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X
「……警员PC23456，刚刚我们所说的你都清楚了吗？若有你有任何问题，请现在提出。」
「我没问题。」
「那按照程序，我们会提出与案件编号XXXX2604相关的问题，请你回忆及考虑清楚之後作答，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录音与纪录在案，与死因裁判庭所作出的报告进行比对，视乎情况或会作日後呈堂之用。那……」坐於中间的男人向两边的同事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开始。
俨然是三师会审的局面。
坐在空调已调较至适温的房间，明明不该感到冷，却因为毫无人情味的摆设而感到坐立难安。光得近泛青的白光管、打上亮漆的柚木地板，佑大的房间却只有摆在正中央的长木桌、木桌正前方的木椅，摄录机的镜头，再多没有了。他与那三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形成严肃而尖锐的三角型。
空旷的房内连掉根针都听得见，翻动纸张变成唯一的声响。
好一会儿，右边的人清清喉咙，问，「我们翻查纪录，你与证人所给予的口供有一个地方有严重出入。当晚有同事与你在医院急症室外录取口供，你说，当时你与陈妹在双方有所共识之下分开了，你在便利商店逗留到差不多两点才出外寻找陈妹，然後你听到三声枪响还有人大叫，你赶去事发现场的时候陈妹已不幸殉职了，而你开了一枪，试图逮捕凶手不果。是不是这样？」
「没错。」
「但唯一一个证人给予的口供与你所描述的事件有很大矛盾之处。那位证人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你与陈妹分开，但他很确定因为自己的要求，你才会到便利商店买咖啡与替他翻找育婴书藉，你替他买了一罐咖啡後便一起集合去找陈妹，你们在途中听两下枪声，赶去巷子的时候看到陈妹被大约六、七名青年按在地上，那时候身中两枪的陈妹还有意识，你为了拯救陈妹而向手持警枪的青年开了一枪，但并未击中，在你扑上去跟他们纠缠之际，奄奄一息的陈妹想要助你一臂之力却被近距离击中脑袋死亡。鉴证科的同事在现场找到几发弹壳，其中一粒证实出自你的警枪；我们亦从便利商店的监视录像证实了那一晚前半部份是正确的。所以，你有什麽要补充的吗？」
常江仍维持双手交握的姿势，只是微微地瞪大了双眼。
唯一的证人？……他毫不自觉地含了含乾涩的下唇。
好不容易，他才挤出一个字，「我……」
「这样吧，我们明白你刚经历同事惨死，情绪上应该备受困扰、而且记忆会有点混乱，但这次的内部审核是决定你有没有失职的关键，你再想清楚一点才回答……又或者，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麽要说谎、是否想隐暪那场火拚？又或是有其他原因？」
「我没说谎。你们所说的那个证人……天啊，他连阿妹当时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他一直叫我去救阿妹，他被吓傻了，因为那时候阿妹已经……」
「若你坚持当晚在医院所给的证供是正确的，变相来说，即是指控证人给予假口供？」
发言人看他沈默不语，这便放下了钢笔，钢笔在木桌上滚动的声音清昕可闻。良久，他彷佛提醒他般道，「……常先生，我们知道拍档的殉职非你所愿，但你没必要因为内疚或自责愤怒而把责任全揽在身上。环境证供已经很充足了，我们现在想知道事情发生的先後次序，你到达现场的时候陈妹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有没有为了救他而与童党博斗？」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男人貌甚懊恼地用拇指跟食指掐著鼻梁，好像已厌烦了与青年解释最基本的道理。「若果你真的曾为了拯救重伤濒死的夥伴而与童党们博斗，这会是向法官求情时的一大关键……你还年轻，可能可以继续当警察。」
「……」
「你真的明白吗？常江。」
＊＊＊
艳白色的衣角在他眼前翻飞。
他差一点就忍不住伸手抓著那衣角。差一点。
Agnes走在他的前头，他们踩著黄青斑驳的草地，小路的左右两边都是坟墓。明明是坟场，却完全感受不到丝毫阴寒诡异的气氛，此处尤如幽静荒废的秘密花园。
冬天了，草坪被不同的鞋印踩得扁塌塌的，暂时没有重振精神的意思，墓园里清静得连咳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除了他俩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影。要说的话，天使的影子倒不少。
很多墓碑都被打造成十字架，而草地上间隔立著雕花的十字架与天使像。它们都双手合十、眼望上天。那些深浅不一的白与灰，好像一望无际、数之不尽；好像各拥有一个故事。
非常、非常多的故事。
阿妹的故事、阿妹的人生只是芸芸众生、芸芸众死其一。
这样想让他好过很多、也难过很多。
他与Agnes自踏进来之後都没有交谈一句，似不敢贸然破坏与打扰他们的安息。
常江想，阿妹家好像是信佛教的，但当年跑马地没有佛教坟场，因为娇娇妈想让阿妹留在跑马地所以阿妹从浩园迁出後便葬於此处；常江想，今天的风有点大，不然，他为什麽会一直留意那翻飞的风衣？为什麽会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触碰？
这老外……肯定是从以前就知道自己穿白色很好看的吧。
下一阵风起的时候，常江的浏海被吹扬了。
他一定是有些闪神了吧，在他再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抓著那诱人的衣角。
彷佛想要得到什麽依靠、彷佛想筑起一点点的联系、彷佛……这样做会得到安心、前进的力量。
Agnes脚步停下了，被有若似无的一拉，他疑惑地转头看著常江。
看到常江的手拉著他风衣一角，便非常从善如流地将整件风衣脱下，一扬，罩在常江的背上。
还很殷勤地替他拉起了拉鍊，「啊你的外套不够暖吗？我以前都没发现你这样怕冷……」
「不。」
他很确定自己绝对不是因为怕冷……
但真正的原因，他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为什麽自己会像撒娇小孩般去扯衣角。
才想阻止Agnes替他拉拉鍊的手，眼神一低，看到这老外穿的白色T恤……
竟然是儿子的演唱会周边商品。
靠，这个恋子狂。常江连自己都没发现地眯起了眼，无声地笑。
搁在Agnes拳头上的手轻轻拈著，因为这发现而停留久了一些，没收回去。
到他终於发现彼此贴近到连眼睫都快相碰时，便不著痕迹地想退开，始料未及……
Agnes一反手，就握著了他的手，率先牵著他向前走。
「喂。」他近乎叹息般无力地呼了声，摇了摇自己的手。
突然牵他的手干嘛？他又不是非得要大人牵著才不会乱跑、迷路的小鬼。
虽然这里没其他人，但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好看麽？有够恶心的。
他挣了挣，Agnes没放。
走了一小段路，他再添点力度挣，真的不与他客气了，Agnes这才松开了手。
常江把曾经被胁持的『人质』救回来，揉了揉都被捂暖了的手心。他就说，牵什麽呢，这种残留下来的古怪异样感一定就是恶心……
蓦地，在他还揉著手的时候，Agnes停下来了，他们四目相交。
常江知道已经找到他们的老朋友的现在住处了。
忽然觉得应该要说句开场白或总结语，常江舔了舔下唇，却不想说『啊真的给你找到了』之类的蠢话。在他开口之前，Agnes比他快一步说，「你太好看了，我一时没忍住。」
所以才会情迷意乱地抓起了他的手、想与他牵手。只因为常江笑得太好看了。
只因为……常江笑起来的时候会浮现的单边酒涡，太迷人了、也太教他魂牵梦挂的熟悉。
毫不按理出牌的坦白，让常江被结结实实地小吓一跳。这家伙是他的肚里蛔虫吗？
刚刚在心中想的问题，才转过头，他就不偏不倚地给了答案。
而且这老外在香港住了一年，唯一没有学起来的果然就是廉耻。
又带点『我现在可是在赞你啊，你就别讨厌我了』的卑鄙撒娇成份在，好像先说先赢似的。
这样一来，他也不能说什麽了。
常江嗦拉一声拉下拉鍊、扯下外套，卷成一团掷进Agnes怀里，便坐了下来。
Agnes接住他毫不留情掷过来的『武器』，卷在手臂上、也一起坐了。
──一时之间，他们都找不到语言。
终於来到了这个地方、终於来到了阿妹的面前，而且是和『这个人』一起……Agnes魂牵梦挂的事、常江犹豫不决的事，他们都害怕却一起做到的事，此时此刻，却有点过於轻易、过於稀松平常了。Agnes的一通电话让他从办公室出来，踏足多年不敢回来的跑马地、在电车总站的便利商店集合，然後一起走过来，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一起到达、现在坐在他面前。
只是这样，前後有三小时吗？
轻易得让他怀疑之前的自己究竟在逃避什麽、又以为这会多艰难多痛苦，需要多少勇气？
是太没有真实感了吗？他们面前的、立於枯竭草地之上的，好像只是刻著阿妹名字的石头。
只是一块石头。
……天啊，那完全不像他认识了五年的老友。
常江知道，即使他推倒这块被风雨吹冰了、打磨圆滑的石头，板开长方型的石板，扒开淋不到雨水而乾燥的泥土，在下头的、将会出现在他面前的也只会是装著骨灰的骨盅。
那不是阿妹了，连他的尸体也不是。他曾经认识的、爱著的那个人……永远不在世上了。
只是石头而已、只是灰尘而已，即使他把石头打碎、即使他将骨灰全倾倒出来……
也不能拚凑出阿妹的轮廓，或至少一点点能辨认他的任何形状。
而他竟然连阿妹的最後一面都……他醉酒闹事被赶出灵堂，以後再也不会有机会……
只因为意识到那称之为『阿妹』、拚凑出『阿妹』的『拚图』全都是无机质的、冰冷的死物，深深的懊悔与无力像滴进水中的颜料般，开始在他的体内渲染、化开。
──原来他一直以来害怕的会以这方式在他面前呈现。
他以为去见阿妹会让他痛苦内疚，但不是。不是这样的。
到达代表阿妹的地方，但发现、去承认他不在了，没有就没有了，不能见到阿妹才是真正让他感到痛苦的事。他突然就难过得没办法再待多半秒，冲动地半站起来，「我先……」
死物怎能构成扮演一个曾存在的活人？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发现阿妹不在这里吗？
这不是他、这里不是他。
这世界上没半个地方、半样东西会是了。
就在他想要逃走的时候，蓦地，Agnes直直伸手，敲了敲墓碑。
喀、喀──这清脆的两声挽留了他的脚步。
「阿妹，别睡了，快起来应门。你的老朋友来探你罗！」
L’amour est parti,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 vu c’est trop long
爱很远了，很久没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