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
那，死去的星星呢？
＊＊＊
198X
总算买了说了很久的婴儿鞋吗？
常江眨一眨眼睛，这样想。
他听到那不是很规律的吱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接近房门，然後房门被一阵乱拍，偶厌夹杂著好像含著奶嘴、混淆不清的咕哝声，接下来，又是一阵乱拍，位置很低。
那久违的声音带著已然熟悉了的口音，「……GinGin，常叔叔在睡懒觉，我们叫醒他好不好？GinGin乖哦，帮爸爸叫醒常叔叔好不好？对，叫常～常叔叔这样～」
常江閤起双眼。
他幻想红发青年一手拉著学走婴儿系带，好像牵小狗般让他自个儿走到门前用小手乱拍，然後青年蹲在旁边，用卡通音跟著婴儿话。
「……常～嗯哼嗯……」
「对，GinGin好乖，再叫一次？GinGin也想见常叔叔吧？」
「常～！」那个奶声奶气的单字很响，应该被拔走了奶嘴。
软绵绵又走调的声音不知道叫了多少个怪里怪气的常字才肯罢休，很快，又回归一遍寂静。
常江维持著原本的姿势，像化石般动也不动。
过了两分钟或三分钟吧，他才又听到那双婴儿鞋的吱吱声。
青年一手按在门扇上，这样跟他说，「常江，我要走了。」
「我跟GinGin要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你……不要做傻事、要好好保重。」
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他却肯定红发青年微微抽吸一口气，再道──
「再见。」
他听不到婴儿鞋装可爱的尖锐吱吱声。
就想，是他抱起Gin然後离开了吧。那很可能是最後一次他听到青年的声音、小鬼的声音了。
他还是没有出去见他们。最後一次……这世界有什麽是长久的？没有，什麽都有尽头。
连死亡他都经历过、亲手触碰过并拥抱在怀内，何况离别？
大门开启又闭閤的声音让他知道舅舅已经把客人送走了。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却是舅舅再回到房门前，然後一阵陌生的吵杂传来──
常江没费很久就明白，舅舅在用後备钥匙开锁。
他把自己蜷得更深，额头紧贴著膝盖，另手拉起薄被覆盖全身。
没一会儿，舅舅已经开门进来了。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拉走他的被子，然後开灯。
常江也没费心思跟他角力，他任被子被扯走，翻身面对墙壁。
舅舅的双手越过他，去把窗廉大大往左右拉开、推开所有的窗。
正是黄昏，天空虽然算不上透亮，却让多天已来没接触阳光的常江痛苦地皱起了眉，他一手自怀中伸出，懒懒地摸索著被扯走的被子……「嗯……」
还没如愿，他伸出去的手臂就被用力抓著，「你看看你现在是什麽鬼样子！」
「我还没变鬼。」
「哦？说话了？我们的常家大少爷终於肯开金口了？现在还没变鬼，那你是不是要不吃不喝，等到真的变鬼了才肯出来？」
常江没有答话，只感到自己脱水乾涩的上下唇黏在一块了。
他任舅舅这样掐著他的手臂，不甩开也不争吵。
「我听说你要二度审核，是不是真的？」
良久，常江才滑动一下喉头，挤出一句话，「那不干你的事。」
听毕，他舅舅突然发狠抓著他的手臂，直直把他拉出大厅。
任他如何不遗馀力地挣扎都没办法挣脱开来。数天不见的客厅竟变得有点陌生了，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更让他只想窝回床上。他不言不语只顾挣扎，舅舅把他一下子掷在沙发上！
「不干我的事？最好是不干我的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这不干我的事，你父母都拿新年大假去旅游了，幸好他们看不见你这要死不活的死样！你最好在他们回来的时候还他们一个正正常常的常江！你知道我暪他们暪得多辛苦吗！？」
常江被用力地摔得头昏眼花，後脑狠狠地撞在沙发软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生痛了、还是被舅舅的话惹得火大起来了，怒火腾腾地从後颈直烧上脑袋。他烦躁地挣起来，重重坐在沙发上，还穿著之前去内部审核时穿的西装，领带不知道被抛哪去了，整套衣服从头到脚都皱得不像话。
「暪什麽？暪什麽！？我有叫你帮我暪吗？反正我很快不是警察了，你还想怎样暪！？」
「什麽叫你很快不是警察了？你究竟在内部审核的时候说了些什麽？为什麽他们会说你跟证人的口供不符？为什麽要二度审核？你说谎了！？」
「既然你早就从你的『线眼』中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干嘛问我！？我没有说谎！我说了多少次，我、没、说、谎！那晚的真相就是这样，我一个字都没有漏！是那不负责任的家伙编了个漫天大谎，那混蛋好像不知道给假证供是妨碍施法公正、是要被起诉的，他在那边乱说话，我却要为他善後──天杀的，我都不知道要给什麽口供了！」
「你口中的那个混蛋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你！他是你的谁？他跟你非亲非故，就算有血缘关系的都未必可以为你做到这地步！但人家却为了帮你而去作假证供，为了让你不被格职、为了让你可以向法官求情！你以为你到现在这一秒还是警察是拜谁所赐的？结果别人每天每天上来找你，你却死都不见他，只管躲在房内发臭腐烂、连一声谢都没有！」
「但我没有要求。」常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觉得他舅舅在本未倒置，这是什麽回事？这世界是怎麽了？他说出当晚的真相、为自己的错而负上责任却被大肆叱责；那家伙身为唯一证人却给予假证供，让前後的两份证供严重矛盾……却被称颂？却死活要他向那家伙道谢？现在是怎麽了？
「我没有要求！是他自作主张要这样做的，我有求过他吗？我在那一晚之後就没见过他了！那是我失职，舅舅，那是我失职！真相就是这样，没有再多了！是我害死了阿妹、我害死了我的拍档，你听清楚了没有？我那时候不在现场，我去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本来与他对吼著的中年男人看见那孩子瞬间红了一双眼眸，好像受伤的野兽般、用要食人的目光凶狠瞪著他，就难以自制地涌起一阵又一阵心痛，猛烈得让他喉头发酸。
他不亲眼看著也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眶竟能如此快就转了红色。「不，常江……那一晚你肯定做过什麽去尝试救他的，你没可能什麽都没做，你想清楚一点、再想清楚一点……这是内部审核的关键……」
「怎麽不可能？可能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渣，我就是什麽都没做！……如果当初我有好好听阿妹说话，去留意那群童党的行踪；如果我没有听他的话，去把童党的事一清二楚地告诉上头，如果……」常江大大抽吸一口气却仍然感到气若游丝、力不从心，「如果我那晚一直陪著他、没有走开、没有去那间该死的便利商店……你明白吗？我曾经有很多很多机会可以救他的，但我都没有做！我全部都没有做，这是我的错！我有什麽资格继续做警察？你告诉我啊！」
「所以你就这样放弃了？你决定要一直内疚、一直自责到天荒地老，在里头窝到发臭老死为止？你以为这样在博取谁的同情！？你拍档尸骨未寒，你却只顾著自悯自怜、把全部的错往自己身上揽，陶醉著扮演悲剧男主角？你以为这样有多伟大吗！」
「……你抓著我好说歹说，只不过为了要我继续当警察吧？」常江在开合嘴巴的时候嚐到铁锈味，乾涩破皮的双唇在激烈开合之下绽开了，血丝在他下唇浅浅地兜上一条血线，「现在怎麽了？用得著这样吗？用得著吗！常家的人不当警察是不是会死？是不是会天崩地裂！？没有了常家香港的警界就会垮台了吗？你们究竟想我怎样？是不是我要当上处长你们才会满意？你天天上来骂我是真的为我吗？你只是为了常家的声誉、你怕我给常家丢脸、怕让人知道常家出了个害死拍档的人而……呜！」
他还没吼毕，已感到一股强大的力度把他整个人往後压。
舅舅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手掐著他的脖子，把他狠狠按下，常江难过地溅出口沬来，浅红色的唾液滑下男人的手背。但他喘不过气的难受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舅舅就松开了青筋尽现的手。
「你是这样想你舅舅的？你再说一次，我就真的不再管你了！」
常江用手背磨擦著被掐红的喉头，他皱起眉头，断断续续地趴在沙发上咳嗽。
「咳、咳咳咳，嗯哈……哈哈哈，我总算听懂了，所以你上来不是为了问我为什麽给假证供，而是来大兴问罪，问我为什麽不、说、谎的吧？」
常江一手撑著椅垫，抬头，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舅舅。
只见他舅舅抹一抹脸，表情隐忍痛苦地望著地板。「……常江，你还小，你以为逃开了就没事了，以为不当警察、完全跳出这个圈子，以後都不提不碰这件事就没事了。不是这样的，我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故事了，你不当警察你还可以做什麽？你要去当教师吗还是什麽街边小贩？你光想都知道没用的，怎会有用？这真的可以了结整件事吗？现在有个人死了、你朝夕共处的拍档死了，我不管你有没有责任、不管是不是你的疏忽，他妈的！如果真的是因为你来不及救他他才会死，你更不能置身事外，说不玩就不玩了！人家老婆还在准备出奔、那群童党还在逍遥法外！你却想将一切抛诸脑後，当最轻松的角色！？」
「那你要我说谎、继续当警察就好了吗？我继续当警察能保证一定抓到那群童党吗？我办不到！我曾经有机会杀了其中一个人的，有机会替阿妹报仇的，他就离我三米不到，我看著他的眼睛、用枪指著他的头！我想开枪、想杀了他们全部……但我没有。不会再有机会的了、以後都不会有了！我没办法帮他报仇！就算有，我也只会即场杀了他们，不会抓捕他们的！」
「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机会，但如果连你都放弃的话，那机会不是更渺茫了吗？只有你跟那群童党打过照面而已！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就承担起来，给我用所有时间、所有气力去查一切蛛丝马迹直到最後一条线索为止！这才是你的责任，不是说一句我想负起责任然後伤愈出院、拍拍屁股辞职走人就叫负责，不要坐在这里只会向我发疯！」
「你怎麽能要我去装成一个大英雄、一个什麽拯救同夥的英勇警察！？我怎对得起阿妹、怎对得起他老婆儿子？难道你要我在阿妹老婆面前说谎，说我没有失职、我没有害死阿妹？我本来就没资格当警察！人家一眼就看穿我们常家私相受援了，这是包庇！就算我真的能为他复仇，那又怎样？阿妹也不会复活了！我还是救不了他！」
「我要你用馀生都去追查凶手，不是要让阿妹复活、或是拯救他老婆儿子。」他的舅舅顿了一顿，然後一眨不眨地直视进他眼睛，重重地搁下了话，「我是要你救你自己。」
***
FREE TALK：
假曰就多贴一章吧ＸＤ
完全忘了谁看过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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