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像游牧人
沿途寻食物 全为了绵羊开心
没可能 站在暴雪中等牺牲
***
他蹲在便利店的自动门旁抽烟。
常江寻到他的时候,那男人正旁若无人地背靠著砖墙,慢悠悠地抽著烟。
法国人才能演绎得最为淋漓尽致的红发,标准的俊美混血轮廓,都让路人看多了两三眼。
即使毫不顾仪态地倚墙抽烟,还是不会让人联想起疯子。
是因为他尤如一幅静物画、一尊艺术品,还是因为那双瞳子太清澈透明了?
他不该忘了,这疯子年青时即使疯到背著婴儿周街卖唱,还是能表现自信得尤如登台献唱。
他縕藏著饱满的、静穆的自信,而包裹在其中的疯癫热情却不时渗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是在等什麽人吧──常江相信路人们心底浮现的会是这句。
也许甚至会欣羡他正在一心一意等待的、那迟来的人。
这个外星人装人类一向都挺像的。
常江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比平常的步伐更放慢了一点,慢条斯理地接近他……
他也翻出了一根烟来抽。
彷如电影中从远至近、慢慢缩放的拍慑手法,常江给了自己几秒去重温这个人。
看起来很柔软、实际上也很好摸,比东方人更幼细易断的红发并不张扬,是一种近乎金属色、铁锈色的铜红,在阳光之下看起来会更浅些。
完全遗传给了儿子的咖啡色眼睛,好大,近看简直像假的一样,温柔得快溶化的颜色,像焦糖、但拥有它的主人却是颗爆炸糖。这样多年竟然都没有因为一言不合而打架被打断的挺直鼻梁。
还有好像随时准备要笑的嘴巴,此刻正叼著一根香烟。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没那样孩子气。
不是都说东方人比外国人耐老吗?
为什麽在这男人的发间却找不到一丝灰白?还是熟悉不变的轮廓,只是身子抽高了。
除了声音比以往低沈一些,他跟他说话时那种不苟小节、大而化之的语气彷如昨日。
……而发鬓边有几丝灰的自己看在这男人眼中又是什麽模样,有什麽感想?
他老了很多吗?
但为什麽……看到这男人在便利商店门前抽烟,好像等待著他或阿妹出现的模样。
会让他好像回了那一年,差点就要过去踢他屁股一脚,让他重心不稳地跪下,然後再调侃两句?
常江用两指夹著烟,食指骚了骚脸庞。
这时候,他离Agnes够近了,Agnes转过脸来望到了他。
那男人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然後露出不耐烦,将要责备他的表情……
只是眯起了眼睛、把烟拔出来,向他勾起了表达善意的微笑。
啊。
常江心里的按钮被拍下,笑纹。
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笑纹呢,看来这个好像上了防腐剂的人也是会老嘛。
活该,谁叫他要这样爱笑。
常江想毕,又受不了自己般在心中叹笑一声,他为什麽需要寻找蜘丝马迹然後为此窃喜?
他一向最清楚时间的流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公平的。
他本来认识的法国青年长高了,轮廓没有改变,但没有以前柔和了;周围的气氛没有改变,但比较成熟、沈稳,几乎构得上是可靠了。他仍然是个每人都忍不住多看数眼的混血美男,但已经是个星爸,他儿子昨晚还在红馆开唱呢──他们都不年轻了。
他面前这家伙就算再不显老,在别人的眼中再错估也起码三字头了,自己亦是同样。
当他来到他身边後,Agnes便想站起来,却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大概想一跃而起的,却因为蹲太久而脚都麻了、腰都僵了,没法顺利使力,只好在他看好戏的目光之下一手撑著墙壁,把自己扶起来。表情不是不尴尬。
常江呼一口烟,道,「明知道自己不是十八二十了,就不要装年轻蹲著抽烟。」
虽然他没有真的走过去踢他屁股一脚,口头上的鄙夷还是忍不住。
「要你管。」咬著烟,说出来的话有点含糊不清,Agnes空出双手弯腰来揉著发麻的膝盖,「是谁要我等这样久的?……你不是应该在上班吗?怎溜出来的?」
原来这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还会关心我的工作会不会掉?
常江懒得跟他解释再多,一句打发过去,「你不是认定警司的工作很閒?」
「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你们吐司还警司是干什麽的……」
常江看他一手夹著烟、另一手潜下去揉搓大腿的模样,大有站在这里閒聊聚旧的意味,立即阻截了他的兴头。老实说,他不是很想听Agnes这些年过得怎样。「你不是说找不到去坟场的路?」
「我都这麽多年没来了。」老外把话说得理直气壮。
「要比的话,我没比你少。」
常江脱口而出後才惊觉自己口直心快,把自己二十年没来过跑马地的事都揭出来了。
正对著他的Agnes露出一副『哦……原来是这样』的恍然大悟表情更教他感到烦厌。
因为他没有问:为什麽?
一时之间,他们竟都没人接下一句,突然的沈默窜进二人之中。
好似用指尖不小心地抠起了旧疤一角,伤痕暴露在空气之中,心照不宣,却也不能粉饰太平。
蓦地,Agnes屈起了指骨,敲了敲便利商店的外墙,发出喀喀两声,「说起来……再回到这里真是怀念呢,全香港第一间便利商店,你看,那牌子还在那儿标记著。那时候好像才一、两间,我们在向间条赖帐的时候就没想到现在开了整整711间!多可怕啊,现在想赖帐也赖不了。欸,我们真的老了……改天一定要带Gin过来这儿看看,拍张照片留念,就怕一眨眼这里就要拆了。」
常江不置可否,就费劲勾起了嘴角一下,当是最低限度的回应了。
跑马地电车总站对面的便利商店,全港第一间便利商店,他们在偷懒打混的时候就没想到连在这里偷懒都是值得纪念的大事纪、变成可以向他人提起、让人羡慕的趣事……谁又会猜得到呢?
轻呼一口气,他突然想到,「你刚花这麽多时间去回忆这年那年的,就没有进去问一下里头的职员坟场要怎麽走?」
「欸,怎麽好意思问别人坟场不坟场的。」
「有什麽好不好意思的?」只是问他去拜祭的路要怎走,又不是问候别人老父老母、又不是准备要去挖别人家祖坟,常江从来都搞不清楚这老外自成一套的思想。
「我怎麽知道?你们中国人不是都很保守、对生死这档事很避忌的吗?」
「那你至少可以进去逛一逛、吹著冷气等我吧?你那等人的惨样要装给谁看?」
以前大刺刺地背著强褓中的婴儿去大街卖唱,就不见他有羞耻过一丁丁。
「怕你来到见不到我啊。」
「若真的见不到我会进去找,你把我当白痴吗?」
Agnes顿了顿,才眯眼睛、扬起带点苦涩的笑容,「……就怕你不会啊。」
此刻,常江皱眉,真的很想问他,你到底以为我有多窝囊?
窝囊到连这间在跑马地的便利商店都不敢进去?只因为里头的一砖一瓦都载有太多太多他跟阿妹那五年来一点一滴的相处回忆、只因为即使里头翻新过了、摆满了新颖的商品但却没人比他更熟悉那格局?……他真的没办法感激这家伙多馀的体贴跟自以为是的温柔。
但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反驳什麽都只是自打嘴巴,他能说什麽呢?
不单止跑马地里头的便利商店,他是整个跑马地都不曾踏足二十年了,好像将这块地域完全放逐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的地图、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这一块,隐形了这一块。
他自欺欺人的功力不是普通成功,如果不是这男人回来香港了、如果不是被威胁……
他一辈子也不会回来。
Agnes单手插腰,好像想与他冰释前嫌、重新演绎刚刚那句话,貌甚轻松的朝门口随便挥了挥手,「你有去过那坟场吗?要就进去问问职员啊,我都可以,等一下我们再迷路更糟。」
好像光添上这句他们就会变得像在异国要找人问路般自然又理所当然。
「我好像只答应要替你找路,没答应要跟你一起上去坟场。」
「欸……」
这老外竟然还敢给他装出一副惊讶的嘴脸,「我以为你要跟我一起去……Shit,我连要带什麽去都不知道,要带香去吗?那边有香炉吗?要带豆腐花生米烧肉还是几个苹果柳丁去?我连香要插多少支,要点燃那一边都搞不清楚……」
……你以为现在是孟兰鬼节还是初一十五去禀神?
香就这麽一支只有一个头一个尾,什麽叫那边是头那边是尾都搞不清楚,他带去『点燃』的究竟是九尾狐、两头蛇还是地狱守门犬塞伯拉斯?「甭忙了,红毛坟场是基督教的。娇娇妈为了让他留在跑马地所以把他迁往那里、把骨灰下葬了。」
「我怎知道那麽多?你给的地址只有短短一行,我只知道名字又不知道号码,自己一个找肯定要找到天黑!真的甭忙了,娇娇一定知道他爸现在的正确位置,我还是直接叫他带我比较……」
「你敢……」
「喂,娇娇吗?Agnes叔啊~」
「喂!」
「听你叫我一声叔叔真是精神爽利!哈哈……你在工作是吧?很閒?今天轮休吗那就太好了,我现在跑马地你爸的住址附近……嗯,难得回香港想去找他聚旧结果就迷路了……」
「喂!你这家伙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叫你不要去烦……」
「现在过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那……那好吧,我找间餐厅什麽的等……欸你的常大叔真烦,一直在我旁边吵这吵那的……」
「我去!我跟你一起去好了吧?手机拿来。」
听到他的投降宣言之後,Agnes把原本紧贴耳朵的手机拉开,双手作投降状。
常江把烟换到左手,一把将他的手机拿走,本想命令娇娇那小子别过来然後切线。
一看,那有什麽通话显示?萤幕还在待机模式。
What the fuck.
额角华丽丽爆出一条青根,一抽一抽的新鲜热辣。
嘴中溢出青雾,常江缓慢的抬头,表情正是传说中连孩子都能吓哭的挣拧臭脸。
那Die跟dead可能知道,但死字就真的不知道怎写的混蛋还给他装调皮活泼、装年轻可爱、装童心未泯地吐舌头。
「……」都不用找路了,因为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你是很想我直接送你下去见阿妹吗?」
始料未及的却是,Agnes竟然举起一手比著他,本来夹著食指跟中指间的香烟灵巧一转,瞬间就翻了个筋斗,换进中指跟无名指间。Agnes竖起食指指著他的嘴巴。
「说了。」
「什麽?」
「说了,阿妹。」
Agnes笑了。
常江不知道他怎可以揉合当年孩子气的笑脸、这天才拥有的成熟温柔去对待他。
……他究竟是怎样办到的?
常江想起那一个黄昏,坐在同一张公园长椅,肩膀与肩膀之间留有距离的他和他。
常江记起那一年的青年凝视他、却滑下一道新泪痕的脸。
对比起因为他区区一句话而受到安慰、眼泪流得更凶的青年。
如今心跳快了、鼻头泛醱却死也不要显露出来的自己,也许也没成长多少。
受到安慰却撒娇般不肯停止哭泣;受到安慰却硬装成无动於衷……
当年的他、今天的自己,原来都不过是死小鬼而已。
真的长大了的是Agnes。
他不再是「大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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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 TALK :
嗯(摸下巴)
总算攻受分明
大鬼MA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