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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胸口上的星徽 下(大叔篇)

作者:苇/阿苇 当前章节:7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0:46

198X

「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他一面,我、只是……」

灵堂的入口传来了一阵小骚动。

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的女人带著不安跟些许彷惶仰头视察门口。

许是那边有什麽麻烦吧,陆续有三两个亲戚离座援助。

蓦地,女人感到麻蓑一角被拉扯,她低下头去,一手覆盖男孩的脸颊,「怎了?娇娇。」

「妈咪……发生什麽事了?是不是常叔叔来了?」

小小年纪还搞不清楚发生何事就换上白衣麻蓑,跪得小腿都酸了的孩子轻轻问她一句。

纵是三岁孩儿还未真切地感受到丧父之痛,可作母亲的一想到以後要跟儿子相依为命,可怜这几岁的小人儿没了爸爸、这些日子而来感受到那严肃的气氛也不敢多话,心中就又怜又痛。

她摸了又摸儿子冰凉的小脸,难过得快说不出话来,「妈咪也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了……妈咪真的不知道。」对,发生什麽事了?

为什麽她会在一晚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儿子以後也只能依赖她了?

发生什麽让她现在竟然要把她老公最好的朋友拒之门外?她已经什麽都搞不清楚了。

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位亲戚急步走过来,俯在她耳边道,「嫂子,那个人说他也是警察、说他认识阿妹很久了,你真的不让他进来拜一拜吗?」

语气中颇有不如让他进来一下、尽快息事宁人的意味。

女人好一会儿没有应答,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交扭的指掌,良久,才抬起头来点了点。

那名亲戚急步跑回去说了两句,灵堂门口的一场小纠纷就此平息。

但她想不到换来的竟是更大的骚动──

那个在入口处一手撑著别人的肩膀才站得牢的真的是常江吗?

女人不禁眯起了眼睛,她……何曾看过一向冷漠沈稳的常江如此失去自制、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总算知道为什麽入口处的亲戚把他挡住了,因为常江满身酒气、看起醉得不轻。

她早该猜到的。转念一想,也许此刻的她在常江眼中的模样也是大相迳庭吧。

未等那边喊『家属谢礼』,她便握著儿子的小手,深深的鞠躬,娇娇看著也跟著做了。

女人直视著地板,大有不忍卒目的意味。

常江的头发凌乱、脸颊腾红,双目好像盖了层玻璃纸似的,云里雾里。

也不知道来这里之前喝了多少酒,他连直线也走不好,摇摇晃晃得必须举起一手来维持平衡……

「为什麽、为什麽不让我进来……你们知道我认识阿妹多少年了吗……」

常江困难地吞咽著口沬,不理解为什麽只是想走向阿妹在灵堂正中央的遗照,却如此困难。

却如此遥不可及。「我知道阿妹一定一定……想见我的……」

本来打算代替常江出席、一直坐在席上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於是疾走两三步,急忙从後揽著常江,把他往後拖,「你给我节制一点!这里是灵堂!」

常江被突然制著了双手,转头一望,竟然还认出来人是自己舅舅。「舅舅?你为什麽会来的?我不是说了我会来吗!你干嘛、干嘛多管閒事……我没说过我会来吗?」

「我让你来?我怎能让你来!?」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喝止他,想要盖著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看看前方的那对孤儿寡母!是教人看著都要红了眼睛的,怎堪常江再来大吵添乱?

他怎麽对得起人家?「你给我过来、过来!你嫌不够丢脸吗?快离开!」

「为什麽!?为什麽我要走!你知道我多困难才迫自己来吗?你知道我一直喝一直喝、不知道喝了多少才有勇气来吗?我来是有事做的,不做完我不要回去!没人能赶我回去!」

「你究竟疯够了没有!就算要疯也不要挑在这里,你给我滚出去!」

「不要!谁要你代我出席的、谁要你多管閒事!我有……我有事一定要做,不做完我……」

这时候整个灵堂的人已经拿不敢苟同的眼神看著他俩,像在看一场猴戏,又带著几分对陈妹老婆的同情。常江好似完全意识不到这些鄙视,挣扎著要往女人跟孩子的方向走去。

他舅舅实在是怕他会大闹得更严重,不敢硬拖他走、又不敢让他乱走,一时之间都失了主意。

常江本来就不是文弱青年,发起酒疯来就蛮得更严重了,在他这样一心一意又踢又打的挣扎之下,男人一时不慎,竟然被他用蛮力挣开了臂环。「常江你!」

但常江这样奋力一挣,步履不稳、一失重心便整个向前跪倒。「呜!」

恰恰便趴伏在女人跟孩子的面前。

女人心中一赫,就怕这醉疯子会伤害到孩子,当下立即将娇娇紧紧护在身後。「常江……」

始料未及的却是,那少她老公几岁的青年额头一贴了地就不肯抬起,断断续续地低喃著什麽。

一开始声音又浊又微弱,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麽,及後大了起来,才听到──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真的、真的……」

难道常江死活地要进灵堂来就是为了与她道歉?

「你要打我骂我什麽都可以……我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补、拜托你……只要你说的我都会做的,只要让你好过一点,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可以……」

每听他忏悔一句、每看他被怎样拉扯也不肯起来的姿态一眼,女人的拳头便握得越紧。

她可以感觉到娇娇跪坐在她身後,一手抓著她的衣袖、另一手紧掐著刚刚她给他的纸金元宝。

喀啦、喀啦,再造纸在她小儿子过大的手劲下皱得不成样子。

她记得今早天还没亮就要叫赖床的娇娇起来、替他穿上才手臂长短的小小白衣麻蓑,牵著还揉著眼睛、不知道发生何事的稚儿来到灵堂打点一切……

她点起伫尸间旁的油灯、也抱起娇娇让他看玻璃房内躺著的父亲,娇娇没哭没闹,也不知道她说的究竟听明白了几分,好似还不了解爸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道为什麽爸爸不回家睡。

她怕娇娇周围乱走,只好随手拿了只纸金元宝给他当玩具,又找来娇娇的最好朋友与他一块待著,娇娇拿著翻来覆去,虽然小脸上仍是不知所措的表情,但也知道她很难过,於是都静静坐在一旁把弄著金元宝,不去吵她。

这些,常江都知道吗?这向她俯身跪地认错的青年真的都明白吗?

为什麽她得把要烧给阿妹的金元宝给娇娇当玩具把玩?为什麽?

为什麽她得跪在这里,接受众人的致哀跟道谢?刚丧夫的是她,她却得整天向人跪谢?

这一切……只是这一切都太荒谬太愚蠢了、也太快了。为什麽……阿妹会死去?

为什麽死的偏偏是她老公、而不是别人家的?

「请你离开。」

「我……」一双眼睛红得不像话的青年终於抬起脸看她,表情扭曲,带著庞大的哀恸。

「请你现在立即离开,即使阿妹想看到你、我也不想看到你。」

「如果有什麽我可以为你们做的,我……」

女人彷似不堪再忍耐,蓦地提高了声量,连语气都是带颤的,「你究竟想我怎样!?你要死要活的闯进来向我跪地认错,只是想要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吧?难道我还要向你道谢!?你以为这样做可以让我好过一点、至少好过一点点?不是!你这样喝到像摊泥似的才有狗胆过来见阿妹,只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女人双手皆握成拳头,她双目赤红、因过於激愤而胸脯剧烈起伏,微微喘气。「你以为你这样冲进来跪我、求我就会让我比较不难过吗?阿妹就会复活吗!?我儿子还只有三岁而已!他只有三岁而已,连他穿著的麻衣都要订造的,你知道吗!嗄?你知道什麽啊!?」

「不……拜托你、拜托你……」常江已经连自己想说什麽、拜托什麽也不知道了,只能一直轻轻地摇著头,像头战败的野犬般伏在地上,十指在冰凉的阶砖地抓得喀喀作响,他泪目模糊,看著滚烫得要烫伤他的热泪打在阶砖上,一滴又一滴。那炽热与寒凉的对比竟能如此大。

「拜托你……」

拜托什麽?拜托她不要如此难过?拜托她不要再让他更内疚还是……拜托她给他赎罪的机会?

他已经什麽都不知道了。

「你想赔我什麽?你带了什麽来?你的命吗!要赔我一个老公、还是要赔我儿子一个爸!?你赔得起吗!?为什麽阿妹死了、给那群猪狗不如的人渣按在地上枪毙,连我都认不出他的脸,你却可以毫发无损!为什麽!为什麽你偏偏只中了一枪……为什麽!」

「我宁愿死的是我、真的真的、宁愿死的……」

「那为什麽你不去死!你们是拍档、你们都几年了!?你应该保护他的、你应该帮他的……究竟那晚发生什麽事?为什麽我老公会被按著打死,你却逃得过?你是不是逃跑了!?你是不是丢下他自己一个逃了!?你怎样都不该让他这样死!死的应该是你、死的……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

他的舅舅本来还任著寡妇发泄一直压抑著的情绪,可是听她说到这份上来,终究是忍不住了,於是弯腰把死赖在地上、哭得哽咽剧颤的青年给拉起来,「拜托你别这样说、拜托你,娇娇妈……常江他也不想的,他的拍档这样他也很难过……」

「他要难过就该去死一死!他够我难过吗?他够吗!?你们常家恃著在警界财雄势大所以就包庇他、肯定是!为什麽像他这样害死拍档、任拍档去死的人竟然可以全身而退,为什麽他还可以继续当警察!?他配吗!他配吗!他害死我老公,你们还不拉他去坐牢!竟然让这样的人继续当警察!」女人好像不知道自己脸上涕泪纵横,任由眼泪滴滴答答地流。

「娇娇妈,你不要太激动,害死你老公的是那群混蛋……常江经过警界内部审核的了,有证人证实他当时没有责任、那晚的事真的是不幸,你节哀顺变。常江他一定会抓到杀陈妹的凶手的……」

「他没责任!?他可以亲口说一句没有责任吗?如果他没责任就不会来这里跪我了!你们常家睁大眼说大话!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没有责任……我不用他替阿妹报仇、我什麽都不用他做,要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一家就去自杀好了,我唯一要他做的就是内疚一辈子、自责到死!」

「娇娇妈……」中年男人想说什麽了,还是欲言又止。刚为寡妇的女人毕竟很难接受事实,情绪激动、口不择言也是情理之内,常江再留下来对事情毫无帮助,只会让双方都更痛苦而已。娇娇母亲有了个可以迁怒、指摘的对像,气得连脸都白了,激动得泪流满脸、剧颤不止,而身後的孩子更被吓著般紧紧掐著纸元宝,连哭也哭不出来……

看女人似乎快昏厥过去了,他用尽气力拉起哭摊在地上、蜷缩得像小猫咪的常江,常江已经自暴自弃得连爬起来跟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是抽泣,任由他摆怖。

连腰都直不起来、连呼吸也没办法。

好像只想黏在地上哭到死、就地死去算了。「走吧,常江。走吧。」

「我不要你们同情!我不要……」女人被竹马君的母亲给环抱在怀里,来回扫著她的背顺气,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泪目模糊地瞪著他们的背影,「他那晚做过什麽、做了多少他心知肚明!问他自己!问他自己───」

女人悲恸的大吼质问回盪在整个灵堂之内,回响在常江的脑袋内。

久久、久久。

***

一阵铃声响起。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自订铃声,却教沈浸在思绪中的常江浑身一震。

他一手按上心跳快了的左边胸口,另手去捞起原凶。

萤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字母-A

他甚至花了数秒才搞明白那个A字代表什麽意思。

然後又再花了数秒考虑要不要接听。

他一手将发耗後、环视凌乱的桌面,刚打到三分之二就搁在键盘上的报告书,只抿了一口却已完全凉掉的咖啡,偷偷在禁烟办公室中抽来提神的香烟还在燃烧……

他按了按僵硬的颈後,把手机搁在下,随便收拾了两三下。

手机尤如死而不僵的甲虫,响到进入留言信箱,停了,又再接续响起来。

常江这下连重振精神都不想了,一手肘搁在桌上,两指按额、默默瞪著手机。

第二次的铃声又快要响完了,而天知道这是什麽感应还是冥冥中有安排……

他想著那一年的时候,那老外就挑在这时候拨来。

……但也许,他是因为重遇他所以才不能自制地陷入回忆漩涡中吧。

心里想著快响完了吧,常江将马克杯推开,执起打到一半的报告……

却又蓦然心惊,想到一个可能──如果那男人真的有急事要找他呢?

那老外多年没回香港,人生路不熟,如果发生了什麽十万火急的事……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命运那玩意儿要剧转前从不打声招呼?

他自暴自弃地呼一口气,抄起手机,「什麽事?」

大概那边没想到他真的会接起电话吧,对方静下来了。

「我要挂了。」

「不、等等,我在。」常江说一不二,Agnes怕他真的挂断,忙不迭出声了,「那个……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阿妹从浩园迁出来了,我正在……」

「我不是抄了那跑马地的地址给你?」那天在Canteen中是谁非得拿到阿妹现在的地址才肯放过他?得悉了他拿来烦他的竟是如此芝麻绿豆的小事,并非要救急扶危,常江松了一口气、立时打断他的话,想要切线了。「我在工作。」

「我现在手上拿著你写给我的地址,可是我好像……迷路了。我应该在附近了,但拐来拐去就是找不到那正确的位置……」

常江压抑著翻白眼的冲动,这个人曾在香港不多不少住了一年了,说算现在物转星移得让他认不出旧路,可他说的广东话仍是字正腔圆得很好不?「你是没带嘴巴出街还是迷路迷到去外星?旁边一个人类都没有吗?你就不会拿这让你自豪得不得了的广东话去问路?如果你连坐计程车的钱都没有的话把帐户号码给我,我转些钱给你。」

所以这老外从小至大,广东话都练好玩的就是了?要他来说,没别的,就这老外穷怕了。

「……常江你的嘴巴还是这样毒。哎我都快找到了,还坐计程车那多浪费啊?让Gin知道他一定骂死我。好啦既然你不帮忙就算了,我拨给娇……」

「你敢?」常江用零点一秒切断他原来相连的两个叠字。

「我有什麽不敢的?娇娇又不会像你般净挖苦孤苦无依的老外,如果没什麽的话我要挂……」

「你现在没儿子非得去搞别人家的儿子?我早警告你不要再去接触娇娇。」

这个反威胁他回去的混蛋!

「Gin他一连好多天都没睡过好觉,好不容易演唱会完了现在睡个天昏地暗,我不舍得吵醒他。好了,你别再占著我的线。」

「你敢切线我就把你的资料调进去通缉……」

常江的话还没说完,喀的一声过後,只剩下嘟──嘟──嘟──

那个混蛋竟然敢一声不吭地挂他线?

常江不可置信地拉离手机,看著萤幕显示著的通话时数,他勾起薄怒的笑,立即重拨。

无奈他拨了又拨,那边回应他的还是『对方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请迟点再拨』。

真的去拨给娇娇了?他什麽时候有娇娇电话的?

这算什麽?把他的警告全当成耳边风了?他早警告过他不要再去碰娇娇的。

本来还恨不得把那老外的电话设成拒绝来往户,常江也搞不懂为什麽在短短的数分钟後,自己会搁下手边所有的工作,不停重拨接著重拨,只希望他下一刻立即接起电话。

好不容易,在他第五次重拨到快结束的时候,那边才接起来──

「喂,既然你不帮我就不要占线好不?」

「你在哪?」

「早说了,跑马地。」

「你有七十二个分身怖满跑马地每个角落吗?」

「大哥,我有二十年没有来这里了……等等,我看一看,我在便利商店附近。」

整个跑马地也不止一间便利商店吧?常江懒得再吐他的糟,已然完全弄清楚他的目的与把戏,也省得说话中拐来转去了,直接问,「电车总站对面那间吧?」

「……你现在坐在电脑前用GPS追踪我吗?」

我好歹也跟你上过床,你来来去去那些把戏不清楚吗?

常江被自己心中接得非常顺口,差点要涌出口头的话给吓著了,於是数秒失去了声音。

Agnes在那边唤回他的注意力,『喂、你还在吗?喂?』

他舔舔唇,只多说一句就切了线,「你别走开,我现在过来。」

然後一转椅子,把手机拍在桌上,过急的切线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一手扶著额,他问自己,怎麽了?

难不成今时今日他还对那多年不见、在重遇之前根本不知道是死是活……

甚至对连能不能重遇都不在乎、本应老死都不会见面的男人还有感觉?

别说笑了。

他只是怕那无赖真的会去找娇娇。

常江稍微闭上了眼,再睁开,把全身的重量往後倾。

滑轮椅子发出吱嘎一声,滚动直到撞上墙壁,他不容自己再多想地站起来、抽起外套。

他要踏足二十年不曾再去的跑马地,为了一个二十年不曾见过的人。

胸口上的放射状伤疤似乎在隐隐作痛,跟随著心跳脉动。

常江不知道那是一种期待、还是一种拒斥。

***

FREE TALK :

呜哇终於终於!我又回来更文了QAQ

打文的感觉真好真充实哇

AGNES再度连载了!希望可以尽快KO它!

我会尽快回留言的了大家对不起(跪泣)

虽然留言还没有回应可是我都有看的

在这里也得大感谢一下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替我招待客人的言言跟阿雨两位爱人!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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