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我找了你蛮久的……」
朝他迎面而来的阿妹举高手,挥了两挥。
「没有,刚刚碰到大鬼,帮他把档位移後一些别挡到人。」
「哦,你总是很快就找到大鬼呢……说起来今天人真多,不过都十一点多了,我看那群年轻人十二点之前会回去吧。」
「希望吧。」
常江习惯性地走在阿妹的右手边,让他走在靠墙的位置。
两人并肩而行,踩著不知道踩过多少次的路,四只眼睛看著擦肩而过的人流,脑袋却放空。
是太习而为常了吧,只要跟阿妹一起散步閒聊,氛围总是回到家般的自然舒服。
蓦地,常江在想,他要什麽时候才告诉阿妹他申请调离这区了呢?
他只知道不是今晚、更不是现在。
阿妹肯定会迫问原因的,而他又要怎样解释?……说是去考见习督察吧,应该能够理解。
而且他也并非没有这个打算,阿妹会为他感到高兴的……
阿妹能为他感到高兴当然最好,但稍为想像却觉得很是寂寞、被遗下的阿妹铁定也会寂寞吧。
常江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阿妹一脸苦恼,正在跟他说些什麽。
以为阿妹大概在跟他讨论明天跟嫂子的二人世界日程吧,不然。
「……那小子偏食越来越严重了!小孩子喜欢吃甜甜的东西无可厚非,可是为什麽不吃菠菜?菠菜多香呀~而且又整天不喝水只喝果汁,连牛奶都很少喝!我听那个每天五点多都会买菜经过的李太说,小孩子缺钙的话会很易发脾气,我看娇妈再这样宠下去,他迟早变脾气暴的小……」
原来在说娇娇的偏食问题,他们这对拍档的话题应该是全十八区中最居家的。
「怕什麽?若他再闹任性就带他来见我,让我来治治那死小鬼。」
「你说得对,自从上次之後娇娇真的有点怕你……只要他不听我跟阿绢的话,我们说句『常叔叔要来罗』、『等下告诉常叔叔知道你多坏』,他就会立即僵得像颗小石头!」
阿妹不敢苟同地皱了皱眉,随後便笑了起来。
「喂!你把我当成什麽妖魔鬼怪在使用啊?」
抗议毕,两人都笑了起来。
不远处小公园中的时钟发出一段音乐,报起时来。十二点正了。
他们两人有致一同地望向小公园的方向,然後又静静地并肩散步起来。
「要我跟你说声情人节快乐吗?」蓦地,阿妹随便逗了一句。
「省省吧,这句话你留待明天跟嫂子说。」
「欸,你这个没老婆的说得可轻松。明天不止是庆祝情人节的、还是我的哀求原谅大作战!娇妈最近有点恼我,说我工作时间长、白天都在睡觉都没时间照顾娇娇、跟娇娇玩,她说接送娇娇上下学、家长会、幼稚园的表演会全部都只有她一个人去……老问题了!还说什麽我再不留在家久一点,娇娇就不认得我这当爸的了,我说怎可能?女人就是爱夸张啦!」
果不其然,接下来自然聊到升职与申请转换工作岗位的问题。
作贼心虚的常江当然听得毫不专心、答得也不认真,只想得过且过、胡混过去。
阿妹没多在意,还以为他是在烦恼著自家警察家族的压力,正想跟他来个Men’s talk……
这下子,常江只能借故开溜了。
也正好十二点过後,双双对对的年轻人果然因为门禁而纷纷鸟兽散,人流清减了一半。
「你别想太多……啊我去便利店买罐咖啡,你要不要?」
「不了,下午才喝了杯咖啡,再喝之後就不用睡了。」
「那我去了,大鬼在那边转角前几米的位置。」
「喔喔。」阿妹大略看了看然後应了两声,先转身走向他所指的方向。
看著阿妹离去的背影,常江知道自己也该提步了,却不知怎地,脚步钉在原地。
他舔舔上唇,叫道,「阿妹。」
离他不远的阿妹转头,然後望著他。
「没有……我想告诉你,小鬼穿了娇娇的旧衣服,黄色那件连帽T恤。」
「哦!那件……」他皱眉思考,然後又舒展开来,「那件超可爱的!胸口有只小鸡的那件是吧?那只小鸡也很可爱,娇娇以前也很喜欢那件。我想GinGin穿了之後一定爆帅,我现在就去看!」
眉开眼笑的阿妹再度起步。
蓦地,常江知道他想说的压根儿不是什麽小鬼今天穿了娇娇的旧衣服。
不是这些。
「阿妹。」
步伐加快了的阿妹再度停步,这次半个身子侧过来,歪著头。
好像开始担心起拍档的精神问题了。
「……我喜欢你。」
当他毫无计划地在十二点过後,今年的情人节之内脱口而出这四年的心声。
太过复杂又太过单纯,可以配上很多的形容词与描述,却始终总归一句能够完全表达。
阿妹挑起一道眉,有点讶异他这记直球。
他自己也知道,那完全不像『常江』会刻意叫停别人然後说出来的话。
但阿妹只停顿了一秒,毫不犹豫地答,「常江,我也喜欢你……也许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
阿妹眉眼弯弯、唇角一弯,柔和了整张脸庞。
极度坦率地回应、也有点认真地跟他较劲。
还有类似叹息的劲儿──好像在说『还以为你想说什麽秘密,这我早就知道了』。
常江答,「不,你的喜欢绝对不会比我更多。」
这是事实。
阿妹耸了耸肩,回他一个『随你怎样说吧』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阿妹能如此坦率是因为他把那『喜欢』归类为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喜欢。
常江认为自己此刻应该感到深深的失落,但没有……
他甚至对『阿妹喜欢常江这个人』这从未宣之於口却心知肚明的事实;对阿妹那句『也许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感到松了一口气,很释然、很释然……也有点高兴。
不知何时开始,勾起的嘴角便没有放下。
常江稍稍握紧了拳头,细细咀嚼此刻内心的激盪感动。
与阿妹背道而驰的他,闭起眼睛走了两三步,才再缓缓睁开,向著便利店走往。
***
「……我可以请问你在做什麽吗?」
告诉他,为什麽只是进去饮品柜的後头补充饮料,出来之後……
便利店的一角竟然用书建起了堡垒,里头还坐著个山塞大王!?
「不可以。」
常江一句杀过去,封著了间条的嘴巴。
在间条不知道去拉屎还是去补货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经攻陷了店内的两排书架,手脚麻利地把前头的书都搬下地,然後翻後头的书。还拉开底下的抽屉把存货给搬出来,看更里头的地方有没有藏著他的『目标物』。
这样搬来叠去的,很快,他的脚边便围起了小小书城。
搬无可搬的常江索性坐下来,乱翻著类似的书……但看来看去没一本跟目标物相像。
「哇,常大爷!你砌得可过瘾,等下要整理上架的可是我耶!你是不是閒到发慌了才会过来把书当积木砌?你真的这样閒就回应一下市民诉求,拿把枪随便轰死外头的情侣,轰一对是一对吧……陈Sir呢?」
间条忙不迭冲过去,急著把被摆弄得乱七八糟的书重新上架。
离那座堡垒还有数步,流氓警察已经尤如坐拥帝位,拿起权杖……不、一本书,用书角对准他。
间条知道自己若敢再走前一步,那书角下一秒会不偏不倚吻上他身体。
「欸,你要看书我平常都让你看个饱是不是?有哪一次阻止你的?」又有哪一次是成功阻止你的?「你想找什麽书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不用劳烦大爷你亲自出手吧?陈Sir今天放假吗?」
常江盘腿坐於地上,警帽窝在腿窝中。上头顶著一本书在翻。
间条再如何挤眉弄眼、变换角度都没法窥得一二,只知道那书皮粉红粉红的……
粉嫩又巴掌大的书跟这流氓警察真不是普通不搭。
蓦地,指著他的书角向右一摆,指向收银台。
间条跟随一望,收银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罐咖啡。这不神奇。
神奇的是咖啡罐旁边竟然出现了几个硬币!
间条呆滞地看著那闪闪发光的硬币,差点想奔过去拿起来咬一咬,好辨清真伪。
常江在这里吃的喝的像开自家冰箱,那次有大发佛心付过钱了!?
『啪』好响的一声唤回他的思绪。
只见警察拍上手上的书,随便向後丢走,终於愿意问他,「你记不记得上年这里有卖一本这样大小的、粉红色的书皮上有萤光黄的两行大字的……」
「的……?」间条很是配合地歪歪头,把男人的尾音接得长长的。
「星座书。」
「星座书!?」
「我魔羯座。」常江很贴心地提供额外资讯。
「你是魔羯座或兔子座根本不是问题吧!?我知道你是魔羯座会比较容易找到那本书吗?你一个大男人找什麽星座运程书!?有够不搭,不搭就算了,还要找上年的?现在二月十四,已经过了年了!你看上年的干……」
他滔滔不绝、淋漓尽致地教训到一半,只见男人不说二话,缓缓地站了起来。
然後长腿一跨,跨过其中一叠书堆,状似悠閒地摸了摸颈後……
为、为什麽明明是如此平凡的动作,他却感到背脊凉到後脑勺?
简直像看见紫烟四起,猛兽出闸、伸展身骨准备乱咬人似的。
什麽兔子座,这个流氓绝绝对对不是兔子座,他根本每一辈子都是魔羯还是魔怪座吧!
「干干干干……你想干什麽?你别过来啊!我找、我找给你,我找给你就是了!现在才刚过年,上年卖不去的书应该还在储藏室吧,我现在就去找!」
呜,陈Sir究竟你在哪里?你是在家中享受天伦乐还是被这人面兽心的家伙谋杀然後埋尸荒野了?为什麽你不管教好你家的小朋友要让他出来欺压无辜平民啊啊啊!?
十五分钟後。
「……嗄、嗄……常大爷,你有、有烟吗?」
天可见怜,被硬抓去当搬运工的间条这样来来回回好几趟,已是气喘如牛。
常江把一叠书放下,许是看见他羸弱得很教人同情,而罪魁祸首又那麽刚好是自己。又大发佛心地随便从口袋中翻出一根烟来,递给他。「咯。」
间条看男人好像变魔术般从神奇口袋拔出一根烟来,真的只是一根,连个包装都没有,不禁怀疑那根有两度折痕的烟究竟在那『甜蜜的家』中住了多久,又有多卫生……
不过男人的善意他可不敢拒绝,谁叫自找罪受的是自己?
於是间条用颇为壮烈的心情把烟枝接过,点火,早死早超生。
当他把燃著的烟枝含进嘴里时,常江好像想起什麽般,抬头,『喂』了一声。
但看见他已经从善如流地开始『享用』,又没说什麽了,只留下间条一头问号。
再十五分钟之後,间条累摊在收银台後,在警察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咬著硬币。
警察则用一个上大号的蹲姿,置香港警务人员的荣誉如无物,在数十叠旧书中翻找。
这期间,零零落落有几对男女进入店里,都很尽责的用好奇的目光瞧了警察数眼……
只是这种尽责的目光随著时间过去也越来越少了。
间条把半个身子搁上桌,像卫生纸筒般翻滚了一圈,滚到一半,蓦地,眼中上下癫倒的男人站了起来,手上拿著一本被压得摺曲的小书。
於是他也好奇地走出去,「找到罗?啊我还以为是什麽,这本嘛!听那些女学生说蛮准的,一直都卖得不错,这本应该是压曲了所以卖不出去的吧?你究竟想看什麽……」
这本书真的有神准到让不知道从那里收到消息的常江遇神杀神、遇佛砍佛地『威胁』他拿出来?这男人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不像会相信星座生肖运程的人。
不过……固执地找书找得脸上也沾了些灰尘,还连打了几个喷嚏的男人,硬是比平常亲切。
常江拿著书扇飞上头的积尘,另手擦了擦鼻头。
他展开被折曲的书皮,两个脑袋一起凑近去看。
封面下方的十六个大字,跟他记忆中如出一辙。还有那眼睛大得不合比例的少女画风,果然是这本……常江轻舒了一口气,翻开。
「这不是上年的嘛?」
「我记得它也有写今年一开年的大约运程……」
虽然也搞不懂自己一个大男人有些什麽好在意的,却还是不多不少有点在意。
上年差不多这时候他因为一时无聊翻过这本书,还没看完,阿妹就冲进来说自己撞鬼了。
自诩跟男人有点革命(找书)情义的夥伴把前臂搭在他肩上,调戏,「常Sir~你该不会像那些小女生般有恋爱烦恼,要借助星座书的神力给你指引吧?在一起、还是不在一起?我劝你出去买枝玫瑰花去数花瓣比较快啦,反正现在这时间玫瑰花应该大特价了……」
被他半个身子挨著的男人,明显一僵。
还以为真的被他蒙中了、将会被杀人灭口,间条维持原本姿势慢慢慢慢……离开常江。
「现在几点了!?」常江猛地抬头,看了看店内的时钟。
快两点了。
干,他竟然找书找了超过半小时。
果然是上年的星座书,对今年一开头的运势只有一句起两句止──
★ 今年对魔羯座而言,将是紧张刺激、处处玄机的惊耸年,运势较去年更波动。元月的「魔羯座」日蚀和6月的「魔羯座」月蚀双双落在羯座本命宫,也为全年运势添上神秘色彩。对个人生涯、关系带来震撼消息,或改变命运的契机。
★ 事业精进,情感游牧。
震憾消息?改变命运的契机?
……感情游牧!?
他就是看过封面那两行怎看怎俗烂骗人的句子,记忆深刻。
那晚就撞上大鬼了,总觉得冥冥中有注定所以才……
他妈的,现在要他怎麽办才好啊?他都不知道了。
虽然依言来买咖啡了,但他像个笃信命理的小女生般死命翻出星座书来看运程,又究竟算什麽啊……常江把书抛回书堆之中,封面那一行斜字映入眼帘:『有些事你注定遇上』
该死的没错,所以他才会撞上那把他原本无风无浪的心情弄得一塌胡涂的大鬼。那只来索债的怨鬼还嫌他不够惨不卒目,要他答应把下半生都作祭品亲手奉上。
他仰头,对著光管深深呼吸。
屏著那口气良久,才吐出来。
然後常江一手拿起警帽、另手抄起咖啡,冲出便利店外。
後头立即传来叱喝『喂───!今晚又不还债吗!』
去他妈的星座运程。
***
只要十二点之後带罐咖啡去给他就好了吧?
Agnes又没明确说是几点至几点。
常江近乎小孩子撒赖般想著。
果然快两点了。
不、现在应该已经过两点了吧。
连学生制服也来不及换下就相依相偎著逛街、庆祝情人节的年轻男女们已经归家。
比平日更多生意,热闹非凡的商铺也早已经落闸了,铁铮铮的反射著月光。
街道上冷冷清清,别说一双、连人影都没一只。
一到了夜深人静的时份,今晚就如同过往每一晚,除了满地比较多的垃圾跟玫瑰花瓣……
没有任何残留的欢欣甜蜜显示今天是个节庆。
常江独自行走在夜色之间、靴头踩上一小片花泥。
……不对。
感觉有点不对劲,却说不出那里不太对。
总是……不太自在,常江一手拿著咖啡,另手解开了颈钮,试图让自己放松。
对了,他或许知道问题出在那里、不是一地的垃圾还有与血渍无异的一滩滩红黑花泥;不是颈钮太紧也不是刚从大光大亮的地方进入黑暗的反差感,而是今晚好像有点……太静了。
好静。
连一根针掉下地都听得见,应该是指这样的静。
是因为他鲜少地没有夥拍阿妹,独自行走,所以觉得不习惯吗?
还是刚才太热闹太吵杂了,对比之下遗留的後半晚才会份外寂寥,让他疑神疑鬼?
常江知道自己再怎样想也想不出答案。
他边拉开第二颗颈钮,边抬头看著夜空……
哦,今晚星星真少。
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什麽时候他跟阿妹和大鬼才分开两个小时,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样便觉得有点寂寞、渴求重聚了吗?不是的。
只是今晚著实是静得太过……沈重、诡异、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好像逼迫他要做些什麽。
好像连空气都急著告诉他什麽、催促他必须做点什麽。
不安。
很不安。
常江皱起眉头,然後快跑了两三步。
他发觉自己从没一刻那麽想立即看到阿妹跟大鬼。
把警帽夹在腋下,毫无缘由地,他开始跑。
连要不要把咖啡丢走呢那迟疑的两秒也不允许自己浪费,他越跑越快。
沿著电车路轨一路的向前跑。
两旁的晕黄街灯把所有笼罩的事物都蒙上毛茸茸的光边,白的、紫的、黄的、橘的、红的,略过他眼角的一排街灯在急遽速度下连成一线,变成流动的光河。
其他事物全都只是流光掠影,只馀下轮廓。
白天跟夜晚的跑马地是两个世界,他彷佛跑在一张巨型的画纸上,脚下的电车路轨是一个吸收著月光、流著银光的图腾、是地图不会标示却隐隐暗示著、相连著、通往某处的通道、像一条从未走过的暗途捷径。
好像不顾一切地沿著跑,将会到达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将会向他掀开一个秘密。
好像它们有生命,能意随心动地改变轨迹,合并再移转,导领著一无所觉的他。
而且还把这一切弄得像是他自己的主意。
常江不下一次喝令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专心寻找他们的身影。
但没有用,他的脑海就塞满这些垃圾。
还有除了光影之外,最捕捉他目光的鲜红,一路上红豔又被践踏得瘀黑的花泥。
对比起这有一千种黑色的夜,实在太突兀、太刺眼了,让人恶心。
「阿妹、阿妹!阿妹───」
他一路跑。
近乎癫狂地急切渴望看到他们、或他们其中一个。
没可能的,他们现在该在某条电灯柱下聊著天、唱著歌、逗著小鬼……只是他太多疑了。
就在他快被恐惧灭顶时,就在他荒谬到考虑Call台寻人时,彷佛被快要溢满的呼唤所吸引──
枪声。
枪声。
枪声。
连续三声,尖锐地撕破夜空的枪响。
然後,「啊──────」
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令人胆战心惊的大叫声响起。
那声大叫来自不远处。
常江急急刹停脚步,原地转了一圈。
不知何时他已是满头大汗。枪声!有谁开枪了,还连开三枪!是阿妹吗?
他跟随著叫声的方向跑。
惨叫一声接著一声,越来越微弱,纵然给了他明确指引,却绝对不应庆幸。
因为那犹如狼嚎般的叫声,不曾间断,只是越显颤抖跟细小……
其实常江不知道自己是否比较想往反方向逃跑。
他终於还是来到那里。
──他们终於还是来到这里。
他喘著粗气,一颗热汗从发稍直直滑到鼻尖,然後滴落。
他不知道什麽时候咖啡已从手中掉落,滚进路轨中。
他听不到声音。
整个世界都消音了。
连自己激烈的喘气声都听不到、连红发青年的叫声都听不到。
他像具扯线木偶般一步又一步前行、毫不含糊,也毫无感觉,好像有别的灵魂在操控。
把他搁了在一旁、把他搁了在身体里,就只是看。
他看到Agnes跪在地上,宝宝背在前面。
满手鲜血。
他看到Agnes跪坐在巷口,那窄小的巷口露出一双脚。
那双靴头、那橄榄绿色的长裤……
好像是自己躺在那里。
Agnes甚至没有注意到他靠近,他看著巷内,在看从未目睹的恐怖妖怪。
Agnes的双眼瞪得老大,惨白的脸上有几滴红……
他跪坐在那双脚旁,要承接著什麽,双手向外。
双唇剧震不已,他还在叫,除了叫之外不懂其他语言了。
婴儿涨红著脸,应该在大哭。
但他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著Agnes手上的红、手上的红……
他的心好像跳得快撞破胸腔了。
他的心好像不跳了。
他一直前行。
直到靴头踩上不一样的质感,好黏、好腻。
他低头,瞬间还以为自己踩上了一小片鲜红的花泥……
但不是。那是血河。
他来到巷口,里头的血汇聚成小小的流,犹如蛇信般舔上他的鞋头──
巷子旁的沟渠中,躺著一顶警帽。
阿妹好像变成他不认识的人,上半身被血染红。
他的半边脸不见了。
剩下的一只眼瞪著天空。
本该是脑袋的地方只有红红白白的一堆渣子……
阿妹的後方有数个青年。
常江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只知道他们准备逃走、只知道其中一个拿著枪。
常江站在巷口,打开枪袋、拔枪,对准那青年的头。
他脸无表情,他想都没想。
他真的准备开枪。
其他人纷纷落跑。
被他指著的青年惊惶不定,好像现在才记起自己拿著枪,双手把枪举高、对著他。
常江板下安全栓,食指扣下板机。
「常江,不要─────」
枪响。
枪响。
几乎是重叠的两声枪响。
蓦地,他听到Agnes喝止他杀人。蓦地,所有声音都回流了。
他没有对准青年的脑袋,在那关键的最後一秒,他选择射偏。
Agnes阻止了他杀人,阻止了他冲动的报仇。
只是毫秒间的念头转换、杀与不杀那个青少年。
但下一秒,常江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力往後带,踉跄数步。
他重重向後趺躺在路上。
他选择射偏。
被吓坏的青年没有。
他感到自己的胸骨碎掉了,那里开了一个大洞。
好重、好热、好湿,血如泉涌,泊泊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近距离中枪。
突然,他大睁的双载满夜空。
……原来……中枪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他知道这不叫近距离中枪,真正的近距离中枪的人,不是他。
他听到Agnes近乎呻吟地在喃,「不要不要……天啊不要……为什麽会……阿妹、阿妹……」
Agnes不停地叫著阿妹的名字、他的名字。Gin的哭声夹杂其中。
Agnes不知道要先去『救』谁。
「阿妹阿妹……常江!常江,你没事吧?你不要……你撑著!我现在就找人去救你们!你可以说话吗?你不要怕,我很快就找人去救你们的!你们等我!我很快就……」
Agnes的脸在他的视线中出现、消失,从没见过的慌张失措、欲哭无泪。
他感到Agnes的手在摸他的脸庞、急著在他身上搜索工具。
脸上湿湿的,是血。
Agnes的手很温热。
他知道是阿妹的血。
「……这个怎样用?你这个通讯器要怎用?我看你用过的!教教我怎用……常江!拜托你告诉我要怎样救你们,拜托你不要放弃!我们还要救阿妹的……如果连你也……那阿妹怎麽办?他还等著你去救他的!求求你别这样……你听到我的说话吗!?常江……」
不。
没人能救阿妹。
也没人能救他了。
他躺在行人道上,任大量鲜血染红道路、任自己失血过多开始休克。
眼中只有一望无际的夜空。
好黑。
他好像看著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没看著。
今晚的天……好黑好黑,连半丝云絮、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像没尽头的黑洞。
正在塌下,逐渐向他迫近,会把他吞掉、压扁、辗碎,或是一起来都好。
常江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因为他不确定是自己闭上双眼了、还是天空本来就这样黑。
数秒後,他才明白。
他没有闭上眼。
他是亲眼看到,那一瞬间,所有星星都熄灭了。
有些人你不能不爱
但有些事你注定遇上
(青年篇·完)
***
FREE TALK:
其实可以在这里结局
我说真的,在这里结局还真的颇完整的(喂)
终於终於
终於终於!
青年篇结局了(捧心)
我的妈啊爆多了三万多字是怎样啦!
而且常大叔你什麽时候变魔羯座了?
你”一年前”在楔子中不还是狮子座男人吗!?(炸)
我自首,其实是因为......我去翻找星座运程的时候发觉常江你这个冷感又现实又压抑的人真的一点也不像狮子,所以我偷偷替你改了(喂)
以後请大家把常大叔视为一个魔羯座男人,谢谢
虽然我从来搞不清楚魔羯座究竟是山羊白羊还是牡羊......只知道是羊
但反正那不是我的星座就没什麽好计较的(殴)
我想说的是,那星座运程不是假的、而且也不是我作出来的,是真的
只不过不是198X年的全年运程,而是今年10年的运程,我一个字都没改过
所以......羊儿们要小心了(慎防老友中三枪卧尸街头之类的(咦!?)
那个......青年篇结局了松了一口气(我的妈,今章八千多字)
接下来请期待大叔篇吧!
在青年篇跟大叔篇之间我想会夹杂其他文
例如现在很想写的两生花跟HG....的H~(咦)
前者是古代架空宫战双性人的故事,後者是你们熟悉的竹马君X娇娇(黑道老大X警察)
那就请对这两者,或其一感兴趣的朋友准时收看节目罗!感激不尽!
已出版的商志还是会每天各更一章或两章~
那就,以上
好歹都爆到十一万字的结局了,就请有追看的大家给张票
或是对我更好,给个留言感想吧XD我会真的很爱很爱你们的,谢谢~(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