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常江，到你了。」
「可是她们都爱抓著我聊两三句，这些就是我们当巡警的重要资讯啊！若让她们知道我早结婚有老婆连儿子都上幼稚园了……」
「你以为自己是大～明星喔？」
「常江，到底你为什麽要来当警察？」
「我看他们有点问题，搞不好是离家出走的。如果再见到他们我会上去盘查一下，记录一下资料……」
「嗄嗄、嗄……嗄……」
──「我不想管你了。」
「嗄────！」
男人自床上惊喘而起，他瞪大双目。
发觉自己眼前的再不是夜景、街灯、街景或便利店任何一项，仅仅只有自己的手。
想要抓著什麽似的，直直伸出，但周围只有空气、只有对上数米的天花板。
他瞪著的手背被月光晒得泛青，天花板上的紫黑条状影子随著外头的光在移动……
他舔舔乾涩的唇，胸口的激烈起伏尚未平息。
好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正想扯走压在胸前的被子……
两声敲门声响起，他微吓得握紧拳头。
「表哥，我可以进来吗？你没事吧？我刚好像听到你在叫……是叫我吗？」
常江摸摸颈後，下床，把门扭开。
他没有上锁，只是青年也没有贸然闯进来，而是礼貌性地敲了敲门。
「没事，只是作了个恶梦。我叫得很大声吗？」
「不大，只是我刚刚在客厅所以听到……我倒杯温水给你吧。」
「麻烦了。」
常江跟随在青年一同来到客厅。
果真，客厅一隅的座地灯打开了、茶几上摆著摊开的资料……
青年绕到开放式厨房的长方型云石桌後头，正给他倒一杯温水，那年轻的侧面轮廓、还有蒙上淡淡光边的颀长身影非常温柔。常江边看著、边向後挨坐在沙发上。
然後他低头，随便地浏览一下资料……「小朔，这不是Camp的资料吗？这麽晚了还在看？」
「哦，我听说入营之後两边Leader要带Team打攻防战，我想趁还有时间再研读一下营地的地势跟路线什麽的……」小朔坐到他身边，把水杯递给他。
「呵，不愧为精英吗？」
常江喝口温水，索性把钉装成册的资料本拉过来、搁在膝盖上，蓝笔转了一圈，开始在密密麻麻满是注解跟萤光笔迹的纸上涂画起来……
小朔是他的表弟，年纪却跟他差了一大截。
他大舅标准的老年得子，他在当PC的时候小朔还是个构不著他膝盖的小豆丁，眨眼间，明天就要进内部挑卒的精英Training camp，出来之後铁定被提拔去重案组、机动部队什麽的。
时间过得真是快……唯有在小朔叫他表哥的时候，他才找回多少年轻感觉。
「麻烦了。」小朔轻声说一句，又道，「不过……这只是有备无患，反正我入Camp之後未必会被选为leader。表哥才是模范的『常家子弟』吧，都高级警司了，我爸也才警司呢。」
模范吗？常江叹笑一声，「你这句话千万别给你爸听到，他绝对会冲过来宰了我。」
好一会儿，只有手腕跟纸张磨擦、笔尖轻微的答答声。
他翻著页，凭著大致记忆给後辈多些提点，写下注脚、圈著标记，当然也可以说是偷步，反正其他被挑选进训练营的也绝对会要求前辈提携一二；反正常家人即使什麽也不做，乖乖地安份守纪，也会被当成『走後门』、『有捷径』，不利用既有资源却又会被视为傻瓜。
他进营已是多年前的事，大部份地势与设施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但即使不需要他特别标示，上头早已密密麻麻都是笔记。这小子……真的很勤力。
「……常小朔，就算今次入营当不上Team Leader，什麽都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谁是常小朔？我又不姓常。」青年皱眉抗议，又叹笑一声，「你说得可容易，若我爸知道我不是Leader、或营中的成绩不是头一二名，他绝对先过来宰我。你知道他人面多广……」
良久，补上一句，「不过，表哥你是唯一一个会这样对我说的人。」
常江用笔头骚骚额角，「我刚有说什麽吗？」
青年看他装傻，便也笑而不答，把半空的杯子拿去厨房再斟满。
常江听著电热水炉起动的声音，想，其实那厨房平常摆著也是摆著，鲜少有实际用途。他都懒得去煮水，直接买几樽矿泉水摆在冰箱。
他喝水就喝冰水，那会想到去转成暖水？
他一个人住，薪水支付得起车楼，公寓是直接买的、很近西九龙警察总署。小朔住得远，不时会寄住在他家方便来回总署，只有小朔来暂住的时候，这里才多了点人气生气。
「朔，不要再给我水了，给我冲杯咖啡吧。」
「咖啡？」青年不敢苟同地皱眉。「你不想再睡了？」
「哦哦……」常江抹了抹脸，摸到发梢还残馀汗湿。「不了，我明天休假你忘了吗？倒是你快去睡，入营很需要体力跟精神的，你若昏倒在里头才是真正大丢脸。」
不过那样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出来也蛮好的，不用要死要活地争什麽表现、什麽排名。
这样泼冷水的话听在耳里，大概会被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被认同吧。
小朔没有他愤世嫉俗，当年他跟小朔差不多岁数时，长辈的话鼓励是压力、安慰是轻视，怎样听都不如意。小朔的性子没有他难搞，也没有他扭曲，正港大好青年一个。
会不时对此感到欣慰，也许他真的老了。
自从他成为了高级警司、成为了又一个常家的『模范』後，奋进的动机对他人来说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不是他那惨烈壮观到媲美异形产蛋（这是舅舅说的）的挣扎求存过程。
他好像突然从『常江』这个人变成另一种存在，家族的骄傲、可靠的长辈跟後辈。
再跟小朔叮嘱了数句、小朔就收拾了东西回房去，明天还要早起去总署集合。
彷佛青年还坐在他身旁跟他聊天。
常江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搁在茶几中的皮夹拿出来，好像那是临时起意的。
皮夹已经很残旧了，线位爆裂、突出来的线头毛茸茸的，四角也发白了。
他用拇指来回磨擦著粗糙皮面，翻开，典型的二分设计。
左边的证件套内有张照片。
照片虽然是彩色的，却已经泛黄泛红了。
背景是个小公园，但摄进镜头内的只有半截油亮的电灯柱、被挡著的草丛。
一双青年的并肩身影在正中央。
都穿著旧式警服。
那时候是……夏天吗？
他们身後草丛的两朵花，巴掌大、红红的、有黄色花蕊，那又是什麽花？
……这张照片他已经看过很多、很多次了。
但每次梦到他之後，他都会独自坐或站在客厅，有时候开座地灯、有时不开，静静地翻开皮夹，看著照片中人。不、他不是回忆，只是确保……自己记得阿妹最原始的样子，阿妹的眼睛、阿妹的鼻子、阿妹的下巴轮廓……是这样柔软。跟可怕或恐怖之类的形容词半点都扯不上边。
他只是确保……阿妹不会变成他的梦魇、或任何他不知名的东西。
这张照片他看了千次以上，不能把阿妹看得更仔细。
但每次发梦之後，他都觉得，他应该、亦能够把阿妹看得比仔细更仔细、更确切。
因为梦中外貌完好的阿妹每每只是一团光影，只是街灯幻化出来的朦胧轮廓，整个发著光、边缘却毛茸茸，一触却碎开、即融化，或像渗水晕开的墨般，快速变得模糊难辨。
这张旧照中困住的、标本了的阿妹，是他唯一能握在手中的真实。
「喂，娇娇？」
「……」对方沈默良久，才疲累至极地说，「如果你要用内线电话找我，至少也说句『麻烦找陈Sir或Gil Sir』好吗？你为什麽会知道我在开夜班啊？」
「没有什麽我是不知道的。」
「他妈的，你究竟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了窃听器或是监看……」
「我听说你们今早在葵涌码头截获了一批海洛英，还在磅数检证吗？」
陈娇早已放弃了询问他消息来源，反正那老家伙有什麽是不知道的？再问是浪费口水。
「嗯，现在预估超过价值一亿、连鉴证科的都过来一起开夜班了，不知道什麽时候可以回家……干，我为什麽要跟你报备缉毒的情况啊？你不是海关又不是记者。」
尚未语毕，便被一个大呵欠截断，「我都快累死了，反正这里有这麽多人，我偷溜回家应该不会发现吧……」
「你在被录音的内线电话大刺刺说要旷工好吗？」
数秒後，才得到一声迟来的粗口。「仆街。」
「是谁閒话家常到让我有错觉以为这是我手机啊！？不聊了、不聊了，老大在瞪我了……」
这小子，还错觉咧。
都说了要被录音还大刺刺多送一句脏话，大概真的累到连站著都能睡下吧。
「喂，别挂线。我过来找你吧，你会一直留在这里是不？」
「现在几点了？都快四点了，你过来干嘛!？老人家要失眠就去晨运爬山，不要过来跟我炫耀你睡不下。我会揍人啊这次，我不是说笑，我真的会揍你……」
「我过来接你吃早餐。现在你那边最大的是不是老李？」
「是那颗死李子没错……你说真的？真的要过来接我走？你要怎跟他说？」
「我们今晚要去看演唱会，你再加班怎有精力去？」
「是没有，绝对没有，我连一丝精力都不会有了，你最好现在起另聘高精人士陪你去，打消胁持我去的念头，谢谢。」因祸得福、标准的因祸得福，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加班到後天早上。
「这就是理由了。」
陈娇一时之间没有弄懂他的意思，「……什麽？」
「我说，这就是理由了。把电话给老李，让我跟他说。」
「……你在说笑吧？我这里刚刚有个人说他老婆快生了、真的快生了都不能走，李子说等到他老婆被送进产房，确定真的真的要生了才让他飙计程车去。我想我要走，可以，除非我即场小产、还要是龙凤胎、还要喷到那些他妈的海洛英全都是血……你要跟他说只为了今晚的演唱会？他会叫我记得带同辞职信去一起慢慢看。」
「你就把电话给他。欸，我侄子也在吧？叫他过来听一下……」
他侄子跟娇娇都是海关，刚好同一个部门，成为了娇娇的後辈。
「……」陈娇沈默了好几秒，一手掩著话筒。
……这老家伙真的把海关总署的内线当成聊天专线在用啊？还叫他侄子来一起聊咧。
急啐了一句『滥用权力私相授受警界污点害群之马』，才松手，向後叫，「牛奶，你叔叔找你！」
立即遭到叱喝，「陈、娇，你把内线当成你家电话在用是不是！」
然後是啪啪哒哒、轰轰烈烈的撞击声，听起来像被好几个文件夹同时袭击。「我叫你聊天！我叫你聊天聊得投入到拉牛奶去聊……你避？你敢避！？」
「我哪有聊天？李Sir，常警司打来关心一下侄子的加班情况，还说等下要来关心一下你。」
关心一下你？
常江用指尖擦了擦鼻头，忍俊不禁地勾起了无声的笑弧。
这小子……好吧，他承认，小混蛋那些威胁恐吓勒索的流氓技俩搞不好是自他身上习来的。
好一会儿，激烈的攻击声没了，陈娇的声音回来，「好了，常氏滥权家族的牛奶正在过来……」
「我等下带你们去吃蛋塔喝奶茶，我知道有间很不错的。」
「好是好啦，但你侄子应该不会答应吧，他那性子连你都叫不动，我想他宁愿留下来被劳役到死也不会偷溜……他真是奇葩、我说真的，他是你们警界污点家族的异类、老鼠屎锅里的一碗好粥，真不知道是怎样养的。啊，好粥来了，我让他跟你……」
老鼠屎锅里的一碗好粥是什麽啊？
用老鼠屎所砌成的锅子吗？他们常家有伟大到即使每人只是区区一粒鼠屎却不屈不挠、群策群力地砌出一个锅来到的地步吗？（那个锅听说还大到包围了警界）
他只听过一锅好粥里的老鼠屎。
「娇娇。」常江叫住他一下，陈娇缓了一缓、又把话筒贴在耳边等待他的下文。
「那我开车来接你，很快的，你等我。」
「……如果你是要我起鸡皮疙瘩，你成功了。一把年纪不要说得那麽恶心叽拉啦，我本来超困的，现在整个清醒得不得了……干嘛你听起来好像很高兴啊？傻傻的。」
他不等常大叔来接还能跑去哪里？到男厕躲著吗？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陈娇难得听到常大叔像小孩子撒娇般的黏人，也不由得边骂边笑。
「你叔叔在梦游啊？」他把话筒举高，敲一敲迎面而来的青年的肩膀，换棒。
难以置信一个中年男人在凌晨四点多的电话，会让他本来爆干的心情大好。
（虽然很大部份原因是因为常大叔要滥权去造福他，接他走吃早餐，而且听说很好吃）
但更出奇的是，他觉得，常大叔也因为跟他通话而心情变得很好。
蓦地，陈娇发觉自己再因一通接载他的电话而嘴角含笑，停不下来，就太像青春少女剧了。
妈咧，现在是干嘛？又不是他老爸，不过是个糟糕大叔而已。
於是他立即拉下嘴角，重新投入工作。抄起报告板，往那堆纸箱子走去。
「牛奶，聊完就快点过来啊！」
＊＊＊
FREE TALK：
娇娇，你被怪叔叔拐走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