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啊你们的陈、不、Gil sir在吗?」
常江想问一句话却几乎让舌头打了结,他咋一咋舌。
他都忘了那小子的平辈跟下属是怎称呼他的了……啧,哪来这麽多的花名?直接叫娇娇不就好了麽?多顺口。
被他随手抓来的是比洗菜大婶的菜上的菜虫还菜的菜鸟,此刻被吓著般愣愣地看著他、不、是看著他肩头上的星徽,连嘴巴都閤不上的蠢样真的太蠢了,干嘛?天天在海关总署上班还没见过高级警司不成?常江揉揉僵硬的颈背,刚刚在会议室坐得腰酸背痛的,还要注意一年难得穿几次的制服会有显眼皱摺。再来多两三次,在他的宝刀生锈之前心就先衰弱了吧。
「所以你是知道、不知道--」已经很不耐烦的常江一手掌压上青年的肩头、然後是另一边,音阶跟恐怖的脸庞都一并压在青年的头上了,「还是压根儿听不懂广东话?」
被吓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青年咕噜一声吞下口水,举起颤抖抖的手指,「Gil、Gil sir……我刚刚看见他跟一个朋友往去canteen了……」
朋友?
现在是lunch time,娇娇往饭堂那边走去没什麽稀奇的,稀奇在『朋友』这词汇。
他从小看著娇娇到大也没看过他有多少个朋友,焦不离孟的就是他侄子、娇娇的後辈牛奶而已。
常江原地想了数秒,决定还是不用多猜,直接去饭堂看看那个『朋友』的卢山真面目就好。
难得他到海关总署一趟开禁毒会议,坐得屁股都痛了,不顺道欺负娇娇一下实在不人道。
这世上还有谁像他家娇娇般神通广大,轻易让他的心情瞬间变好?
於是常江收回小露一手的泰山压顶,连声谢也不说就走掉了。
难为那名新扎师兄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只能怔怔看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背影。
常江在饭堂中没花多久就看到娇娇,的确,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两人似乎在说些什麽,无奈娇娇的侧影挡著那人的脸庞,他想当个偷窥犯也不得志。
暗里来不行,唯有明刀明枪了,「娇娇,我听你後辈说你在……」
常江极度自然地挥挥手迎前,但接下来,就变成完全不自然的状态了──
陈娇与Agnes两人同时抬起头看他,他却比他们愣得更久。
「你为什麽会在这里的?」回过神後第一句话中包含的敌意跟著急连他自己也给赫著。
「哦那个……因为Agnes叔特意来找我说要请……」
「我不是问你。」常江打断他欲言又止的嗫嚅解释。
陈娇被一窒得差点咬到了舌头,他来回看著身旁二人的脸色,从红馆那一晚看到这一天都没看出个端倪来,只觉得他们有事暪他,不甘委屈一股脑子地涌上来,「干嘛?我这麽大一个人连跟人吃个饭都要跟你报备?你们不都是我爸的朋友吗?干嘛像有血海深仇似的!?」
常江下意识地想回一句『你不懂』,但又立即意识到这对付孩子的招数老早不适用了。
娇娇的脾性是怎样他还不清楚吗,这孩子标准的吃软不吃硬,迫得他越急他越狗跳墙,越不准他去做他越要去试,迫不得的,於是他便把一只拳头抵在桌上隐忍。
他是真怕他越不让娇娇去碰,娇娇便会索性把旧疮疤整个揭开。
「为什麽你从来没有提过我爸还有Agnes叔这个朋友?他说我老爸以往的事说得比你详细多了……」
常江的鹰眸还是没有移开,他直直瞪视著Agnes,好像要光凭眼神烧穿他两个洞。
Agnes既不笑也没有丝毫动怒,只拿一双咖啡色眸子瞧著他,好像完全事不关己、跟娇娇一并搞不清楚原委的无辜。虽然若这老外嬉皮笑脸他绝对会更火大,但现在也没比较好。
「……可以单独谈两句吗?」
Agnes稍微耸了耸肩,摆出『有何不可』的表情然後便推椅站起来。
娇娇似乎喝了一声『喂』,他完全不理会直直向前走。他还没有走到比较幽静的地方,後头的老外便按捺不住地先搭话──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个闭不上的话闸子。
语气中还带著笑劲,「为什麽你那一晚之後没有拨给我?怎麽了?放心,我这次没打算跟你抢,我跟娇娇还谈不够十五分钟呢……不过我承认他跟他老爸一样蛮有让人一见钟情的素质的……」
直到走到远处的墙壁旁,常江才转过来打断他自以为风趣的话,「够了。」
「你这次回香港有什麽目的?为什麽要接触娇娇?」
「欸,娇娇又没有多难找,他似乎在警察中也有点名气咧。说到目的嘛~」外国男人一手握拳,难抑兴奋地提高声量,「你那晚不是也在场吗?我回香港就是来看Gin Gin的处女个唱的!他真的踏上红馆了你相信吗?我看著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不是一场梦……」
常江不耐烦地想要打断他不轻易停下的自嘘自擂。
他是说……二十年了,他们足足二十年不见了,这家伙怎麽能够跟他閒话家常得好像……他巡逻时遇上一个转角,拐了弯之後便遇上摆摊卖唱、背著宝宝跟吉他的青年?
──他怎麽能够?
但常江很快就发现能这样滔滔不绝地抓著他东拉西扯,并没有他想像中容易、没神经。
外国男人握拳举在胸口前的拳头正在颤抖,这发现让常江怔了怔……
发觉常江的沈默後,Agnes也静下来了,他松开紧握的拳头,耙一耙发,「……受不了,像个傻瓜一样吧?为什麽我们总是没开个好头?这二十年来一点进步也没有,呵。」
真的,好像跟常江分开的二十年是一场漫长漫长的梦,只有在重遇这个男人、这男人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说话时,他才意识到正身处梦中。从梦中被硬生生扯回现实是什麽滋味?
他的外貌有被扯得歪八扭七、弯曲怪异跟支零破碎吗?他的身躯有出现龟裂或掉下碎片吗?
他可悲到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常江一手插腰,喉头乾涩地望向别处,「没想过你会回来、会碰到娇娇,所以从来没向娇娇提起过你。」
「刚刚跟娇娇聊了几句我就发现了。」
「是想说的,可是都知道要说什麽才好,要怎样形容你、形容你跟娇娇爸的关……」
「别再说了。」Agnes打断他欲言又止的话,最该死的是,常江甚至从那双清澈得一如昨日、载著回忆的玻璃眼眸中发现了……怜悯跟同情。Agnes静了两秒,再续,「我能明白为什麽你从不跟娇娇提起我。」
常江的嘴角有点僵硬,他发觉自己竟然涌上打掉那同情眼神的冲动,但他仍维持著脸无表情,用不缓不亢的口吻说出老早在脑袋中演练过一篇的台词,「你能明白就好。我这些年陪在娇娇身边,很熟悉他的个性。他蛮介意自己年纪轻轻就丧父的,你以为跟他说起他老爸是为他好、是安慰他,但其实不是,娇娇再听到关於他老爸的旧事会很沮丧的……」
Agnes不语,静静地站在原地听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点嫌长的话。
直到告一段落,才把低垂著看地的视线给调回来,彷佛是不想看到他刚刚的犹死挣扎。
「……常江,我……」他含含下唇,续,「不知道二十年时间足够你把谎话说得那麽漂亮。」
还是这番说话常江已经反反覆覆地练习了二十年所以才能说得如此顺口、连自己也能骗过?
「这是什麽意……!」
「你有发现吗?刚刚那一段说话你连一次也没有提起『阿妹』这两个字,你连说他的名字也不敢。娇娇老爸?谁?我们当年认识的只是阿妹而已。」
「那些什麽都好,不要再挑字眼有的没的。总之我现在以陈娇监护人的身分告诉你,你不要再靠近他半步!」
「不然你会如何?你这高级警司要拘捕我吗?你说出口的就是法律?」
「总之你不要再接近他,若让我发现……我有千种万样的理由可以让你立即遣返回法国。」
常江低呼一口气,好像连跟他争辩都会大大损耗精神般,大步大步地跨过他打算去抓娇娇。
「你以为你现在当得上高级警司是拜谁所赐的?」Agnes望著那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微吸一口气再质问他,「你以为只有你得救就好了吗!?」
天知道,他们当年是两人一起摔进深不见底的悬崖,结果现在只有常江抓到绳索的轮廓。
常江本来大步流星的脚步一顿,「日日夜夜看著那张如出一辙的脸自责内疚的人不是你。」
所以这混蛋称这为得救?这是补偿、这是将功补过,这是自责内疚而且一辈子都没尽头。
「为什麽需要内疚、为什麽要自责?我们又没有害死他!」
「是你没有害死他!」常江再也按捺不住地回头朝他咆哮,忘了要刻意压低的声量惹起周遭几桌饭客的侧目。常江的心一跳,忙不迭用眼神寻找娇娇的身影,在看到陈娇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争执时才松了一口气。常江再看了Agnes一眼,然後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两字,「我有。」
他撇头,这次真的毫不恋栈地走向陈娇。
「常江,你连他葬在那里也不肯告诉我吗?我一次也没再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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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 TALK:
『比洗菜大婶的菜上的菜虫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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