隔阂在外,让他们显得比平常更为紧密。
阿妹一点也不矮,常江却比他还高一些。
当阿妹低头整理制服时,总能看到那吸引他伸手去摸的发旋,两人的一呼一吸似在交换。
常江伸出手背拂了一拂他沾著水珠的浏海,阿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
已是熟悉到不会别扭、亦不用言谢。
但不知怎地,无论他多想全心投入、认真地享受这得来不易的片刻,却发觉自己并没有以前享受,或许是气温太低,冷得让他的头脑太清醒了……常江想,其实他会想到要『认真』才能『享受』本身就很不搭调,以往也未曾如此。
「常江?」
「嗯?」俨然是个抽著『事後烟』般漫不经心,有点晕忽忽、陶陶然的慵懒应答。
「你有没有发现要跟你熟起来很难,可是只要跟你熟了之後,你就会不自觉地常触摸别人?」
阿妹倒是觉得这也满有趣的。
常江是个懒理别人瓦上霜的典型,这样的个性适不适合当巡警暂且不提,但跟常江称得上『朋友』的人大概一只手数得完吧,至少阿妹除了自己之外就没见过第二个。
但常江意外地很脸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跟他熟了之後他还蛮爱『动手动脚』的,还要是本人毫不察觉的情况之下,常江最初一两次自然地碰他摸他时,他还在心底狠狠吓了好大一跳呢。
「有吗?」常江看著自己的手指,好像那是他指头的自主意识而不是他主使的。
「有呀。」作为他死党(也是被『非礼』次数最为壮观)的阿妹肯定应答,「我都有特别留意,别说我,就说大鬼。你一开始连跟他说话都隔三步,现在?送礼物给他时你还亲自给他戴上呢。还有Gin,你有多讨厌小孩子啊!但前天才把他抱在大腿上,慢慢喂他吃鸡仔饼乾……」
「够了。」常江举起一手,制止阿妹连珠爆发地举出更多『非礼的罪证』。
是这样的吗?他一向自翊极度地洁身自爱(正确点来说是没人要被他爱),结果竟然只是个潜意识出手的惯性非礼犯?这……这太打击了,他一时三刻很难接受。
「你还蛮常摸大鬼的……」
彷佛嫌他不够受打击,阿妹补上重重的大绝招把他击沈。
常江原地石化,阿妹毫无知觉地走了两步。
连带让常江整个人都被拉离在伞外,洒了满头的雨粉。
阿妹走到第四步才发现老友『隐形』了,急忙跑回去,「欸,你干嘛不……」
话说到一半,阿妹瞪大双目,好像越过他肩膀见鬼了。
「是他们!常江,是他们!」
「谁啊?」虽然阿妹如此激动,但常江转过头去,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他们』。
「他们!之前跟你提过的那群青年,我找他们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我们快追!」
「你找他们干嘛?我们是警察又不是社工!」
「能帮多少是多少嘛,再不追他们又要走了!伞……欸,我去追就好!常江你在这里等!」
「喂阿妹!喂───」常江举手想抓著阿妹的手臂,可是扑了个空,阿妹已经一马当先地跑出伞外,以手掩头、在傍沱大雨中奔跑,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能见度很低的雨幕之中。「伞!我去追就好,你……」
後头的音阶全部掉下去、逐渐消音,阿妹根本不会听到了。
常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手臂上沾著的水珠用力拂走。
总也不能站在人流稀疏的地方等阿妹回来,常江提步,往阿妹大约走去的方向追寻。
常江快步往前走,伞子在这时候竟变成了负担。
蓦地,他的视线被捕捉,但他寻到的并不是阿妹。
而是背著大包小包、狼狈得很的红发青年。
***
平常红发青年开摊之前、收摊之後总有点狼狈。
无他,因为後头背一把吉他、前头背一个宝宝,还拿著装尿布奶粉毛巾的大袋。
如今虽没吉他却多了把伞子,Gin雪上加霜地大哭特哭,Agnes忙著拿小手帕替他抿鼻涕……
连伞子都拿得东歪西斜的。
常江接近他。
这才看到青年整张脸也皱在一起、快跟小鬼一样哭出来了。
「拜托你了,不要再哭好不好?爸爸拜托你不要再哭了,你哭得爸爸心都乱了……还是很不舒服吗?爸爸在带你去看医生了,很快就没事的……爸爸不是在带你去看医生了吗?」
Agnes想要拍哄宝宝又想替他抹眼泪,不时走两步又左顾右盼,好像并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
常江何曾见过他如此躁动不安,想哭又哭不出来?
常江接手替他拿著伞子,Agnes一吓,还以为谁想来抢立即收紧手劲。
「是我。」他把Agnes的伞子收了,将他与宝宝纳入大黑伞下。
这才看到Gin的异样,Gin满脸满手的红斑、眼皮浮肿,完全是惨不忍目。
脸上有好几处红班还带了血丝,看来是被抓破的,难怪Agnes要抓著他两只小手。Gin疯狂地哭著,眼泪像扭开水龙头般,小手小脚不停地踢动,看得人心都揪成一团了。
「他怎麽了?」
「我不知道!他这样好几天了,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普通的蚊叮,但之後越来越严重……他一直在哭、一直在抓,我不知道怎麽办!你知道他发生什麽事了吗?嗄?」
常江看他慌乱得不成样子,也猜到这几天不见他分明就是把自己跟生病的儿子困在屋内因兽斗了,这家伙是个新手爸爸,照顾孩子的经验少得可怜,再这样下去是要出事的。
他说的出事不是说Gin,而是Agnes,还真幸好他出来求救了。不然後果不堪设想。
「那你打算带他去那里?我陪你一起去。」
「去医院!我要去前头的小巴站坐*小巴去医……」
「还去什麽医院!?他都哭得快没气了你还想去等小巴然後去医院排队?他这些病动辄要排两、三小时的,我们去诊所!」
「我没钱!我没有香港的身分证,你知道医药费要多贵吗?医院本来就贵了、诊所更加……」
「过来!」
「我就说我没……你想怎样?我不……我坐小巴去就好!要坐计程车的话诊金就……」
常江光用脚趾头想就知道现在的情景有多可笑愚蠢。
他穿著制服、撑著把警察标志的伞子,然後跟一个市民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常江撑著伞子走出马路外截计程车,Agnes偏偏要跟他唱反调,一直避开他的手。
Agnes想要躲开常江越远越好,却又不能让Gin再淋雨,於是二人只能你拉我撞的……
有撑伞子跟没撑没分别,常江从头到脚都湿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部计程车。
那计程车司机还以为自己撞上了警民纠斗、大气也不敢喘地想飙过去就算,若不是常江一手指著计程车,大声喝令他一定得停下来协助警方;若不是常江火大到把帽子脱下来,然後不顾一切地掷在挡风玻璃上,那司机不会吓得立即踩油煞停。
事实上,常江死抓著Agnes的手臂时用劲得快令Agnes骨折,而且他确定自己比较想把Agnes过肩摔,而不是连人带小孩一起抛进车厢内。
常江将挣扎个不休的红发青年『塞』进车厢内,甩上门,再去捡湿透的警帽。
他狠狠地拉开另一边车门,把自己也抛进去时还在不停爆粗话,「我去你的!为什麽刚刚不停车?嗄!?你他妈的聋了吗?连警察叫你停车都不停?你想我拉你去警局吗!?仆街,若我不把警帽掷上车头你是不是不停车了?答我啊你!」
「……老、老大,我听不到你在叫我啊,我以为……」
「你以为什麽!?你以为直行直过当没事发生就可以了吗?你以为这样就会轮到下一辆车倒楣?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拒载!你没听过警民合作吗?你没看过政府的宣传片?警察办事的时候随时可以徵用你这辆破车!你刚刚竟然无视我?」
「阿sir你不要那麽火,我刚刚又不知道你在办案……」
可怜他只是阴差阳错地经过这地方,想要避开麻烦是人之常情嘛,而且那警察指著他破口大骂,他在後视镜看得胆战心惊,根本不知道发生什麽事只能飙啊,那知道这是徵用?
常江实实在在是先被Agnes气疯了、被害得像只落汤鸡似的。
现在弄得别人车厢湿答答不止,还要无差别开炮乱轰才能消消心头之恨。「干,你还反驳!?你车牌几号?我要抄下来。阿sir在问你车牌是什麽啊!?」
「常江,我说我没钱你有没有听到!?」
常江的无间断的怒吼、司机嗫嗫嚅嚅的试图解释,加上Gin的哇哇大哭声,整个车厢一时之间像个鸡笼般吵。骑虎难下的Agnes只能加大声量,在常江的耳朵旁吼。
常江一把将湿发耗後,水珠溅得Agnes脸上一阵冰凉。
「我付!全都我付好了没有!?你给我闭嘴坐好!」
「你付很了不起吗!?再了不起你也得告诉司机要去哪吧───!」
Agnes此言一出,车厢蓦地安静了不少,常江跟司机都没再吱声了。
就只剩下Gin藕断丝连、哭到出气多入气少的抽气声。
……也对,自他们强迫性『胁持』这部车之後他就一味炮轰、被他轰到三魂不见七魄的司机连话也不敢多说半句,只敢直直往前开。常江抹了抹脸,晦气啐了句,「XX诊所。」
好一会儿,Agnes只是紧抿著唇、频频抹著Gin身上的水珠。
但由於刚刚这爸爸是用整个身体护著儿子的,他们两个像落汤鸡,那小鬼根本没有湿到多少。
Agnes抹来抹去不知道还想抹走什麽,儿子的眼耳口鼻吗?
而且常江无论横看竖看,也看不出那大鬼脸上有半丝『感激』或是『感动』的情绪。
……干,这只鬼究竟在生气什麽?他有什麽资格去生气?
他生气情有可原,因为这家伙刚刚要死要活就是不接受他的帮助,现在他要进行『警察的职责』难不成还得三跪九叩迫这『市民』接受了?还有那个该死的司机明明看见他,竟然还好狗胆到催油逃跑!直到此刻为止,他有十万八千个理由足够生气。
而这死老外又凭什麽!?
「……都说了车钱跟医药费全都我付了,你还有什麽不满意?」
「我就说我没钱,你还死拉我去诊所、死扯我进计程车!我以为我床底下藏著十万是不是?」
「如果是你发高烧又满身红斑还没脑到把自己困在家中三天,最後才跌跌撞撞地出来说要等该死的小巴去该死的医院挂诊,Fine!我才不会管你,这样不懂照顾自己的人我管你横尸街头,早死早投胎算了!但现在是孩子有病,你不懂照顾儿子当初就别要死要活带他出来!」
「你说我不懂!?你凭什麽这样说!眠乾睡湿地照顾婴儿的又不是你!带著儿子离乡别井的又不是你!你知道照顾一个婴儿多难吗?你知道我没香港身分证会被人诸多挑难吗?你知道我要替Gin换尿布的时候进去婴儿隔间看见这样多婆婆妈妈有多尴尬吗!她们老以为我是变态!你知道一个晚上被吵醒四、五次隔天还要上班的感受吗!?我又穷、Gin又体弱多病,为了储钱给他治疗我连续吃三个星期面包,这你又知道吗!你究竟凭什麽说我不会照顾他……」
「我看到的就是你一个人死撑到快崩溃了!开口请人帮忙真的有这麽难吗?」
「请谁帮忙?我还能请谁帮助!?我在香港一穷二白,我们父子相依为命、我只有我自己而……」
「你不要说得自己有多伟大、有多可歌可泣,好像我跟阿妹是对死人!我从来没有帮过你!」
「我就是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你不懂吗?不要你替我付钱、不想从你那里得到……」
「那我借你!那算我借你好了吧?又没说过你不用还!」
就是这样!
正正就是这样常江不懂吗?他说不要这个人情,这男人就立即说那是借的、没说过不用还。
「Damn it!你能不能别对我这样好───」Agnes两手抱著头,指尖插进发间。他简直是呻吟出声了,「不要再让Gin更喜欢你、不要再直视我、不要再碰我!你究竟想干什麽?明知道我喜欢阿妹的!我明明先喜欢上阿妹的,我最喜欢阿妹了啦!」
「那又怎样啊?我也喜欢阿妹啊!而且我比你更早喜欢他、比你更喜欢他!」
现在是怎样?有够语无伦次,这样大声地吼他凶他是想即场来情敌单挑吗?
「就是这样啊!你也喜欢阿妹、我也喜欢阿妹,我们不应该……还是说,这是你对付情敌的计划!?这半年来那些全都是你的招数技俩!?」
「那些到底是那些?而且我看阿妹连你在追求他都不知道吧!」
「够了!你不要再给我装蒜,现在就把话都说开!我告诉你,我喜欢阿妹、我最喜欢阿妹了,比你更喜欢阿妹,爱情是没有先到後来的!我最喜欢阿妹了……」
「住嘴,你喜欢谁不用跟我报备吧!?」
掩耳盗铃的那个好像隔开了一切的外来声音,一直在重覆坚定著自己的『志愿』,「我最喜欢阿妹了我最喜欢阿妹了我最喜欢阿妹了我最喜欢阿妹了……」
「我叫你住嘴!」烦死了,他要喜欢谁干他屁事?
「我喜欢说什麽你管得著吗?你也不要閒著!跟我一起念啊,快说你也最喜欢阿妹了!快点!」
常江朝天翻个大白眼,如果顺著这疯子的意思走可以稍为缓和一下疯劲也值得一试。
他看这只大鬼是因为阿妹完全忽视他的付出而陷入自怜自悯的疯癫状态了。
「我最喜欢阿……嗯!」
『阿妹』两个指定的名词还没说完,下一秒,常江的唇上一凉。
嘴唇就被硬性地堵住了。
……什麽跟什麽啊!?
明明是你要我跟你一起念以明心志的,我在说的时候却一脸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封住我的嘴!?
说是『扑上来』,这一组词完全准确。
常江的警帽还掐在手中,惨沦落为泄愤的工具被掐到快变形了。
大鬼加小鬼两人份量的重量不容小看,Agnes一手抱著Gin的屁股,另一手压在常江的脑袋旁。
常江湿透的发丝散落在椅垫上,甚至被Agnes的手压得扯得生痛。
但此时此时,那微弱的痛感却无人在意。他蓦地化身为婴儿睡床,Gin整个躺在他的胸口上,像表演大石压胸口般又重又暖,更叫他喘不过气来的却是宝宝的父亲。
先拿儿子当帮凶压得他不能动弹,再像野兽般扑上来又咬又嚼、强暴他的唇?
常江唯一踩在座位外的大腿抖了抖。
他一手抓著椅背、另一手按在Agnes的肩膀上。
他的身高体格无论那一方面都应该比红发青年优秀,此刻却连挣都挣不起来……
五指在皮椅背上嘶啦、嘶啦的刮下好多道白痕。
活像在计程车厢内直接被强上。
「嗯……嗯、嗯你……」
常江觉得自己快被那土匪式的横抢豪夺、半路截劫弄得快窒息时……
一直在震动的座椅停了。
他们显然已到达目的地。
司机的脸红得像关公,连後视镜都不敢多瞄,只能直视著前方的诊所,嗫嚅地说一句:
「……常、常sir,你们到了。我当然不会收钱!警民合作是我应、应该做的……」
只是『合作』到这样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识,看来他的合作算是最低级别的了。
谢天谢地,只是他的计程车被徵用,而不是他被徵用。「如果常sir还要继续徵用这辆车的话,大可慢慢用、慢慢用,我可以先走开一下……」
常江眼前黑了一黑。
……妈的,为什麽连这个素昧平生的司机都认出他姓常!?
* 小巴:小巴(公共小型巴士)为载客量16人的载客车辆,作为巴士与铁路的辅助与接驳交通工具。
FREE TALK:
结果标题跟内容完全构不上边
因为H被推了去下一章O口O””
虽然如此但跪求票ORZ
其实我直到现在还是很难想像他们的H
妈呀我很少写到一对这样纯爱的了!
我拜托你两个学学G小哥跟阿香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