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常江,我也喜欢你
……也许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
***
「新衣服吗?」
两指间夹著一根未被点燃的烟。
常江指了指红发婴儿。
那连帽小T恤以前没见过,其实Gin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套婴儿衣,也不知洗了多少次,残旧到起毛球了还穿著。鲜少看见他穿这样光鲜衣服,淡淡奶黄色衬上红发,非常朝气。
穿上新衣服的Gin也似乎格外开心,老远看见他就摆著小手臂、拳头一开一合的。
身处在煦来酿往的街道中,Agnes忙著把吉他盒拖後,以免阻塞通道。
人声沸腾,今晚的跑马地比任何一天都多人。
Agnes大概听不到他在说什麽吧,可是看见他颐指Gin,也大约猜得出来了。
「……对啊,之前新年的时候嫂子跟她的邻居……」
「嫂子?」他真不知道Agnes在香港除了他跟阿妹之外有熟人。
常江看他又要抬头、又要把大包小包拖回石坝旁,忙不迭急跑两步。
他弯腰帮忙把奶粉袋、有的没的拖回去……
「阿妹老婆啦,好像叫阿绢。年假时跟她的邻居下来便利店找我,说大扫除的时候在家中整理出两大袋婴儿衣服跟玩具要送我。另外一位就是竹马君的妈妈吧,也很年轻呢,两位姐姐就一手牵著娇娇、一手牵著竹马君,一起把衣服抬下来给我了。真的超感动的~」
「你叫那两个女人……姐姐?」常江嘴角一抽,这家伙真有够油腔滑调啊。
有了常江帮助之後,他们三两下手脚就把『摊档』移回花坝旁。
Agnes说了声谢谢,常江点了点头没说什麽,伸出一根食指让小宝宝抓著。
并不是说完全不尴尬,却也并非无话可说。
应该说情况跟上次恰恰相反,上次是把头埋进沙中不听不闻当没事发生,这次却是大家面对面把话都说开来了,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该做不该做的也全都做了……
那个叫什麽?因了解而分开吗?
尽管正式称得上『一起』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数小时、尽管是拥有了希望所以更加失望、尽管是得到过所以失去时更寂寞,却不是逃避而是面对。即使当不成恋人、伴侣……
却不想连硕果仅存的这位朋友也失去。
反正再不可能把他当透明、不去管他,常江索性管他管得更彻底,反正这样的日子也没多少了。
别别扭扭的太不像男人了。
之前才亲腻到肌肤相贴地在床上滚、现在却使站在街上也以小宝宝作桥梁,感觉有些微妙。
要调整到现在的心理状态,他也花了数天。
Agnes把背带解下,常江很自然地先把Gin抱出来。
那小家伙腻进他怀抱中的时候还挥了两下手臂,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麽,然後叫了个奶声奶气的常字。呵,学到的词汇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吵了,这就快一年了……「想说什麽啊你?」
大鬼把背带卷成一团,丢进吉他盒中。
然後双手叉腰,看著川流不断的人流。「呼~今晚人真多呢,因为明天是情人节吗?」
不过托赖,因为很多情侣档所以刚开档不久就有三宗生意了,都是情歌。
「因为明天不是公众假期。」所以不少人都提早一天庆祝了。
照理说他该说满山满谷般的情侣还有红豔豔得让人无法忽视的玫瑰感到刺眼,但他却没什麽感觉。应该说,他老早就对这些很免疫了……难怪阿妹都说他外表年轻、内心是个老头子。
只因为害怕再受伤所以想得到承诺、付出得太多太累不想到最终一场空,所以才要求长期伴侣。
这种想法……太过不像廔败廔战的年轻人、太自私吗?
「喔,那你们明晚要当值吗?」
「本来要的。但阿妹跟别人调了假期回去陪老婆,所以明晚见不到阿妹了。」
Agnes大约地点点头,然後看了看手表。「其实今晚过了十二点之後已经是情人节了吧?」
也算上是他们三人能共渡情人节了吧?「……我打算跟阿妹告白,就过了十二点之後。」
当大鬼像放个屁般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来时,常江正跟Gin扯他头发的小手战斗。
「什麽?」他听错了还是幻听了?
Agnes怎可能会跟他这样那样经历过一切之後又拐回原点,重新开始?
他只能是听错或幻听了。
「你听到了。」
常江有几秒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到他能说话时,只能奉上一句,「……你疯了。」
他不管之前这家伙口口声声说现在比较喜欢他是不是哄骗他上床的谎言、又或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混乱的心意而乱表白。但跟阿妹告白?这状况超脱在他们纠缠不清的关系之外。
要他来说,没别的,这完全是疯掉了。
今晚十二点过後是情人节呢,那又如何?这就有什麽仙女教母挥著魔法棒出场还是神奇的法术会启动,让一切归零重来?让阿妹的婚姻状况变回单身?让对老婆死心塌地的阿妹会变心?
他究竟在期待什麽,发什麽神经。「……呵,你幻想阿妹会答应然後抛下老婆儿子跟你远走高飞?那个大罗神仙跟你签合同了?介绍我一下吧。」
别问他,他也搞不清楚此刻飙升的愤怒是因为大鬼的不自量力还是……妒忌。
这人竟然因为儿子的未来而轻易放弃他,却直到现在还对阿妹信守如一。
难道已结婚的阿妹不是比他更没可能吗?
「那样的事我想都没想过。但既然说跟不说没有分别,为什麽我不能说?」
「还用得著问吗?你贸然告白会害阿妹很困……」
Agnes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说,今晚不能跟阿妹表白我这近一年来的心情,我也很困扰呢?如果我说别无他求,只是很想很想让阿妹得悉这份心意,然後才能了结这感情、重新开始别的呢?」
常江静静地看著他,那种静穆几乎是Agnes前所未见的。
对大人之间如箭在弦的气氛毫无敏度的小宝宝,只是哝哝呀呀、自得其乐地张合小嘴。
Agnes几乎要以为常江切割出一个真空的空间来,把他们隔绝在人潮之外。
常江问,「……你向来都是如此自私的吗?」
「……你不也是很自私吗?不能以共同生活与未来为前提,你就不想付出了?」
「喔,原来你毫无商量馀地把我隔绝在你跟Gin的未来之外,怕我这妖魔鬼怪会令Gin也变成死Gay、怕我会令你培育儿子成为国际大巨星的梦想有什麽差池,你称这些为很无私、很伟大?」
「对谁而言?对你来说我是自私、对我儿子来说我这是无私。你擅自假设阿妹会被你的告白困扰,所以才一直不向他表明心迹,你凭什麽如此肯定?也许你表白之後阿妹会感谢你、体谅你,你不用再向他隐暪性向,你们成为更亲厚的朋友呢?你会感到解脱、真正能够放下他呢?」没错,他是不能承诺常江更多,他怕自己办不到。因为未来的他只以Gin为前提作考量,而不是常江,他怕非得面临选择的时候会伤害到常江。「……但我不能承诺你、你就连一丁点都不给我了?」
「告诉我,常江。即使你最後没能跟阿妹开花结果,你後悔认识他吗?」
「你现在说的这一切……究竟跟你决定向阿妹表白有什麽关系?」
常江空出一手来覆盖额头、指尖微微磨蹭著额角。
「我想让你看到,你没有选择的自己。」
他想让常江看到他每个分岔口时没有选择的自己是怎样的。
他想让常江看到勇气、他想让常江得到治愈与解脱。
他想让一直压抑自的常江看到那跨前一步的勇气,因为那可能便是天差地别。
即使常江跟阿妹由始至终只是朋友关系,内心塞得满满的情感没法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他肯定常江也从未後悔、连一秒也未曾後悔过来到跑马地然後认识了阿妹、喜欢上阿妹。
为什麽到了现在,常江不能用同样的心态去对待他?勇气的额量已经用完了吗?伤疤太痛了?
这世上,真的有什麽是完全徒劳无功的吗?非得先看到终点才敢在起点开跑?
难道常江看不出这样比他要求的承诺更为荒谬?再如此下去,他们铁定会错过彼此。
你能猜到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将会遇上谁人、又将从他人身上学习到什麽、遗失什麽、得到什麽吗?
提起勇气跨过起跑点之後,那庆许是一段治愈的旅程。不去试试看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不去开始新的,旧的伤口就永远搁在那里,继续发疼、也许结疤,却永远不会自行愈好。
他办不到。他不能……就这样丢下常江,不顾而去,继续前行、继续发自己的白日梦。
他不能不负责任地丢下因为他的出现与离去而更寂寞的男人。
他办不到、也舍不得。
谁又知道他们下次碰到再让他心动如厮、填满寂寞的人会是何时?
可能一辈子都再没有了。
可能他们就这样一辈子。
寂寞是病,有时候跟再亲密的家人在一起、有时候跟认定的真命天子在一起,仍然感到寂寞。
那需要治愈,但治愈不是毫无代价的,找到对的之前都需要冒险。
这十数晚,当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安枕;当他发现比起自己拥有更好的未来,他更害怕常江不能拥有更好的将来,将来只是更寂寞、即使找到伴侣却仍然寂寞终老时。
他就知道,他再怎样也没法丢下常江。
因为比起自己的,他竟然更担心常江就如此淌著血活下去。连稍为想像都没法接受。
……他怎舍得他?
「……说得那麽高深伟大,其实你只是想让我妒忌吧?」
Agnes没回答。
因为那的确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个男人会因为听到他将会跟阿妹表白、或看到他要跟阿妹来个抱抱而像眼睛发红的公牛般疯狂扑上来劫走他、绑架他还是强吻他,立即化干戈为玉帛,之前的争执通通烟消云散之类的……如果他会这样做,就不是常江了。
「……把你的一两年给我,真的无路可走时,我们再一起看看如何走下去。你怕什麽损失?」
只要两个人一起,所有分岔口与崎岖、沙石与难关,看起来不都没那麽可怕了吗?
「让我们试试吧,办得到的。」
常江张嘴欲言,数秒吧,又缓缓阁上。
他想说,有什麽损失?不是时间、不是青春那些陈腔滥调而他也不在乎的东西。
损失的是我的心,而且它可能只剩一半,剩的一半还早已伤痕累累,用胶布勉强黏贴起来。
但他还没开口已发觉这是错的……不是这样的。
难道Agnes就没付出、没损失吗?而且……他凭什麽在一个被家人唾弃、被前妻背叛,离乡别井过著拮据生活的单亲爸爸面前说自己曾很受伤?他有什麽资格?Agnes说得没错,他的这些伤口全都是因为太过被爱,他被家人过多的爱、自己无疾而终而没有出口的爱反噬而已。
对比起大鬼,他的所谓伤痛连一颗他妈的沙粒都不是。
他只是突然发现,即使他们都被寂寞的利角长时间磨得平滑与温柔,他们相像得可怕。
但每一次、每一次在面临选择的时候,他都选择逃避。
而这个青年,年岁比他还少的青年。每一次,纵然他面对抉择怕得要死,他都选择面对。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言语。
良久,他把怀中无聊得左摇右动的小宝宝递出去,Agnes自然地接著。
然後,他从裤袋中拔出一个红包。
Agnes跟Gin都好奇地研究著那个红包,两父子的表情如出一辙地相象。
常江一手插腰,「虽然新年过了,不过……你之前不是送了我跟阿妹一盒蛋卷吗?礼尚往来,这里头是百货公司的现金券……你可以买对新鞋给Gin或是什麽的。」
他本来想说──不用选,大家都不用选了。我申请调离跑马地了。
因为他受够了这四年来他妈的一直累积的烂感情帐,他只是必须这样做。
那无可厚非,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几乎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了。但此时此刻,他却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连说出口都好像会被骂,好像会因为这被自己归类为逃跑的举动自取其辱。
常江递出红包,给那眼睛瞪得大大、小手掌张得开开准备接下的混血婴儿。
但始料未及,Agnes先一步拿著。
他们变成一人一手拿著的姿态,但Agnes没有用上半分力度,好像只是拈著。
常江本来给完就要走了,现在却要走不走。
感觉要他一松手,那张压根儿拿不牢的红片会掉下地。
隔著薄薄一片红包,他们身体没有任何部份触碰。
但在Agnes抬头直直迎视他的双眸时,常江却觉得近似一种压倒性的侵犯。
青年轻拈著红包,没有松手、也不准备握牢。这样问他──
「常江,你连那两年都不要吗?」
害怕到连那两年,或之後他们能得到的更多、更多个两年都不要吗?
常江张口,这次倒是没隔很久就答了,接的却是两回事。
他说出连自己都感到惊愕的话,「不要跟阿妹告白成不成?」
天知道他为什麽一直在意这事,从青年说完之後就想到现在。
即使明知道阿妹不会答应的、明知道他这样做只是自我满足的徒劳无功……
他就是不想,而且是很、不、想。这一点都不合逻辑,最不合逻辑是他竟然说出口了。
Agnes必须承认,常江开头那『不要』两个字把他吓到了。
结结实实的吓到,心脏提到喉头位置。该死的,不要说那麽令人误会的话好不好?
他想问常江为什麽。
但他又很自恋的觉得,他应该知道为什麽。直接略过,转成土匪。
「你要给我开出什麽条件?」
「……我可以陪你去百货公司买东西,就明天吧。」
「明天你不是要当值吗?」
「可以调假。」
「……什麽嘛,这听起来完全是约会。」
约时间约得那麽理直气壮,明天是情人节耶老兄。这……虽然不是没看过对方穿便服的样子,但是他们两个都穿便服赴约,这听起来像个第一次在外头的约会,虽然不在跑马地区会更好。
「你还真以为我没价没市,明天没人约我出去了?……这样吧,你在十二点後给我买罐咖啡来,我就答应你不跟阿妹表白。」
Agnes看了看手表。
常江也看了看手表。
离十二点还有点时间。一罐咖啡,毫无为难意味。
常江松手。
不知道什麽时间已握牢红包的Agnes,就这样将红包收下了。
常江没说什麽,就这样戴上警帽,走掉了。
看著男人英挺的背影会觉得他帅到不行,这样的自己也是有问题吧。
Agnes不禁这样想,把本该就是送Gin的红包给他把玩。「红包,红、包,常叔叔给你的红包~」
你相信吗?
他已经开始等著那罐咖啡。
等著拿著那咖啡给他的男人。
***
FREE TALK :
其实打到现在....
我已经累得不是很知道自己在打什麽了ORZ
我只知道自己非得完成这个段落这样
我看我今晚还是会作出一些些修改的吧
那就也在此谢谢所有追看这篇的人、还是给过意见的朋友了
章名已经确立了,你们也看到了,就是『星星熄灭的瞬间』这样,感激不尽(跪)
这章也5千字喔!那就谢谢点击、感想留言跟票票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